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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各怀心事

作者:英-玛丽·贝洛克·朗兹 当前章节:53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1:05

一下午都在下雪,邦汀一家三口坐在客厅听着、等待着。邦汀和妻子不太明白自己在等什么,黛西则是在等乔·钱德勒。

四点钟左右,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邦汀太太急忙走向通道,一打开大门,她就低声说:

“我们什么都没告诉黛西,年轻女孩守不住秘密的。”

钱德勒理解地点点头,他看起来非常疲劳,脸冻得发青。

黛西看见他打扮成这副模样,觉得很好笑,惊呼一声就开心地迎了上去。

“钱德勒先生,从没见过你打扮成这样子,看起来真可怕呀!”

父亲也被她的话逗乐了,邦汀之前一整个下午都很沉默。

“用不了十分钟,我就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年轻人苦笑着说。

男主人和女主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两人都能猜出一个结论:钱德勒没有完成任务,没有获取任何有用的线索。他们虽然愉快地喝着茶,但这个小小的聚会中始终萦绕着紧张不安的气氛。

邦汀的嘴唇微启,要他不开口问真是困难,乔向来都会主动地告诉他许多内情,现在却让他的心这样悬着,真令人无法忍受。好不容易机会来了,正好钱德勒要起身离开,邦汀趁机跟着他走入大厅。他低声问道:

“乔,案子到底是在哪里发生的?”

“普林洛斯山,”对方简短地答道,“再过几分钟您就知道了,今天的晚报会刊登的。”

“我猜还没逮到人吧。”

钱德勒摇摇头说:

“没有,我想警方的方向又弄错了,现在也只能尽力而为。不知道邦汀太太有没有告诉您,我向酒吧服务生打听一个人,这个人在酒吧快打烊时就在店里。从她的叙述看,这个怪异的绅士只是个人畜无害的疯子,他因为服务生不饮酒就给了服务生一块金币。”说完钱德勒苦笑了一下。

邦汀觉得很有趣。

“在酒吧做事却滴酒不沾,真是奇怪!”他说。

“她是酒馆老板的外甥女。”

钱德勒说着走到了门口,说了声“再见”。

邦汀回到起居室时,黛西已经拿了餐盘下楼。

“她人呢?”邦汀紧张地问。

“刚刚拿餐盘下楼了。”

他走到厨房楼梯口,大叫:

“黛西,黛西,你在下面吗?”

“在,爸爸!”下面传来她高兴的声音。

“快离开冷冰冰的厨房吧!”他转身回到妻子身旁,“艾伦,房客在吗?都没有听见他的动静。现在请仔细听我说,我不希望黛西和房客待在一起。”

“斯鲁思先生今天似乎不太舒服,”邦汀太太平静地说,“这时候我不会让她接触房客的,她甚至都没见过他!我不可能在此时让她去招待房客。”

尽管刚才邦汀说话的口气让她有点又惊讶又生气,但她已经习惯一个人保守这可怕的秘密,并不会因为邦汀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或是因为邦汀看起来不太舒服,就怀疑丈夫也察觉到了这件事。每当她想到警察进入屋子搜查的情景,就会忍不住发抖,她总认为警方有超常的侦探能力,到时自然会知道她隐藏的秘密。

邦汀坐着,盯着火炉一言不发。黛西察觉了父亲的变化。

“爸爸,怎么了,您不舒服吗?”女孩不止一次地问。

他总是抬头回答:

“噢,女儿啊,我很好,只是觉得很冷,前所未有地冷。”

八点钟左右,外面传来熟悉的叫卖声。

“复仇者卷土重来!”

“又一起命案!新闻快报!”

高亢的叫卖声穿透冰冷纯净的空气,像炸弹一样落在这平静的屋子里。

邦汀和妻子依然沉默,黛西却因为兴奋而双颊泛红,眼睛发亮。

“爸!艾伦!听见了吗?”她像孩子一样拍起手来,“要是钱德勒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很震惊。”

“黛西,不要这样!”邦汀皱着眉头起身,“这些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实在让人胆战心惊,真希望能立刻离开伦敦,走得越远越好。”

“跑到最北边去吗?”黛西笑着问,“爸!你为什么不去买份报纸看看?”

