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真高兴他终于回来了。这样的夜晚,连狗都不会出门。”
邦汀如释重负地说,但看都没看妻子一眼,而是继续读手中的晚报。
他依然靠着炉火,十分舒适地坐在安乐椅上。邦汀太太瞪着他,觉得又嫉妒又愤恨;这种感觉是很反常的,因为她一直很爱她的丈夫。
“你不必为他操心,斯鲁思先生会照顾好自己的。”邦汀太太说。
邦汀把报纸放在了膝盖上。
“真不懂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出门。”他不耐烦地说。
“邦汀,这跟你没关系,好吗?”
“的确跟我没关系,但如果他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就糟了,因为这个房客是我们这段苦日子以来第一个给我们带来好运的人,艾伦!”
邦汀太太坐在她常坐的高背椅上,有点不耐烦地挪了挪,继续一言不发。邦汀刚才说的事实非常明显,根本不值得回答。她仔细听着,想象房客迅速而神秘地穿过浓雾弥漫,走进灯光明亮的大厅,这会儿正要上楼。邦汀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这种天气外出安全吗?不安全,除非真的有事不能拖到明天。”他一面说,一面看着妻子苍白消瘦的脸庞。邦汀很顽固,喜欢证明自己是对的。“应该得有人跟他说,像他这样的人夜里上街是很不安全的。我念给你听的那些在罗得区附近的意外,都发生在起大雾的时候,坏人都喜欢在这种天气动手。”
“坏人?”邦汀太太心不在焉地答道。
她竖起耳朵听楼上的脚步声,好奇他是进了客厅,还是直接上了他称为实验室的顶楼。
但邦汀继续在说话,让她不能专注地留意上面的动静。
“在这种大雾天参加晚会,好像挺扫兴的。艾伦,你说是不是?”
邦汀太大尖锐地回答说:
“能聊点别的吗?”
她说着站了起来。丈夫的话让她不舒服,两人难得有这种清静的时候,为什么不聊聊让人高兴的话题呢?
邦汀又低头看报纸,邦汀太太则安静地离开。晚饭时间快到了,她今晚准备为丈夫烤一份美味的芝士吐司。这位幸运儿,邦汀太太喜欢用轻视与嫉妒的口吻这样叫他,什么东西都吃,但也正如众多在豪宅服侍过名流的仆人一样,邦汀也很有品位。没错,邦汀确实胃口不错。而邦汀的妻子非常以自己的聪明为豪,她从不使用未经修饰的语词,比如“肚子”这种再普通不过的词,她只在看医生时才用。
这位房东太太并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去了卧室,轻轻关上门,站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
她一开始什么都没听见,但逐渐听到楼上有人在轻轻地走动,楼上这个位置正是斯鲁思的卧室。但不管多仔细听,她还是猜不出斯鲁思在做什么。
最后,她听见他开门,甚至听见他走上楼梯时吱吱嘎嘎的声音。不用说,他整个晚上都会在这间房里做实验。斯鲁思先生已经大概有十天没上过楼了,在雾气如此浓的今晚做实验,真是有些奇怪。
她摸索着找到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太累了,简直像刚做完剧烈运动。
的确,斯鲁思先生确实为他们带来了一笔收入,也带来了好运,这点她绝不会忘记。
她再次提醒自己斯鲁思先生离开的后果,那表示一切都完了。相反,他留在这里会为他们带来许多好处,至少可以让他们舒适地过日子。而他的存在,就如他的行为举止一样,也意味着体面及安全。
然后她又开始揣测斯鲁思先生的经济来源。他从来没接到过任何汇款,但他的确有某种收入来源,她猜斯鲁思先生是在需要时从银行提款。
邦汀太太想来想去,突然想到复仇者。复仇者?这名字多怪!她告诉自己,不管这人是谁,也总会有满足的一天,在他报了仇之后,他会满足的。
她又想到斯鲁思先生,真走运,他对房间和房东都很满意,这么理想的环境,他应该没有离开的理由。
邦汀太太突然站起来,她努力想摆脱那种恐慌与不适感,她扭动门把,用轻巧的步伐坚定地走进厨房。
他们刚搬来的时候,地下室还是她整理的,虽然说不上舒适,却很干净。她先把墙壁粉刷了一遍,再花四又四分之一先令向瓦斯公司租了个大瓦斯炉,这个瓦斯炉不是投币式的那种,这方面她非常精明,她要求在屋里装瓦斯表,在消费之后才付费。
邦汀太太将蜡烛放在桌子上,点了瓦斯炉,再吹灭蜡烛。
放好平底锅后,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斯鲁思先生,他是一个绅士,没有人比他更信赖别人了,但他那么神秘而奇特。
她想到了橱柜里的袋子,总觉得今晚房客出门时会带着它。
