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真是寒冷,外面风雪交加,在这样的寒夜,人们都会待在家里。
邦汀高高兴兴地完成了工作,走在回家的路上。今晚真是运气好,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活动的主角,那位年轻的女子正好在这一天继承了一笔财富,因此慷慨地给了每位侍者一块金币。
接到礼物的时候,他还听到几句暖心的话,让邦汀很开心,更加肯定了他恪守传统的原则——那就是安静、保守和自律。
但邦汀没法真的快乐起来,他心里对妻子近日来的改变非常不解。艾伦变得很容易紧张,常常让他不知所措,她的脾气一直以来都不好,但也没有像这样过。更糟糕的是,她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经常莫名其妙地歇斯底里。就拿乔开玩笑的事来说吧,艾伦很清楚乔经常必须伪装,但她的反应就像个十足的傻瓜,一点都不像大家认识的艾伦。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更让邦汀困惑。过去三个星期以来,艾伦经常说梦话,她总是惊恐地大叫:“不!不!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个谎言。”微弱的声音中还带着恐惧。
这么冷的天,他居然忘了戴手套,真是太粗心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保暖,同时加快了步伐。
他远远瞥见斯鲁思先生高瘦的身影出现在对面的街道上。这条街道是围绕丽池公园主干道的一条支路。
这个时候还出来散步,真是奇怪!
从对面望去,邦汀注意到斯鲁思先生高大瘦削的身影有些驼背,低着头。他左手藏在长长的大斗篷里,另一侧则微微鼓起,看起来像是携带了一个包裹之类的东西。
斯鲁思先生走得很快,而且还大声说着话。一个独居的绅士有这种举动,邦汀倒不觉得奇怪。斯鲁思先生显然并没有看见邦汀。
邦汀心想,艾伦说得没错,这位房客确实古怪,但这个人改变了他们夫妇的生活,让他们经济稳定、生活舒适。
他又看了街对面的斯鲁思先生一眼,再次告诉自己,这位理想的房客有个毛病,就是非常讨厌吃肉;但这也没什么,有些素食主义者连蛋和芝士都不吃,他的情况还算合乎常理的!
其实,邦汀对这位房客的了解还不如他的妻子,自从斯鲁思先生搬来,他只上去过三四回,而且每次邦汀亲自送餐时,房客都沉默不语,这位房客显然不喜欢他们未经同意就进他的房间。
现在倒是个和他交流的好机会,能在这看见房客,邦汀感到很高兴。
他穿过马路,快步赶上斯鲁思先生,但是他走得越快,对方似乎也走得更快,丝毫没有想回过头看看后面是谁。
后来邦汀想到,为什么他一直没听见斯鲁思先生的脚步声?真是奇怪,难道他穿了胶底鞋?但他从来没有帮他擦过胶底鞋,他还以为房客只有一双外出穿的靴子!
这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里波恩街,现在离家只有几百码,邦汀鼓起勇气叫他,回声在凝结的空气中回荡。
“斯鲁思先生!斯鲁思先生!”
房客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他刚才走得很快,而且因为身体状况欠佳,脸上满是虚汗。
“啊!邦汀先生,原来是您,我听见后面有脚步紧跟,所以才走得快,没有想到居然是您。伦敦街道晚上常有很多奇怪的人。”
“今晚还好,只有必须外出办事的老实人才会出门。今天很冷呢,先生。”
邦汀突然有个疑问,斯鲁思先生为什么要在天气这么恶劣的夜晚出门?
“冷吗?”房客重复着,他有点喘,薄薄的嘴唇很快地说道,“我不觉得冷,邦汀先生,下雪的时候,空气总是比较温暖的。”
“是啊!先生。但今晚还刮着东风,真是刺骨,还好走快点会让你觉得温暖一些。”
邦汀注意到斯鲁思先生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他几乎要走到人行道边缘了,仿佛把靠墙的路面全让给了邦汀。他突然说:
“我迷路了。刚刚穿过普林洛斯山去看一位朋友,这人是我少年时的同学,在回来时我就迷了路。”
他们走到前院的小门,这道门从未上锁。
斯鲁思先生突然快步向前推开门,沿着院中小径走进去,邦汀赶忙从旁抢到他前面,为他开大门。
他走过斯鲁思时,邦汀的左臂轻轻擦到了房客的大斗篷,他大吃一惊,因为他碰到的部分又湿又黏。
邦汀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两人一起进了大厅。
比起亮着灯的外面,屋子里似乎漆黑一片,邦汀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斯鲁思先生,他突然感到有一种死亡的恐惧,本能地感应到有一种恐怖的危险在迫近。
前妻空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保重啊!”但她去世很久了,邦汀很少想到她。
房客开口说话了,声音虽然不大,但听起来相当刺耳。
“邦汀先生,您是不是发现我外套上有什么脏东西?说来话长,刚才我碰到了动物的尸体,这动物就被放在普林洛斯山的一把长椅子上。”
“没有,先生,我没有发现,也没有碰到您,”似乎有个声音要他撒个小谎,“先生,现在我得向您道晚安了。”
他退了一步,紧紧地靠墙而立,让对方走过。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斯鲁思先生用空洞的声音回答:
“晚安!”
等到房客上楼,邦汀才开灯坐在大厅里,他觉得很怪异。
一直到斯鲁思先生关上房门,他才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好奇地看了看,结果发现手上竟沾了鲜红的血迹。
他脱掉靴子慢慢进了房间,妻子已经熟睡。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洗手台旁,轻轻将手放进水罐。
“你在干什么?到底在搞什么?”
床上传来一阵声音,邦汀心里涌起了一点罪恶感。
“我只是在洗手。”
“洗手?没听过谁这样洗手的,把手放在我明天洗脸要用的清水里。”
“对不起,艾伦,我会把水倒掉,别担心你会用到脏水。”
她没再搭腔,邦汀开始脱衣服。邦汀太太躺在床上瞪着他看,让他觉得更加别扭了。
他躺上了床,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打算告诉妻子年轻女孩给了他金币的事,但此刻,这金币已仿佛像在路边捡到的四分之一便士,没有多大价值了。还没待他开口,邦汀太太先说话了:
“我想你忘了关大厅的灯了,真是浪费钱!”
她还真是观察细致!
邦汀痛苦地起身开门走过通廊。确实像妻子说的,灯还亮着,真是浪费钱!浪费斯鲁思先生的钱。
邦汀关了灯,摸黑回房爬上床。两人没再说话,睁眼直到破晓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晨,邦汀突然惊醒,觉得四肢出奇地沉重,眼皮都睁不开。
他拉出枕头下的手表看了看,已经七点了。在没有惊动妻子的情况下,他悄悄起身将窗帘拉到一侧,外头正下着大雪。这样的大雪天,伦敦市安静得出奇。
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报纸和往常一样丢在了门垫上,也许是报纸塞入信箱后再掉落地面的声音吵醒了他吧!
他捡起报纸,进了居室,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将报纸摊在桌上读了起来。
邦汀抬头坐直了身子,松了口气,原本他以为会出现在报上的新闻并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