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汀的心情轻松了起来,他愉快地生了炉火,为妻子准备早茶。
他突然听见妻子有气无力的叫声:
“邦汀!邦汀!”
他急忙回到卧室:
“什么事,亲爱的?茶马上就好了。”
他咧嘴傻笑着。她坐直了身子,茫然地看着丈夫。
“你在笑什么?”她不解地问。
“我走运了,”邦汀解释道,“但昨晚你在发脾气,所以没敢告诉你。”
“噢,现在告诉我吧!”她低声说。
“昨天的那个年轻女孩给了我一枚金币,她获得了一笔遗产,因此给每位侍者都送了一枚金币。”
邦汀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向后一躺,闭上了眼睛。
“黛西什么时候回来?”她慵懒地问,“昨天你没告诉我乔要什么时候去接她。”
“没有吗?我想他们会回来用餐吧。”
“我在想,不知老姨妈希望我们留她多久?”邦汀太太若有所思地说。
邦汀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而愤怒。难道他不能让自己的女儿留在身边久一点吗?他们现在经济情况好转了啊!
“黛西想待多久,她就能待多久,”他简短地说,“艾伦,没想到你竟然说出这种话,她在这里竭尽全力地帮你,也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而且她正在和钱德勒交往,你这么说实在太无情了。”
邦汀太太没有回答。
邦汀起身走回起居室。水已经烧开,他泡了茶。当他端着盘子走进卧室时,心肠又软了。艾伦看来病得很重,邦汀猜想她可能有什么不愿说出来的病痛,她向来不会诉苦发牢骚的。
“昨晚房客和我一起回来的。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怎么会在我们都不想出门的夜晚外出?如果真像他讲的,那他在外头肯定待了很久了。”
“像斯鲁思先生这样爱好安静的人当然不喜欢白天拥挤的街道。我得起床了。”她慢条斯理地说。
邦汀回到起居室,在炉火上加了火柴,然后舒适地坐下来看报纸。
邦汀回想起昨晚的事,心里感到非常羞愧而自责。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和猜忌呢?不过是沾上了一点血而已,可能是斯鲁思先生流了鼻血。况且,斯鲁思先生也提到曾经碰到过动物的死尸。
或许艾伦说得对,不要老是想谋杀之类可怕的事,这会令人发疯的!
正当他自责时,外头传来敲门声,是送电报的人独有的敲门声。他还没来得及穿过客厅走到大门,艾伦已经穿了小外套和披肩,抢先跑出了房间。
“我去,邦汀,我去就好。”她急促地说。
他惊讶地看着妻子,跟着她走到大厅。
她站在门后,只伸出一只手取了电报,根本没看送电报的人一眼,她说:
“你不用等了,如果需要回话,我们会自己发电报的。”接着,她拆开电报。“噢!”她松了口气,“是乔·钱德勒发的,通知我们今早他无法去接黛西了,那就得你去了。”
她一边走回起居室,一边说:
“邦汀,你自己看看吧!”
“‘今天上午有任务在身,不能依约接黛西。——钱德勒’。”
“他怎么又有任务了?”邦汀不悦地说,“我以为他已经排好班,不会有什么变动。既然这样,我看我十一点出发好了,到时候雪可能也停了。现在我还不想出门,今天早上觉得很累。”
“你十二点出发就行了,时间还很充裕呢!”他的妻子急忙说。
整个上午平静地过去了。邦汀还收到一封老姨妈写的信,说黛西务必在下周一回去。大约还有一周吧!斯鲁思先生似乎睡得很熟,至少没有听见他起床的动静,虽然邦汀太太在整理房间时常常停下来听动静,但楼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邦汀太太进厨房为斯鲁思先生做早餐之前,她坐了一会儿,邦汀和妻子很久没有这样坐着闲聊了,两人都觉得很高兴。
“黛西见到你一定很惊讶——总不会是失望吧!”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十一点一到,邦汀起身要出门,妻子却要他稍等一会儿。
“不需要这样赶时间,”她温和地说,“只要在十二点半之前到那儿就行了。我会自己做晚餐,不用黛西帮忙,我猜玛格丽特一定让她做了不少事。”
最后,终于到了邦汀该出门的时刻,邦汀太太将他送到了大门口。
外面还在下雪,不过没有之前那么大。路上行人很少,只有几辆车小心翼翼地涉雪而行。
邦汀太太还在厨房忙着,这时候传来一阵声音很熟悉的敲门声。乔认为黛西已经回来了!她心里想着,不自觉地笑了。
门还没打开,就听见钱德勒的声音:
“邦汀太太,这回不要被我吓到啊!”
