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的父亲和继母并排站在门口,目送女儿和钱德勒进入夜色之中。
伦敦市突然笼罩在一片黄色的浓雾中。乔来接黛西的时间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他支支吾吾地解释说是因为浓雾,他才到得这么快。
“如果我们再等得晚一点,恐怕连一码都走不了。”乔解释道。
邦汀夫妇沉默地接受了。
“但愿这样把她送走不会有安全问题。”
邦汀懊悔地看着妻子。邦汀太太不止一次告诉丈夫说他对黛西太溺爱,就好像一只老母鸡在照顾最后一只小鸡。
“她会比和你或者我在一起更安全,没人比乔这个聪明的年轻小伙子更适合照顾她。”
“海德公园角站那里的雾比其他地方都要浓,”邦汀说道,“如果我是乔,就会带她坐地铁到维多利亚,这种天气,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们才不在乎天气呢!只要还有一丝光线,他们都会一直走。黛西太想和这年轻小伙子散步啦!难道你没注意到当时你非要和他们一起去那间恐怖的博物馆时,他俩有多失望吗?”
“真是这样?艾伦,”邦汀表情沮丧地说,“我以为乔希望我同去。”
“噢,是吗?”邦汀太太淡淡地说,“我想乔对你同去的感觉就像当年我们约会时,对那个想和我们一同出去的老厨师一样,我一直想不通那个女人怎么那么想与两个不想要她参与的人同行!”
“但我是黛西的父亲,也是钱德勒的老朋友,”邦汀抗议道,“我和那个厨子可不同,她和我们毫无关系。”
“我肯定她挺想跟你一起的。”艾伦摇摇头说道,她的丈夫听了傻傻地笑了。
他们这会儿已回到了暖和的起居室。送走黛西后,邦汀太太松了口气,这女孩有时候头脑很清醒,爱打听,对房客有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好奇。就在今天早上,她还求邦汀太太说:
“能不能让我偷偷看一眼房客?”
艾伦摇头拒绝了:
“不,我不准!他是个很安静的绅士,他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除了我以外,他不要别人服侍,连你爸爸都很少见到他。”
但是,这样自然会让黛西更想看看斯鲁思先生。
邦汀太太希望黛西离开几天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钱德勒不会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来她家。邦汀太太觉得就算会惹怒玛格丽特姨妈,黛西也会要求钱德勒去贝格拉夫广场,这是出于人性,至少是少女的天然情怀。
黛西离开的这段日子,邦汀夫妇可以暂时摆脱这个年轻小伙子,这对他们来说算是件好事。
要不是有黛西完全吸引住了钱德勒,邦汀太太还真是有些怕他。他毕竟是个警察,他的工作就是要到处打听、搜查。目前他还未对邦汀夫妇的房子下手,但他随时都有可能展开调查,到时候该怎么办?斯鲁思先生又该怎么办?
一想到那瓶红墨水,还有藏起来的那只皮袋,她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这些都是邦汀爱读的侦探小说中的东西,那种会让罪行曝光的东西。
斯鲁思先生要喝下午茶的铃响了,这次比往常提早很多,可能是因为外头的浓雾让他误以为时间已经很晚了。
邦汀太太上了楼。
“我想喝杯茶,再加一片涂奶油的面包就够了,”房客疲倦地说,“我今天不想要其他东西。”
“今天的天气真糟糕,”邦汀太太的声音似乎要比往常高兴,“难怪您不觉得饿,先生。才吃了正餐没多久,对吧?”
