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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房客到来

作者:英-玛丽·贝洛克·朗兹 当前章节:68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1:05

邦汀太太紧张地站了起来。艾伦在黑暗中站起来听了片刻。邦汀坐着读报就着的灯光透了几束过来,让这片黑暗显得更黑了。

那人又敲了两下,声音依然不小,还是能从中听出颤抖和犹豫。艾伦告诉自己说这敲门声预示的可能不是什么好事。房客通常都是急促、用力、信心十足地敲。不,这肯定是个乞丐。这种最让人不舒服的人时刻都找你要钱,有时候是哀求,有时候是恐吓。

这类叫不出名字、神神秘秘的无业游民在每一座大城市里四处游荡,男女都有,邦汀太太和这类人有着特别不好的经历,尤其是女性。不过,自从晚上家里走廊不再点灯之后,她就很少遇到这样惹人厌的访客了。这些人就像蝙蝠一样,会被点了灯的房子吸引,不考虑没点灯的。

艾伦打开了客厅的门。本来一直是邦汀去应门的,但她比邦汀更清楚该如何对付难缠或者蓄意滋事的人。今晚不知怎地,艾伦想让邦汀去前门看看。而邦汀还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报,他对卧室门打开的唯一反应是抬头看了一眼,说:“你没听到有人敲门吗?”

艾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走进了走廊。接着,她慢慢地打开了前门。

前门台阶最高三级上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披着一张因佛内斯斗篷,戴着一顶老式礼帽。他站在那儿等了几秒钟,眼睛眨巴地看着艾伦,也许是因为走廊里的汽灯晃到了他的眼睛。当仆人多年的邦汀太太训练出来的反应告诉她,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有些怪,但有着天生的绅士气质,她前主人一直让她和这类人打交道。

“听说您这里有房间出租?是真的吧?”这个男人问,他的声音有些尖,听起来心神不宁而且很犹豫。

艾伦迟疑地回答说:“是的,先生。”在开放租房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能带谁进这栋值得尊敬的房子了。

艾伦出于本能往边上站了站,这个陌生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然后进了走廊。

接着,邦汀太太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男人左臂挽着一个窄小的袋子。看起来相当新,是用柔韧的棕色皮革做的。

他说:“我想找几间安静的房间。”然后他神情恍惚,心不在焉地重复在说“安静的房间”,还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四周。

当这个男人看到精心装修的走廊十分干净时,他土黄色的脸有了一丝血色。

走廊里放着整洁的衣帽和雨伞架,陌生人疲倦的双腿站在上好的暗红色粗地毯上,脚下感觉松软。四周墙壁的毛面墙纸的色彩与地毯搭配和谐。

这房子非常不错,显然房东也极其能干。

艾伦礼貌地说:“先生,您会觉得我的这些房间都相当安静。现在我有四间房可以出租。除了我和我丈夫之外,房子里没有别人。”

邦汀太太的口吻礼貌而淡定。这个潜在房客的突然出现似乎有点让人欢喜过头,难以相信。他的说话方式和声音也彬彬有礼,令人愉快。这让可怜的艾伦回想起很久以前年轻时的欢乐时光与安心的感觉。

陌生人说:“听起来很不错,四间房吗?嗯,也许我只要两间,不过我还是想把四间房都看看,然后再做决定。”

太走运了,邦汀点燃了汽灯,吸引到了这位房客,这真是非常走运!要不然这位绅士会错过他们这所屋子的。

艾伦转向楼梯,有点太激动,都忘了前门还开着。是这位她已经在心里称之为“房客”的陌生人转身,然后迅速穿过走廊关上了前门。

艾伦大声地说:“噢,谢谢您,先生!很抱歉麻烦您了。”

这一刻,他们四目对接,这个男人语速颇快地说:“在伦敦开着前门不关不安全。我希望您不会老是开着前门。别人会很容易溜进来的。”

邦汀太太有些失望,虽然陌生人依然彬彬有礼,但显然很不高兴。

艾伦很快回答说:“先生,我向您保证,我从不留着前门不关的,您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个。”

这时从关着门的客厅里传来了邦汀的咳嗽声。虽然这咳嗽声不大,但是邦汀太太未来的房客反应不小。

他一只手紧握着艾伦的胳膊,说:“谁在那儿?到底是谁?”

“先生,那只是我丈夫而已。他几分钟前出去买了份报纸,我想,就是那会儿冻感冒了。”他紧紧地盯着艾伦,满腹狐疑地说:“您丈夫?您丈夫,呃,我可以问问,您丈夫是干什么的?”