虽说没被吓到,她还是吃了一惊,因为眼前的钱德勒打扮得像个游手好闲的人,头发垂在前额,身上穿着邋遢的衣服,还戴了顶墨绿色的帽子。
他喘着粗气说:
“我时间很赶,只是想过来看看黛西是否平安回到家。您收到电报了吗?我只能用这种方法通知你们。”
“黛西还没回来,她父亲刚刚出门去接她了,”乔的眼神令她心头一震,“乔,怎么回事?”
她脸色苍白,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疑虑。
“邦汀太太,我本来是不该谈论这件事的,但我还是告诉您吧。”
他进了起居室,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低声道:
“又发生了一件凶案。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警方认为我们掌握了线索,而且是很确切的线索。”
“在什么地方,是怎么回事?”邦汀太太声音颤抖地问。
“目前消息能封锁住还真是走运。”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低沉。
“尸体是在普林洛斯山上的一条长椅上发现的,而且正巧是我们的一位同事看到的。他正好路过回家,一发现尸体就立刻叫了救护车,他处理得滴水不漏而且隐秘,我猜他可能因此获得晋升呢。”
“那有什么线索呢?”邦汀太太的嘴唇干涩,“你刚才说有个线索?”
“我自己还不是十分了解,据我所知是和酒吧有关。距此不远处有一家‘汉姆和唐氏’酒吧,警方确信,这酒吧打烊的时候,凶手,也就是复仇者正在酒吧里。”
这时,邦汀太太坐了下来,这时觉得好多了。警方怀疑凶手是酒吧常客是很自然的。
“所以你才不能亲自去接黛西?”
他点点头:
“邦汀太太,你先保密,晚报上会刊登这则消息,事情迟早会传开的。”
她问:
“你现在是要去酒馆吗?”
“对的,我有个棘手的任务,我得从酒馆服务生那儿套消息。”
“从酒馆服务生那儿套消息?”邦汀太太紧张地重复道,“套什么消息?”
他稍稍靠近了邦汀太太,低声说:
“他们认为这个凶手是个绅士。”
“绅士?”
邦汀太太一脸震惊,盯着钱德勒说:
“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
“他们快要打烊的时候,有位看来很体面的绅士,手提皮袋进来买杯牛奶。您猜他怎么着?他付了一镑金币,而且还把找的钱送给了这服务生。所以她不愿说出他的样子。她并不知道这人正被通缉,而且我们也还不想让她知道,这也是我们不愿公开此事的原因。好了!我真的该走了,今天得忙到三点钟,回来时我再顺道来这里喝杯茶,邦汀太太。”
“没问题,”她说,“乔,欢迎来喝茶。”
但她疲惫的声音里听不出欢迎的意思。
乔走后,邦汀太太走入厨房,为房客准备早餐。
房客很快就会摇铃,然后邦汀和黛西就会回到家,他们也要吃点东西。通常玛格丽特吃早餐的时间很早,即便那家的主人都外出度假,她也保持这个习惯。
邦汀太太尽量什么都不想,但这实在有点难,尤其这会儿案情不明。她不敢问钱德勒进酒馆的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幸好房客和这年轻小伙子未曾打过照面。
斯鲁思先生终于摇铃了,但她端上早餐时,房客并不在起居室里。
邦汀太太认为房客还待在卧室里,于是准备铺桌布;接着她听到房客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她敏锐的耳朵还听见瓦斯炉燃烧的声音。斯鲁思先生已点了炉火,这表示他今天下午又要进行什么精密的实验了。
“外面还在下雪吗?”他问道,“邦汀太太,伦敦一下雪就非常安静,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安静,到处都鸦雀无声。如果马里波恩街道能总是这样该有多好。”
“是啊!”她平静地回答,“今天真是异乎寻常的安静。我觉得太安静了。”
外头大门传来转动的声音,打破了里面沉默的气氛。
“有谁来吗?”斯鲁思先生问,“邦汀太太,能否帮我看看窗边是谁?”