“是没多久,邦汀太太。”他漫不经心地答道。
邦汀太太下楼准备了茶点,再度上楼。一进房间,她便惊慌地叫出声来。
斯鲁思先生已经穿好了衣服,准备外出。他上身穿一件长披肩外套,桌上还摆着他那顶奇怪的高顶帽,他准备一会儿戴上。
“先生,您从来都不在下午出门的,”她的声音颤抖着,“外面的雾很浓,连路都看不清。”
她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喊着说。她手里端着盘子向后退,挡在房客和门中间,似乎要拦住他,想在斯鲁思先生与外边雾气弥漫的黑暗世界之间筑一道人墙。
“天气从来都不会影响我。”他不高兴地说,并用愠怒但祈求的眼神看着邦汀太太。邦汀太太不情愿地挪到一边。她头一次注意到斯鲁思先生手上握着东西,那是咖啡橱的钥匙。显然在她进来时,斯鲁思先生正往咖啡橱走去。
“谢谢您对我的关心,”他结结巴巴地说,“但……但是邦汀太太,您得原谅我是个喜爱孤独的人,我偏好独居。如果我觉得进出受到观察,或者说监视,那我就不能待在你们家了。”
邦汀太太克制住自己。
“没有人监视您,先生,”她不卑不亢地说,“我已经尽全力满足您了!”
“您尽力了,尽力了!”他有点抱歉地说,“但是您刚才说话的样子好像是要阻止我做我想做的事,实际上是在阻止我必须做的事。我很多年来一直都被人误解、困扰……”他顿了一下,然后又以一种空洞的声音补充道,“折磨。邦汀太太,您该不会也要折磨我吧?”
邦汀太太无助地盯着他:
“您永远都不用担心这个。我刚才那么说,只是觉得在这种天气出去实在是不安全。尽管快到圣诞节了,但街上没什么人。”
房客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雾似乎散了一点,邦汀太太。”他的语调依然没有放松,反倒带上了失望与恐惧。
她鼓起勇气,跟着房客走到窗前。斯鲁思先生说得没错,雾渐渐消散了。伦敦的雾有时就是这么突然而神秘地退去。
他突然转身:
“只顾说话,我差点忘了重要的事,邦汀太太。请您给我留一杯牛奶和几片涂奶油的面包,我不吃晚餐了。我待会儿回来后会直接上楼做一个很难的实验。”
“好的,先生。”邦汀太太说完便离开了。
她并没有直接去找邦汀,而是来到楼下雾气弥漫的大厅。刚才送黛西走时,浓雾就飘了进来。她这时做了一件很奇怪的、过去不曾想过的事,她将感觉灼热的额头贴在衣帽架上镶着边的冰冷的镜子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自言自语地呜咽道,“我受不了!受不了了!”
尽管内心深处的猜疑让她感觉很难承受,但她也不可能接受那唯一能让她结束这场苦难的想法。
在过去的犯罪侦查记录中,很少会有女性出卖向她们请求庇护的人。胆怯而谨慎的女人会主动搜查从自家门前逃走的嫌犯,但是不会向追捕者检举嫌犯曾经来过自己所在的地方。其实,要不是赏金的诱惑或者为了复仇,女性不会随便出卖请求庇护的人。迄今为止一直都是这样,也许是因为女人附属的地位让她们作为公民的社会责任感不高。
邦汀太太现在已经开始依恋斯鲁思先生。每次看到她端来餐点,斯鲁思先生都会微笑,他悲伤的脸上露出的一丝光彩让邦汀太太觉得既高兴又感动。在外界不断发生可怕的案件,让她痛苦和疑虑的时候,她从未怕过斯鲁思先生,对他只有怜悯之情。
她常常在深夜里辗转难眠,反复思索这个奇怪的问题。在过去的四十年中,这个房客一定住过某个地方,她甚至都不知道斯鲁思先生有没有兄弟姐妹。至于有没有朋友,据她所知,应该是没有的。但不管他如何怪异,这个人以前的生活显然很普通,直到现在才发生了变化。
如果真是如此,那是什么样的事突然改变了他呢——邦汀太太不断思索着。而且又是什么可怕的事让他无法回到过去,成为一位循规蹈矩的绅士呢?要是他能够恢复正常该多好!
她站在大厅里,让额头的灼热感散去。这一连串的思绪、希望和恐惧在她的脑海里挤成了一团。
还记得几天前,钱德勒曾经说过复仇者是有史以来最奇怪的杀人犯。
她、邦汀和黛西都很专注地听过乔介绍其他著名的谋杀案,那些案件除了发生在英格兰的,还有发生在国外的。
有一个大家都觉得仁慈、受人尊敬的女子,竟然下毒杀了十五个人,只为得到他们的保险金。另一个可怕的故事是,一对住在森林入口附近的夫妻在他们经营的小旅馆中杀了所有前来投宿的客人,就为了抢走他们的衣服和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几乎每个谋杀案背后都有强烈的动机,而这些动机多半是因为对金钱的贪婪。
她最后用手帕擦了擦额角,走进客厅,邦汀正坐在那儿吸烟斗。
“雾似乎散了一些,希望黛西和乔·钱德勒的路变得好走一点!”
