当黛西穿过这扇大拱门,通往苏格兰场允许外人进入的打击文明社会犯罪机构的“心脏”时,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冒险小说的世界里自由穿梭。即便是三人一起搭电梯上楼,黛西都觉得是次全新的愉悦体验。她一直都和老姨妈住在一个淳朴而宁静的小镇上,这可是她第一次乘电梯!
这幢宏伟的建筑让钱德勒倍感骄傲,他带着他们走下一条宽阔幽深的长廊。
黛西挽着父亲的手臂,为自己的运气感到一点惊奇和错愕。当看到很多办公室里都有人在忙碌,在安静地解谜案,黛西感到有一种肃穆的气氛,她年轻快活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们经过一个门半掩的房间,钱德勒顿了一下,对黛西的父亲低声道:
“看这里面,这就是指纹室,约有超过二十万人的指纹在这里记录在案。邦汀先生,我希望您知道,一旦我们掌握了一个人五个手指的指纹,如果他曾有前科的话,他所有的犯罪行为都会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他根本不可能逃脱!虽然这些记录数以百万计,但不会,呃,不出半小时,我们就知道这个人是否以前犯过罪!是不是很了不起,嗯?”
“了不起!”邦汀深吸了一口气,毫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了不起。但是,乔,对那些留下指纹的可怜虫来说,这可很让人害怕啊!”
乔笑了:
“没错,再聪明的人也逃不掉。不久前,有个人知道他在这里有记录,所以想尽办法弄伤了手指,只为了把指纹弄模糊,您明白我的意思吧?但六个月后皮肤愈合了,指纹如初。”
“可怜的坏蛋!”
邦汀吸着气说道,黛西雀跃热诚的脸上却笼上了一层阴云。
他们走过一条更窄小的通道,也看到有扇半开的门,里面的房间比指纹鉴别室小了许多。
“如果您往里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因为留下指纹而让罪行曝光的人的所有资料,这里面有他们的行为、犯罪等记录,罪犯的指纹与个人记录都是有编号连在一起的。”
“了不起!”邦汀屏住气息。
黛西一心想赶紧去黑色博物馆。乔和她父亲之间的谈话,对她而言太虚了,她不想费脑筋去想。不过没等多久,她就到了。
一位肩膀宽阔、相貌英俊、看上去与乔交情匪浅的青年迎面过来,为他们打开一扇看来似乎很普通的门,接着就领着一行人进了黑色博物馆。
刚进这个地方,黛西觉得失望,也感到意外。这间又大又明亮的房间让她想到了镇上的图书馆科学室,里头也是中间的地方被一圈落地玻璃围着,让他们可以看清楚展品。
她走过去看门附近的玻璃框里的展品。都是些很小的东西,像是那种乱糟糟的屋子里又老又破的旧壁橱里才会有的东西——旧药罐、脏兮兮的围巾、像小孩用的破灯笼、甚至还有一盒药丸……
四周墙上也满是奇怪的东西,有旧铁片、用木头和皮革制成的各种怪东西等等。
真是让人失望。
然后黛西渐渐发现令房间如此明亮的大玻璃窗下有一排架子,上面摆着一排真人大小的人头石膏像,每个头都微微向右偏,大约有十二个,这些石膏像看来像是在凝视前方,表情奇怪而无助,非常逼真。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邦汀低声问道。
黛西不由自主地搂紧父亲,她猜想这些奇怪、冷漠、瞪着人的脸孔可能是那些犯了谋杀罪而被处死的人在临终前被制作的面具。
“都是被绞死的!”黑色博物馆里的守卫说,“是死后造的模。”
邦汀紧张地笑了:
“看来不像死了,看起来好像在听我们说话。”
这个人继续开玩笑道:
“这都是杰克·凯奇的错,是他出的主意,把‘领带’都绑在这些他一辈子只能服务一次的绅士的左耳下面,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的头都偏向一侧,看到了吗?”