“要啊!我正要去。”

他慢慢走出房间,在大厅逗留了一会儿,然后戴上了帽子,戴上外套,打开大门,沿着小道走出庭院,走向街对面的报童。

最靠近家的报童只有《太阳报》,报纸晚版的大部分内容在早版已经刊登过,尽管有点舍不得,他还是付了一便士买了一份内容大多都已看过的报纸,反正现在也没事可做。

他站在路灯下翻阅报纸。可能是天气寒冷吧,他低头看标题时,感觉自己在颤抖。这是邦汀最爱读的晚报,他发现其中刊登了许多与复仇者有关的新消息。

首先是一个跨页的大标题,简单描述复仇者犯下的第九桩谋杀案,此外还提到他选择的犯案新地点,也就是伦敦市民所熟知的一座孤耸高地——普林洛斯山。邦汀读着:

第九名被害人的尸体是如何被发现的,警方对此有相当的保留,但我们相信警方已掌握一些重要的线索,其中之一就是本报在今早抢先披露的。(见下页)

邦汀翻到了下一页,看到了复仇者鞋印的复制图,他在早报上已经看过了。

看到这页,他突然一惊。这个鞋印占了不少版面,嫌犯在现场留下的痕迹,已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追查出来。

实际上,邦汀每天在家做的工作就只有清洁靴子、鞋子。今天稍早,他已看过排列在家的鞋子,首先是妻子的工作靴,接着是他自己修补多次的两双鞋,然后是斯鲁思先生坚固而昂贵的纽扣靴,稍晚又增加了一双可爱的高跟鞋,这是黛西为了伦敦之旅而买的。这女孩不听艾伦的话,老是穿着这双细跟的高跟鞋。另一双较不时髦的鞋子她只穿过一次,那也是因为细跟鞋在她和钱德勒去警察局参观的那天弄湿了。

他穿过马路慢慢回家。想到妻子少不了的冷嘲热讽和黛西迫不及待的探问,他一时之间竟然觉得无法忍受。所以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想将那难过的时刻向后拖延。

刚才他靠着的街灯并不在他家的正对面,而是在略微偏右的地方,所以过了马路,他继续沿着人行道走到家门口,这里有道隔离人行道和小庭院的矮墙,他听到矮墙另一边传来奇怪的脚步声。

要是平常,邦汀肯定冲向前去把里面的人赶出来。在天气尚未转寒的时候,他们夫妇俩经常有些小麻烦,就是总有流浪汉前来寻找栖身之处。但他今天只是站在外面侧耳倾听,心中充满了疑虑与忧惧。

难道这地方已被人盯梢了?他认为这很有可能。邦汀和妻子一样,总认为警方有超自然的侦查能力,尤其是自从他参观过警察局之后。

令邦汀诧异的是,那突然出现在昏暗灯光下的竟然是他的房客。

他松了一口气。

房客肯定是弯着身子走出来的,因为他高大的身躯始终隐藏得很好,直到他走出矮墙,踏上通往前门的小径,他的身高才显出来。房客手提着棕色的纸包,脚下的新靴子吱吱作响,在石砌小道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还站在门外的邦汀立刻明白了刚才房客在矮墙那边做什么。斯鲁思先生显然外出买了双新靴子回来,并在进入庭院之后换上了新鞋,而报纸里包的正是那双换下来的旧靴子。

他一直等着,直到确定斯鲁思先生进了屋,并上楼回了房间。他这才走上石砌小道,用钥匙开了门,在大厅慢吞吞地挂好外套和帽子,直到听见了妻子叫他的声音,他才进了起居室,将报纸丢在桌上,闷闷不乐地说:

“报纸来了!自己看吧,没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他摸索着走到炉火边。艾伦被他吓了一大跳:

“怎么啦?生病了吗!昨晚着凉了!”

“我告诉过你我着凉了,”他喃喃地说,“昨晚还好好的,早上搭巴士去玛格丽特家,可能屋里很暖,一出门吹了冷风就着凉了。这种天气真是可怕,真怀疑钱德勒怎么能忍受那种在任何天气中都得出门的生活。”

邦汀随意地说着,一心只想摆脱报上所刊载的一切,而报纸此刻正无人理会地摆在桌上。

“常在外面跑就不会觉得冷了,”妻子半试探地说,“邦汀,要是你不舒服,为什么还在外面待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跑到哪儿去了!你刚才真的只是在买报纸?”

“我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他带着抱歉的口气说。

“真傻啊!”

“大概吧!”他温和地承认。

黛西拿起报纸看了看,说:“上面讲的东西不多。”她颇为失望,“几乎没写什么。不过待会儿钱德勒就要来了,他可以多告诉我们一些消息。”

“年轻女孩不要知道那么多谋杀案的事,”继母严厉地说,“乔不会喜欢你对这种事情问东问西的。黛西,如果我是你,就什么都不要说;而且我希望他今天不要来,今天我已经看他看够了。”

“他今天不会来太久的。”黛西嘴唇发抖地说。

“亲爱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令你震惊的事……”邦汀太太凝视着她。

“嗯?”黛西不服地问,“什么事情,艾伦?”

