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汀太太在杜莎夫人蜡像馆有许多愉快的回忆。她和邦汀交往时,经常在下午的时间来这里。
邦汀有位叫霍普金的朋友在这里工作,有时候会送他们门票。但自从邦汀太太搬到附近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去。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到熟悉的入口,上了楼梯,进了第一间参观室,斯鲁思先生突然停下脚步,这些安静得像死人的蜡像似乎令他感到恐怖和错愕。
黛西趁着房客惊慌的时候停下脚步时说:
“艾伦,我们去‘恐怖屋’吧!我以前从来没去过。姨妈要爸爸答应她不带我去那里,但我已经十八岁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而且,姨妈也不会知道的。”
斯鲁思先生看了看她,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啊!”他说,“我们去恐怖屋!这个主意不错,邦汀太太,我一直很想去里头看看!”
他们转进了一间保存有拿破仑时代文物的大房间,里面有地窖式的牢房,死刑犯的蜡像成群地站在木闸板上。
邦汀太太立刻觉得心里慌乱,所以当她看到丈夫昔日的朋友霍普金先生时,仿佛看到了救兵。霍普金现在负责管理恐怖屋的入口。
“真是稀客啊!”他殷勤地说,“自从您结婚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您来这里呢!”
“是啊!霍普金先生,这位是我丈夫的女儿黛西,我想您听说过,另一位是……”她犹豫了一下,“这位是我们的房客斯鲁思先生。”
但斯鲁思先生皱着眉头走开了,黛西也离开继母跟在房客的后面。
大家都知道,两人可以为伴,三人就不容易了。
邦汀太太投了币正要进去。
“请等等,”霍普金先生说,“您还不能进去,大概要等四五分钟。邦汀太太,您看我们老板正在里面领着一群人参观呢。”他压低声音:“他就是约翰·鲍尼爵士,我想您知道他是谁吧?”
“我不知道,”她不感兴趣地说,“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她对黛西离去感到有点不安,只是有一点点不安。她希望看见、听见黛西,但斯鲁思先生已把她带到了房间另一端。
“希望您永远不会因为私事认识他。”霍普金咯咯地笑着说,“邦汀太太,约翰·鲍尼爵士是刚上任的警察局长,另一位是巴黎的警察首长,这个法国人还带着女儿来了,还有其他几位女士。女人总是喜欢恐怖的东西,这是我们的经验之谈。她们一进入这栋建筑就说:‘我要去恐怖屋!’”
邦汀太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霍普金觉得她脸色苍白,显得很疲倦。她过去还在工作、没和邦汀结婚时,看起来都比现在好多了。
“是啊!刚才我女儿也说‘带我去看恐怖屋’,我们一上楼她就说了。”她说道。
在里面谈笑的那群人逐渐走向出口。
邦汀太太紧张地看着他们,心想,谁是霍普金先生提的那个希望她永远不要因为私事接触的人?她认为自己可以从众人里把他找出来。他是个高大、英俊且威严的绅士。
现在他正对着一位年轻女子微笑。他愉快地大声说:
“巴比卢先生说得对,我们英国的法律对罪犯太仁慈了,尤其是对谋杀犯,如果按法国的方式审判,刚才我们走出来的地方那就可以挤满了,现在被宣判无罪的嫌犯比被判有罪的多,公众都耻笑我们犯了‘另一个未被发现的罪行’。”
“约翰先生,您是说还有谋杀犯在逍遥法外吗?以上个月那个可恶的凶手来说,我相信他一旦被抓到,肯定会被处以绞刑。”
那个人的声音很尖锐,邦汀太太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人都围过来专注地听他说:
“噢!不!我觉得那个谋杀犯是否真的会被判处绞刑……”
刚才那个女孩以她那清亮的声音说:
“您是说你们永远抓不到他?”
“我想他迟早会落网的,因为……”他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萝丝小组,不要把消息透露给新闻界……因为我觉得我们已经知道谁是杀手了……”
四周站着的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不逮捕他?”这女孩愤慨地说。
“我没说我们知道他的下落,只是知道他是谁。这样说吧!我已经强烈地怀疑到他的身份。”
约翰爵士的那位法国客人迅速地说道:
“犯下德雷比西克案和利物浦案的那个人?”