她努力不去想袋子,想回到比较令人愉快的主题:房客的收入与他不添麻烦的优点。当然,这房客是个怪人,不然也不会住到这里来,若不是这样,他可能会和亲戚、朋友住在一起。
她一边准备晚餐,一边满脑子想着这些。她切着奶酪,小心翼翼地分好奶油,手脚麻利地处理着每一个细节,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她烤着吐司,正要准备在上面倒入融化的奶油时,突然听见了一些声音,她顿时觉得很错愕。
沿着楼梯传来了一阵拖曳、踌躇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仔细听。
当然,房客不可能像上次一样在雾浓的寒夜再次出门。不对!这熟悉的脚步声并没有飘向通往大门的长廊。
怎么了,这是什么声音?因为听得太专注,邦汀太太差点烤焦了吐司叉子另一端的面包。她看着皱了皱眉头,工作太不专心了。
斯鲁思先生显然下厨房了,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脚步声逐渐接近,邦汀太太的心跳得厉害。她关了炉火,顾不得融化的奶酪在冷空气中再次凝结起来。
她转身面对着门。
门把被转了一下,门瞬间就开了,正如她所担忧的,斯鲁思先生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往常更奇怪。他身上穿的方格呢的袍子是他到这里不久之后买的,可是她从来没见他穿过。他手上还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当他看见厨房的灯亮着,女主人在里面忙时,他似乎很惊讶,待在了原地。
“先生,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吗?希望您刚才没有摇铃。”
邦汀太太还是站在火炉前。斯鲁思先生不会无缘无故突然闯进她的厨房,她刻意让他知道她的想法。
“没!我……我没摇,”他支支吾吾地说,“邦汀太太,我不知道您在里面,请原谅我穿成这样。我的瓦斯炉有点毛病,所以下来看看您的瓦斯炉,想问您借一下,今晚我要做一项重要的实验。”
邦汀太太心跳加速,心里疑窦丛生。到底是什么实验,非得今晚做。她狐疑地看着他,然而斯鲁思先生的表情让她既害怕又同情,他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狂乱、急切和恳求。
“当然可以,先生。不过这里很冷。”
“这里的温度刚好,”他松了口气,“从楼上阴冷的房间下来,我觉得这里既温暖又舒适。”
温暖又舒适?邦汀太太惊讶地看着他。就算是楼上最阴冷的房间也比这地下室的厨房温暖舒适很多!
“我帮您生火,先生。这个壁炉没怎么用过,但状况很好,因为刚搬来的时候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烟囱,它原本非常脏,说不定还会引起火灾!”邦汀太太露出了家庭主妇的本能,“说实话,今晚这么冷,您应该在卧室生火的。”
“不,我宁愿不要,我不喜欢火。邦汀太太,我觉得我告诉过您。”
斯鲁思先生皱了皱眉头,他站在厨房门旁边,表情很奇怪,手上还拿着点着的蜡烛。
“我现在还不用厨房,谢谢您,邦汀太太。我晚一点下来,可能等到你们夫妇睡了以后。不过还是请您明天帮我找人修一修瓦斯炉,可以在我出门的时候修,那个投币式的瓦斯炉坏了,真是让我头痛!”
“说不定邦汀可以修,我现在就去找他上楼修。”
“不!不用了!今晚别修,况且他也修不好。邦汀太太,我自己也是这方面的专家,已经试着修过了,故障很简单,是里面的铜板堵住了机器。我总觉得这种设计很蠢。”
斯鲁思说话的口气有些愤愤不平,但是邦汀太太能理解,这个投币机就像人一样不老实,有时候会吃币,她也有这样的经验,所以对此非常了解。
斯鲁思先生上前盯着炉子看。
“这个炉子不是投币式的?”他半信半疑地说,“真好,因为我估计实验要花点时间。当然,我会付费的,邦汀太太。”
“噢,不用了!先生,我不会向您收一分钱的。我们不太用炉子。”
邦汀太太这时觉得舒服了点,刚才的惶恐感消失了,可能是因为他的态度逐渐变得温和了!但是他给人诡异的感觉还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厨房。
房客礼貌地道了晚安,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邦汀太太回到厨房。她点燃炉火继续忙手上的工作,却无法镇定下来。她心中有股莫名的恐惧。她尽量让自己集中精神热锅里的奶酪,她基本做到了,但与此同时,她心里依然有很多疑问。
她很好奇他在做什么实验,但她始终想不通他用那个大瓦斯炉做什么,只知道他要用到极高的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