艾伦挺直了身体。这个关于邦汀职业的问题不关别人的事,虽然被人这么问,但她还是没有表现出不满。她生硬地回答说:“先生,他是做服务的,以前给一位绅士当过仆人。当然,如果您要求的话,他也可以侍候您。”

然后艾伦转身带着他走上了陡峭狭窄的楼梯。

在第一段楼梯顶部是邦汀太太称之为客厅层的地方。这一层前面有一个客厅,后面是卧室。邦汀太太打开了客厅的门,很快点燃了枝形吊灯。

虽然前面这个房间因为家具很多,有点太挤,但还是足够舒适的。这一层地上铺着苔藓状的绿色地毯。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围绕着它的是四把椅子。在门对面,可以俯瞰楼梯平台的屋子一角放着一只宽大的老式梳镜柜。

暗绿色的墙上挂着一组八件的版画,都是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美女形象。这些美女身着蕾丝衣和塔勒丹薄纱的舞会装,都是从一本以前的《美人集》里挑出来的。邦汀太太非常喜欢这些画,她觉得这些画让客厅有了一种优雅和精致的味道。

艾伦急匆匆地点燃了汽灯,她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就在两天前,她铆足了劲将这个房间整理得焕然一新。

上次这间房住了一些偷鸡摸狗、肮脏不堪的人,邦汀粗暴地威胁说要报警才把他们吓跑,这之后,房间一直没整理过。不过现在变得井井有条了。但邦汀太太痛苦地发现,有一个无法忽视的例外是窗户没有白色窗帘。要是这位绅士真的要租房,那很快就可以弥补这个缺失了。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陌生人怀疑地打量着四周,说:“这房子对我来说,有些……有些太大了,呃,邦汀太太,对吧?我想看看您的其他房间。”

艾伦轻声说:“对,是邦汀太太。”

说话间,艾伦觉得自己很难受,焦虑的心再次忧虑重重。也许她想错了,虽然这位男士的确是位绅士,但她没料到这是位贫穷的绅士,太穷了,连多租一间房,每周八个或十个先令的租金都付不起。虽然八个或十个先令对自己和邦汀来说没什么帮助,但是聊胜于无。

“先生,要不您看看卧室?”

“不,不看了,我想我应该看看房子最顶层怎么样,”说完,他好像经历了一番思想挣扎,喘了口气说出了艾伦的称呼,“邦汀太太。”

当然,客厅这一层上面就是顶层的两间房。不过这些房间看起来很残旧,因为里面没有做过任何装修。邦汀一家搬进来的时候对这两间房倒是没费什么事儿。实际上,这两间房的状况和邦汀一家看到它们时一样。

这样一来,这房子的主要特色就是里头的水槽和那个大煤气炉,要在这样的房子里整理出一间漂亮、有格调的客厅并不容易。那个款式过时的煤气炉上装有一个讨厌的投币表,往里头丢硬币才能用,这是前房东的财产,那房东知道这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于是就将它和其他简陋的家具一起抛弃了。

房间里现在的家具结实耐用,十分干净,和邦汀太太其他的东西一样。不过依然显得空荡荡的,看上去令人有些不舒服。现在这位女房东后悔她之前没有把这两间房整理得更吸引人些。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位陌生人一直阴沉着的敏感而棱角分明的脸上全是满意的神色。他大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然后第一次放下了一直靠在脚边的袋子,搓了搓瘦长的手,动作既迅速,又紧张。

他一边着急地大步走到煤气炉前,一边说:“这就是我要找的房间。一流,真是一流!这就是我要找的!您得理解,邦……呃,邦汀太太。我是个做科研的。我做……要做各种实验,我经常需要,嗯,有比较好的热源。”

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指着煤气炉,邦汀太太发现他的手有些颤抖。他说:“这个,对我,也会非常有用。”说话间,他的手反复爱抚着石水槽的边缘。

这个男人猛地转身,摸了一下自己高而光秃秃的前额,然后走向了椅子,疲倦地坐了下来,喃喃地说:“我累了,累了,累了啊,我一整天都在到处走,邦汀太太。而且我找不到可以坐的地方。伦敦街上没有可以让累的人坐的长椅。欧洲大陆上有椅子坐。邦汀太太,相比英格兰人,欧洲大陆的人更人性化。”

艾伦礼貌地说:“是的,先生。”在紧张地看了一眼之后,她问了她非常关心的问题:“那您的意思是要租我的房间了啰,先生?”