邦汀却摇摇头:
“没这么走运!您不了解海德公园的情况。我相信外面的雾很快又会像半小时之前一样聚拢的。”
邦汀太太半信半疑地拉开了窗帘:“反正有好多人都出来了。”
“爱德华街有个圣诞节表演,我正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不了,我在家就好了。”
她没精打采地说,一边仔细听楼上斯鲁思先生准备下楼的声音。
最后,她听见房客踩着胶底鞋小心翼翼地走过大厅,而邦汀直到在斯鲁思先生关上前门,才注意到他出门了。
“斯鲁思先生从不在这时候出门的吧?”他惊讶地看着妻子,“这个可怜的绅士会遇到危险的,在这种夜晚外出得格外小心,我希望他没带钱出门。”
邦汀太太阴郁地说:
“他是头一次在这种大雾天外出。”
她忍不住说了这言过其实的话,所以一说完就急切又有点惶恐地看着丈夫,观察他的反应。邦汀看起来并没有反应,好像没听见她刚才的话,继续说:
“伦敦是以雾都闻名,但现在好像看不到以前那种美丽的雾色了。我希望我们的房客能和克劳里夫人一样。我经常跟你提起她,艾伦,你还记得吗?”
邦汀太太点点头。
克劳里夫人是邦汀最喜爱的女雇主之一,她是个非常开朗、爽快的女士,时常会送些小礼物给仆人,虽然大家不一定喜欢她送的礼物,但十分感激她的好意。
邦汀一本正经地慢慢说:
“克劳里夫人常说她从不在乎伦敦的天气有多差,因为这里是伦敦市,不是乡村。克劳里先生喜欢乡村,但克劳里夫人总是觉得乡村没有生气。而在伦敦,她外出是从来不在乎天气的,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但……”
他转过头看了看妻子:“斯鲁思先生的这个举动让我有些意外,我觉得他是那种胆小的绅士……”
他顿了一下,等邦汀太太回应。
“不能说他胆小,只能说他非常安静。所以每次街上人声鼎沸的时候,他都不喜欢外出。我看他不会出去太久的。”
邦汀太太希望斯鲁思先生能早点回来,以免被逐渐沉重的暮色困住。
但她觉得自己实在坐不住了,于是又起身走到最远处的窗边。
雾已经退了,她能看见马里波恩街另一端街道上闪烁的灯光,许多人正朝爱德华街走,准备一睹圣诞节的装饰橱窗。
邦汀终于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咖啡橱那里,把放在里面的一本书取了出来。
“我想看点书,”他说,“好久没看了,报上的新闻有段时间很精彩,现在却很乏味。”
妻子依然沉默,她明白邦汀的意思。最后两件谋杀案发生后,已经过去了好多天,报纸已经把能报道的重复报道了许多次,这段时间已经没什么可以再报道的了。
她跑回房间搬出了一些刺绣。
邦汀太太很喜欢刺绣,而邦汀先生也乐于见她在这个嗜好上花时间。但自从斯鲁思先生搬来后,她就几乎没有时间做这个了。
房里少了黛西和房客,安静得出奇。
最后,邦汀停了手上的针线活,细布滑到了膝盖上,她仔细地听着动静,盼着斯鲁思先生早点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开始焦虑,担心再也见不到斯鲁思先生,就她对斯鲁思的了解,如果他在外边真的遇上麻烦,也绝对不会泄露自己的住处。
不!万一事情真是这样,斯鲁思先生会一如他突然来临一样突然消失。那邦汀就不会怀疑,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直到……天啊!多么可怕呀!万一报上登出照片,邦汀可能就会想到某些可怕的事实。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此时此刻,她下定决心,到时候绝对缄口不言,只装出一副震惊、被可怕的真相吓得不知所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