“乔今天已经来过了,他早就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但是他特别要求别让你知道。”

“不!”黛西屈辱地大叫道。

“我没骗你!”继母无情地说,“不信你可以问问你父亲。”

“不要老谈这事。”邦汀沉重地说。

“换成我是乔,”邦汀太太继续乘势追击地说,“我和朋友闲聊的时候才不会提这种可怕的事。但每次他来,你父亲老是问他这些事。”她严肃地看着丈夫,“黛西,你也是一样问东问西,问这问那的,有时他都快烦死了,好奇心不要这么强,懂吗?”

可能是因为邦汀太太的训诫,钱德勒晚上来的时候,他们很少提及复仇者的话题。

邦汀自始至终提都没提,黛西只说了一个字,就只一个字。乔·钱德勒认为那是他一生中最开心的夜晚,因为整晚只有他与黛西在聊天,其他两人则一直沉默。

黛西谈到与玛格丽特姨妈相处的事,她描述了那段沉闷无聊的时光,以及姨妈要她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工作,比如在衬着法兰绒的大盆子里清洗客厅里的所有瓷器,还有她是多么小心翼翼,生怕把器皿碰出擦痕。接着又提到玛格丽特姨妈跟她讲这个雇主家的趣闻。

有一则故事钱德勒觉得非常有趣,那是玛格丽特姨妈受骗上当的事。那天她一下车,就有个人靠过来,假装发病倒在门阶上,好心的姨妈坚持请他进大厅,还招待他吃喝了一顿,但等这人走后,她才发现主人最好的手杖被偷了,上面还镶着精致的玳瑁贝壳。玛格丽特姨妈把这人行骗的事告诉女主人,女主人气得七窍生烟,差点被气得发病。

“这种人很多,”钱德勒笑着说,“尤其是一些恶徒和流浪汉!”

接着他也说了一则亲身经历的故事,这故事中的骗子特别聪明,但终究还是被他逮捕归案,他很以自己在这桩案子中的表现为荣,这案件在他的侦探生涯中留下重要的一笔,连邦汀太太也听得津津有味。

钱德勒还坐在那儿说话时,斯鲁思先生的铃响了,有好一会儿,大家都没反应,邦汀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妻子:

“你听见了吗?”他说,“艾伦,我想是房客摇铃了。”

她不是很乐意地起身上楼。

“我摇了铃,”斯鲁思先生软弱无力地说,“想告诉您不用准备晚餐了。邦汀太太,我只要一杯牛奶加一块糖,其他都不要。我觉得非常、非常地不舒服。”他脸色很差,“邦汀太太,你丈夫要拿回报纸吧!”

邦汀太太愣着看他,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出神了:

“不用了,先生,邦汀不需要了,他看完了。”突然她又冷冷地加了一句:“先生,他又有另一份报纸了,您大概听见外面的叫卖声了吧,要不要我再带份报纸上来?”

斯鲁思先生摇头。

“不用了,”他抱怨道,“我很后悔要了这份报纸,内容空洞,没有阅读价值,早在几年前我就不读报了,真后悔今天自己破了戒。”

这似乎在暗示着他不想再聊了,然后房客在这位房东太太面前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走到火炉边,刻意转身背对着她。

邦汀太太依照要求下楼带了牛奶和糖上来。此时房客和往常一样坐在桌子旁看书。

邦汀太太回到客厅,他们正高兴地交谈着,但她似乎没注意到只有黛西和钱德勒在开心地聊着。黛西突然问:

“艾伦,房客还好吧?”

“当然,他当然很好。”她生硬地说。

“他整天一个人坐在楼上,肯定很闷。”黛西说。

继母仍然沉默。

“他一整天都在干些什么?”黛西继续再问。

“刚才在看《圣经》。”邦汀太太简短地答道。

“噢,我从来不看那个。绅士会看《圣经》,这倒是挺有趣的。”

乔听笑着插嘴道,其他两人却绷着脸。

“没什么好笑的!”邦汀太太厉声道,“拿《圣经》开玩笑,这很失态!”

可怜的乔突然觉得气氛很凝重,这是他头一回见邦汀太太这么生气地跟他说话。于是他谦和地说: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笑,但您听黛西说话的语气多逗,而且从你们的谈话判断,您的房客一定是个怪人。”

“我见过更怪的。”

她很快地回答,然后就离开房间,大家被这一下弄得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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