他环顾四周说:“当然,我要这间。这房间就是我要找的,过去几天,我一直想找这样的房间。”接着他急忙补充道,“邦汀太太,我的意思是我一直想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如果您知道找这样的地方有多难,您会大吃一惊的。不过现在我不用再费神找了,这让我轻松,可以说非常轻松了!”

他站起来,神情恍惚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突然尖声问道:“我的包去哪儿了?”声音里的愤怒带着恐惧。他瞪着面前平静的女人,这让邦汀太太感到一阵惊恐,全身颤抖了一下,仿佛楼下的邦汀隔得很遥远,无法上来救自己一样。

不过邦汀太太知道这种古怪的脾气一直以来都是那些家境不错、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才会有的。她清楚有学识的人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那么以此类推,她的新房客肯定是位学者。这时这位新房客用惊恐不安的声音说:“我进来的时候肯定拿着个包的吧?”

艾伦安慰他说:“先生,您的包在这里。”然后弯腰捡起了他的包并递给了他。她捡起包的时候注意到包一点也不沉,显然里面没什么东西。

这个男人着急地从她手里接过包,喃喃地说:“请原谅,袋子里有对我非常宝贵的东西,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得来的,如果不冒大风险,那就永远不可能再得到了。邦汀太太,抱歉我刚才那么激动。”

艾伦有些胆怯地问:“先生,我们谈谈租金吧?”她把谈话拉回到她最关心的话题上。

这个男人重复了她的话,说:“谈谈租金?”然后顿了一下,突然说,“我叫斯鲁思,是斯——鲁——思,邦汀太太,这名字是猎狗的意思,想到猎狗,您就不会忘记我名字的。我可以给您一个介绍人的名字(用艾伦的话说,这人说这话时斜着眼看着她,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不过如果您不介意,我倒是希望我们可以省掉这一步。我愿意付您,呃,预付一个月的租金,如何?”

邦汀太太的脸颊出现了一些红晕,她觉得松了口气,或者应该说觉得有些高兴,之前几乎让她觉得痛苦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很饿了,非常想吃一顿好的。她小声说道:

“先生,那就可以了。”

“那您要收我多少钱呢?”这时候这位房客的语调变得缓和,几乎可以称得上友好。他接着说:“差点忘了!我还想您能为我提供些生活上的照料服务。您能向我提供什么服务呢?我应该不用问您是否可以下厨吧,邦汀太太?”

她说:“噢,我可以下厨,先生,我会做些家常菜。那每周二十五先令,先生您意下如何?”艾伦恳求地看着他,结果这个男人没有回答,于是艾伦有些支支吾吾地说:“您看,先生,这个价位应该不错的,我们会很好地照料您的生活,并且送上精致的食物。而且,先生,我的丈夫会很高兴能侍候您。”

斯鲁思很快说:“我不用这些,我喜欢自己打理我的衣服。我习惯自己照料自己。不过,邦汀太太,我特别不喜欢和别人合租。”

她着急地打断了这个人的话,说:“我愿意以同样的价钱让您用那两层,除非我们有新房客,不然这两层一直都是您的。先生,我不想您睡在那个不通风的小房间里。那房间太小了。可以按您说的办,先生,您可以在上面工作,做您的实验,然后到客厅来吃饭。”

这个人犹豫了一下,说:“好吧,听起来不错。如果我给您两英镑或两基尼,那您就不会再收新房客了吧?”

艾伦平静地回答说:“对,先生,我们很乐意只照料您一个人。”

斯鲁思说:“邦汀太太,我想您有这间房的钥匙吧,我不喜欢在工作的时候被人打扰。”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有些着急地又说:“我想您也有这扇门的钥匙吧,邦汀太太?”

艾伦回答说:“噢,是的,先生,有钥匙,是一把十分精致的小钥匙。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在门上装了新锁。”说着艾伦打开了房门,让斯鲁思看以前的钥匙孔上装着的圆盘。

斯鲁思点了点头,然后站着沉默了一小会儿,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接着他说:“每周四十二先令?嗯,非常好。我现在先预付第一个月的租金吧。现在算算,四乘以四十二先令,那就是……”他猛地回头,看着自己的新任女房东,第一次露出了微笑,不过笑得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有些像苦笑。他说:“那就是只要八英镑八先令,邦汀太太,这很好,我为什么不租呢?”