房东太太照做了。
“先生,是邦汀和他的女儿。”
“噢,只有他们吗?”
斯鲁思急忙跑到窗前,她向后退了一步,除了带他看房间那天,她从来没和房客靠得这样近。
两人并肩望着窗外。大概是意识到有人站在窗户那儿,黛西抬头看了看窗户,对着继母笑了笑,又看了看房客,由于光线比较暗,她看得不是很清楚。
斯鲁思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这女孩长得真甜美。”
接着他引用了一小段诗,邦汀太太惊讶得倒退了好几步。
“华兹华斯,”他梦呓似地说,“邦汀太太,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读他的诗了,但他对自然、年轻和天真有着细致入微的感受。”
“是吗?”邦汀太太又稍稍后退了一步,“如果您再不用早餐,就要凉了。”
他乖乖地走到餐桌旁坐下吃饭,像个被斥责的孩子。
房东太太离开了他的房间。
到了楼下,邦汀欣欣然地对她说:
“一切都很好,黛西真是个幸运儿,玛格丽特姨妈给了她五先令。”
但是黛西并不像父亲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希望钱德勒一切都好,”她有点难过地说,“昨晚他说十点钟左右会到,但到现在他都没来,真让我担心。”
“他已经来过了。”邦汀太太说。
“来过这里吗?”她的丈夫大声问,“既然有时间来这里,为什么不去接黛西呢?”
“他是在上班途中顺道来的,”妻子回答,“孩子,你到楼下去帮我做点事吧!”
黛西不太情愿地顺从了,心想,有什么事是继母不愿让她听见的呢?
“邦汀,我有件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艾伦?”邦汀不安地看着她。
“又发生了一件谋杀案,但警方还不愿公布,所以乔不能亲自去接黛西,他有任务。”
邦汀把手放在壁炉台上,握紧着边缘,脸色变得通红,但是他的妻子太专注于自己的话题和感觉,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两人沉默了很久,邦汀先开口说话,他极力表现出不太在乎的样子。
“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他问。
她犹豫了半晌,说:
“我不清楚,他没说。小声点!”她很快又补充了一句,“黛西来了,不要在她面前谈说这种恐怖的事。另外,我答应钱德勒要保密的。”
邦汀没有再作声。
“孩子,待会儿我上楼去收拾房客的餐点,你帮忙铺铺桌布。”
没等回答,她就上了楼。
斯鲁思先生留下了大半的柠檬鱼片没吃。
“我今天不太舒服!”他烦躁地说,“邦汀太太,能不能将您丈夫手上的报纸借给我看一看,我很少关心这些事,但现在想看看。”
她飞奔下楼,喘着气对丈夫说:
“房客想借你的《太阳报》。”
邦汀把报纸递给她:
“我已经看过了,告诉他看完不用还我。”
上楼时她瞄了一眼手中的报纸,上面印了个大脚印,旁边则以相当大的字体写着:“很庆幸能呈现给读者这个橡胶鞋印的翻拍照,现在已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复仇者在十天前犯下双尸案时留下的鞋印。”
她走入起居室,里面空无一人。
“请把报纸放在桌上吧。”斯鲁思先生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她照着做了。
“好的,先生,邦汀说他看过了,报纸不用还。”说完,她急忙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