黛西和父亲凑近了一点,看着那人指着的头像颈部左侧。那些地方都印着一圈深深的凹痕,可以想象这些人是被杰克·凯奇勒得多紧的情况下升天的。
“他们看起来有些愣愣的,而不是害怕或者悲伤。”邦汀狐疑地说。这些看来面无表情的面孔让他感到非常惊奇而震撼。但年轻的钱德勒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这种时候表情当然会呆滞,原来的人生规划都化为乌有,而且他们知道自己只剩一秒钟的命了。”
“嗯,我觉得也是。”邦汀缓缓地说。
黛西的脸有点发白,这种恐怖、令人屏息的气氛让她很不舒服。她开始了解到玻璃箱里的东西都是与罪案有关的物证,而且几乎每一样都把某人送上了绞刑架。
“前几天来过一个胆小的人,”守卫突然说,“就是那种自称为婆罗门的人。你要是听了肯定惊讶这个异教徒是怎么说的!他说……他是怎么说的?”他转向钱德勒。
“他说这里的每样东西,除了石膏像以外,说来奇怪,他竟然把石膏像排除在外,所有东西都渗透出邪恶,这正是他用的词。渗出就是可以把东西挤出来的意思。他说他在这种地方感到非常不舒服,这话也没错,因为他淡黄皮肤的脸上出现了惨绿的颜色,我们把他带到通道另一端,他才好了些!”
“现在有谁会这么想?”邦汀说,“我看那个人大概做了什么亏心事。您说呢?”
“好了,我不必一直待在这儿,”乔那位善良的朋友说,“您带您的朋友们四处看看,钱德勒,您跟我一样都很熟悉这里,不是吗?”
他对乔的客人笑了笑,仿佛在对他们说再见,但他似乎还舍不得走开。
他对邦汀说:
“看这边,这小盒子里装着查尔斯·皮斯的工具。我想您听说过这个人吧。”
“我觉得听过。”邦汀急忙地说。
“很多来这里来的人都认为这盒子最有意思,皮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如果他走正道,肯定是个大发明家。这就是他发明的梯子,您看,这梯子是可以折叠的,收起来还不占空间,即使带着走上伦敦街头,别人也不会注意您,就像个老实的工人。他被捕时就供称自己习惯大摇大摆地夹着梯子出门。”
“胆子真大!”邦汀吃惊地说。
“是啊!这梯子一展开,就能够到二楼。噢,这人真是聪明!只要打开第一段,其他段就会自动打开,皮斯只要站在地面,就能轻松地让梯子够到他想到去的窗口。得手之后,他又如法炮制,然后逃走。他这作案手法真是巧妙!您有没有听过皮斯丢了根指头的故事?他猜警察会根据这条线索专门找少了根手指的人,您猜他怎么做?”
“戴上根假手指?”邦汀说。
“不是,也确实是!他决心不再徒手作案;这是他做的木头假手,套在他的手上刚刚好。我们觉得这是这整座博物馆中最富有天才的发明。”
黛西这时松开了父亲的胳膊,在钱德勒令人愉快的陪伴下,她到了房间的另一端,弯下腰来看着另一个玻璃箱:
“这些小瓶子是干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里头有五个小药瓶,装着或多或少的浑浊液体。
“这里面装得都是毒药,黛西小姐,里面的砒霜剂量只要在白兰地里加一小滴,就足以让您、我,嗯,还有您的父亲上西天了。”
黛西微笑着说:
“化学家不应该卖这些东西。”
毒药对她而言太遥远了,看到这些小瓶子,她只感到很刺激。
“他们当然不会卖,这些毒药都是骗出来的,比如女人说要买化妆品美容,但其实她真正想要的是干掉丈夫的毒药,她一定厌烦丈夫了,我猜。”
“说不定她丈夫是个可怕的人,活该被干掉!”黛西道。
这个滑稽的想法让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您听说过皮尔丝太太做的事吗?”钱德勒突然一本正经地问。
“听过,”黛西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个邪恶的女人杀死了一个可爱的小婴儿和他母亲,后来在杜莎夫人蜡像馆被捕。但艾伦不让我去那间恐怖屋参观,上次在伦敦的时候,她不让父亲带我去。她真是残酷,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既然来过这里,我一点也不想去那里了。”
钱德勒缓缓地说:
“我们有个盒子装满了皮尔丝太太的遗物。婴儿车和尸体是在杜莎夫人蜡像馆找到的;至少他们是这么说,我不确定。这里有件同样奇特却没那么恐怖的东西。看到那件男士夹克了吗?”
“看到了。”黛西含糊不清地应道,她又开始感觉害怕起来,她觉得这个故事肯定又是个恐怖故事。
“有个飞贼用枪杀了人,不小心把夹克留在了现场。我们的人发现到其中一颗纽扣裂成了两半。嗯,这似乎不是个重要线索,对吧?黛西小姐。但或许你不相信,后来我们找到了另外一半的纽扣,然后把这个人绞死了;更奇怪的是,这三颗纽扣都不一样。”
黛西好奇地盯着这颗裂开的小纽扣,没想到它竟然让一个人被绞死。她指着另一件看起来脏兮兮的东西,问:“那又是什么?”