斯鲁思马上将手伸进自己斗篷一样的大衣内袋,掏出一把钱。然后他开始把钱在房间中央的一张空木桌上摆开来。“这里是五、六、七、八、九、十英镑。不用找了,邦汀太太,我想让您明天早上为我买些东西。我今天不太走运。”但这位新房客说话的口气好像他的不走运并没有让他苦恼。

邦汀太太的心脏怦怦乱跳,她说:“是的,先生,对您的事我感到遗憾。”她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欣喜,快慰的感觉令她眩晕。

斯鲁思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说:“是啊,实在是太不走运!我的行李丢了,我想带走的仅有的几样东西都没了。”然后他又喃喃地说,“我不应该说那件事的,我太傻了,不应该说的。”他接着更大声地说,“有人跟我说‘您没有行李是进不去出租屋的,房东们是不会收您的’。但是您让我租了,邦汀太太,谢谢您对我友好的款待。”斯鲁思充满感情,诚恳地看着她。邦汀太太感动了。她开始对这位新房客有了好感。

她沉静的声音顿了一下,说:“我希望我看到绅士的时候就能认识他。”

斯鲁思再次诚恳地看着她说:“邦汀太太,我在想明天我得买些衣服。”

艾伦说:“先生,您现在可以先洗手,您能告诉我您晚餐想吃什么吗?屋子里准备的菜不多。”

斯鲁思马上说:“噢,随便什么菜吧,我不想让您为了我现在出去。天都黑了,外面又冷又湿,还有雾。邦汀太太,如果您有一点面包和黄油,再来一杯牛奶,我就很满足了。”

艾伦犹豫地说:“这儿有好吃的香肠。”

香肠确实不错,是那天早上她买来给邦汀晚餐吃的。而她自己吃些面包和芝士就满足了。不过,她现在有一个绝妙的想法,这想法令她无法自拔。她觉得自己可以叫邦汀出去买些她和房客都喜欢吃的。艾伦手里的十英镑对她来说是沉甸甸的满足和欢乐。

“一根香肠?不,我怕这不行,我从来不吃肉,”他说,“邦汀太太,我上次吃香肠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艾伦犹豫了一下,说:“真的吗,先生?”然后她生硬地问,“那您要喝啤酒或者葡萄酒吗,先生?”

斯鲁思先生苍白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古怪、激动的表情,好像在压低自己的怒火。

他说:“邦汀太太,当然不用,我想我说得相当清楚了,我希望您也是滴酒不沾的。”

艾伦回答说:“先生,我也一直是滴酒不沾的,邦汀先生自从和我结婚以后也是这样。”艾伦就是这样自信的女人,很早以前,她在和邦汀相识的时候就让他戒酒了。邦汀还在追艾伦的时候,戒酒这件事第一次让艾伦相信他的话都是真心话。邦汀现在还像年轻时一样遵守诺言,艾伦觉得很开心。但是在日子难熬的那段时间,邦汀还是会喝点儿酒。

接着,艾伦下了楼,带着斯鲁思先生看了开在客厅外面的漂亮卧室。这个房间和楼下邦汀先生自己的房间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东西都要贵些,所以质量也更好些。

新房客在看自己四周时,疲倦的脸上满是某种满意而平静的奇怪表情。他呢喃着:“休息的天堂啊。”然后他又对艾伦说:“‘主便引他们去他们所愿的天堂’,多美的句子,邦汀太太,您说是吧。”

“是啊,先生。”

艾伦有点害怕。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话引用《圣经》的句子。这倒是让斯鲁思先生显得很体面。

只用照料一位房客,而且还是位绅士,而不用照顾一对夫妇,这也让艾伦觉得很轻松。以前也有夫妇租住邦汀一家的房间,不过不是在伦敦,那还是他们住在海边的时候。

他们太走运了,这是肯定的!自从他们到了伦敦,还没遇到过一对稍微有些体面、友好的夫妇。上一批房客还是那些最底层社会的人,这些人当时过得还不错,现在因为情况恶化,他们只能靠小偷小摸维持生计。

艾伦说:“先生,我马上给您弄些热水来,还有干净的毛巾。”然后就朝门走了过去。

斯鲁思先生马上转身。“邦汀太太,”他显得有些结巴,“我,我想您别从字面上理解‘照料’的意思。您不需要为我忙前忙后,我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艾伦有一种不舒服的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被解雇了,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被冷落,她说:“好吧,先生,等我把您的晚餐准备好了,我再叫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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