对方点点头:
“是的,我想您已经发现了真相。”接着他好像急欲把心底的话都说出来一样,很快地说:“八年前在德雷比西克和利物浦分别发生了两起谋杀案,有一些特点证实这是同一人作的案。幸好凶手在杀害了最后一个人要离开现场时当场被逮,利物浦的谋杀案是在屋子里发生的。我亲眼见过那人,那人很抑郁,肯定精神不正常……”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他有一种宗教狂热。现在我要谈到真正的重点,大约在一个月前,我得到通知,说这个疯子罪犯逃脱了,他非常聪明地安排了逃亡计划,要不是他在离开时还偷了一大笔钱,我们可能早就逮到他了,这些钱是监护所要发给员工的工资……所以,这才掩盖了他逃脱的消息。”
他突然停了下来,好像为自己说得太多感到抱歉,这会儿,这群人已排成一排出了门口,约翰·鲍尼爵士走在最前面。
邦汀太太直视前方,她觉得,就像她后来告诉丈夫的一样,自己好像石化了。
她想通知房客他的处境很危险,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黛西和他正朝警察局长走去。
再过一会儿,斯鲁思先生就会一头撞上约翰·鲍尼爵士。
斯鲁思先生把脸偏向一侧,他消瘦苍白的脸露出了可怕的表情,上面满是慌乱、愤怒和恐惧。
但邦汀太太终于松了口气。那感觉真的是无法形容,因为约翰·鲍尼爵士和朋友们走得很快,他们在经过斯鲁思和黛西身旁时,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邦汀太太,快!”管理员说,“现在这里都是您和您朋友的了。”他卸下管理员的架子,对着漂亮的黛西打趣说:“真奇怪,像您这样的年轻女孩竟然喜欢看这种恐怖的东西。”
“邦汀太太,麻烦您过来一下。”
斯鲁思先生飞速地说道,房东太太迟疑地走向他。
“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您,”房客的面孔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十分扭曲,“别以为您可以逃过出卖别人的下场。邦汀太太,我信任您,您却背叛了我。但是有更强大的力量在保护我,因为我还有许多任务要完成。”他随后又压低声音嘶嘶地说:“您的结局会像苦艾一样苦涩,像利箭一样刺痛,您会走向死亡,大步踏入地狱。”
虽然斯鲁思先生不断地在说这些奇怪的话,但依然四下搜索,寻找逃生的路。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帘子上的一个小牌子上,上面写着“紧急出口”。邦汀太太以为他会从这里逃走,没想到他出乎意料地将邦汀太太留在一旁,走到出口附近,手伸进口袋一会儿,之后拉住管理员的胳膊说:
“我病了,觉得非常不舒服,可能是这里面气氛的关系,希望您能让我赶紧离开这里,如果昏倒在里面,尤其倒在这些女士面前,那会很尴尬的。”他边说,左手边飞快地伸出,在那人的手掌上放了些东西:“我看见那边有个紧急出口,能不能让我从那里出去?”
“好的,先生,我想没问题。”
这人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安。他看了看黛西,黛西红着脸微笑着,一副事不关己、开开心心的样子;他又看了看邦汀太太,邦汀太太则脸色苍白,当然,刚才房客突然不舒服是会让她担忧的——霍普金拿着手上的金币,觉得很高兴,巴黎的警方官员给小费也不过给了六便士,这些外国人真是小气!
“是的,先生,我可以让您从那边出去,”他终于说了,“或许您可以到外头站一会儿,在外面的阳台上,您会觉得舒服些。如果您要再进门就走前门,因为这门只能出,不能进。”
“好的,好的,”斯鲁思先生赶紧说道,“我明白,如果我好点了,就会从前门进来,再买一次门票,这很合理。”
“不用这样,只要跟他们解释一下就行了。”
这人将帘子拉到一边,用肩膀抵住门。因为门突然打开而射进来的光线让斯鲁思先生一时看不清楚。
他用手遮住眼睛,喃喃地说了声:
“谢谢,我得赶紧走了。”
沿着阳台的铁梯可以通到一个小院子,一开门,外面就是街道。
斯鲁思先生看了看四周,觉得头很晕,如果从这阳台跳过去,他就可以永久解脱了。
但是不行,他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这是来自心底的诱惑。他的脸上再度呈现出愤怒的表情,他想起了房东太太,他如此善待这个女人,没想到她竟然要把他出卖给他的头号敌人,那个多年前将他监禁在疯人院的警官;而他,斯鲁思先生,是个头脑绝对清醒的人,他在这世上还有伟大的复仇工作要做。
他踏出屋外,帘子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屋内的几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高瘦的身影消失了。
连黛西都害怕起来。
“他看起来很不舒服,是不是?”她转身问霍普金先生。
“是啊,真是可怜,他是您的房客吧?”他同情地看着邦汀太太。
邦汀太太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喃喃地说:
“是,是我的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