钱德勒不情愿地说:
“噢,这是件极可怕的东西,这件衬衫曾经和一个女人一同被埋在地下,我的意思是,她的丈夫将她分尸后还要焚烧她,是这件衬衫将他送上绞刑架的。”
“这间博物馆真是个非常恐怖的地方。”黛西不高兴地转身走开。
她非常想离开这个灯火通明、看似让人兴奋却满是不祥的房间。她的父亲这时候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摆满了各种可怕器械的玻璃柜。
“有些做得真是精致!”他的向导马上说,邦汀也非常赞同。
“爸爸,走吧!”黛西赶紧说,“我已经看够了,待在这里只会让我害怕,我不想晚上做噩梦。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邪恶的人,我就害怕,我想我们可能随时都会碰到杀人犯却意识不到,对吧!”
“你不会的,黛西小姐,”钱德勒微笑着说,“我认为你连一个普通的骗子都碰不到,更不用说杀人犯了,在世上这种人还不到百万分之一。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就算是我都没有遇到过一桩真正的谋杀案。”
但邦汀不紧不慢,正尽情地享受在这里的每一刻。他这会儿又在研究挂在黑色博物馆墙上的各种照片,尤其是那些与不久前发生在苏格兰、至今还是著名谜案有关的照片,在这起案件中,被害男子的仆人是个重要角色,他让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不是更加清晰。
“我觉得有很多凶手逃过制裁了吧。”邦汀揶揄地说。
乔·钱德勒的朋友点点头:
“我觉得是,在英格兰没有所谓的正义,每次谋杀者都有很大的机会逃之夭夭,最后被送上绞刑架的人还不到十分之一。”
“你觉得现在正在调查的那桩案子怎么样?我指的是复仇者谋杀案。”邦汀压低声音问,黛西和钱德勒这时已经走到了门口。
“我不相信他会被逮住,”钱德勒的朋友自信地说,“要逮住一个疯子比抓一个普通罪犯更麻烦,而且依我看,复仇者是个疯子,是那种狡猾又安静的类型。您听说过那封信了吗?”他的声音更小了。
“没有,你说的是什么信?”邦汀睁大眼睛盯着他。
“这封信不久就会送到博物馆来,在发生这桩双重命案之前,有一封信上面签着‘复仇者’,这和他以往留在犯罪现场那些纸张上的字体一样。但我要提醒一下,这信不一定真是复仇者送来的,但也很有可能是,我们的上司认为这封信非常重要。”
“信是从哪里寄的?”邦汀问,“这可能也是个重要线索,你知道的!”
“噢,不!罪犯们一般会去很远的地方寄东西,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这封信是从艾格威街邮局寄出的。”
“什么?就在我们附近?老天!太可怕了!”
“我们任何人都可能碰到他,我不认为这个复仇者在外表上会有什么特别的,这点我们都知道。”
邦汀犹豫地问道:
“那你觉得那个说见过他的女人的确看到他了?”
“我们的描述正是根据她的叙述得来的,”对方谨慎地答道,“但准不准就不知道了,侦办这类案子就好像是在摸索,在黑暗中不停地摸索,最后能否找到他全凭运气。当然,这件案子让我们忙得焦头烂额,这点毋庸置疑。”
“当然!”邦汀连忙答道,“我跟你保证,上个月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全是这件案子。”
黛西不见了,她的父亲走到外面走道上,看见她正低头看着乔·钱德勒说话。
钱德勒正在谈他真正的家,也就是他母亲住的地方,那是位于里士满、非常靠近公园的一幢温馨小屋。他正在邀请黛西找个下午和他一起回家,他说他的母亲会招待他们喝茶,在那里的时光将会多美好。
“我觉得艾伦没有理由不让我去,”黛西语气叛逆地说,“不过,她是个思想保守又爱吹毛求疵的典型老女仆。你看,钱德勒先生,我和他们住一块的时候,父亲不会答应我艾伦不批准的事。但她挺喜欢你,如果你开口,她可能会答应。”
黛西看着他,钱德勒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他自信满满地说,“我会说服邦汀太太的。但是,黛西小姐,”他的脸涨得通红,“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无意冒犯。”
“什么问题?”黛西有点喘不过气,“我爸爸就要过来了,钱德勒先生,快说吧!什么问题?”
“好吧!我想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和年轻小伙子出去过?”
黛西犹豫了一下,脸颊出现一个非常漂亮的酒窝。
“没有,”她伤心地答道,“钱德勒先生,没有过。”她突然坦诚地补充道:“你知道,我从来没机会。”
乔·钱德勒露出了开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