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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黛西要来了

作者:英-玛丽·贝洛克·朗兹 当前章节:60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1:05

斯鲁思先生的铃又响了一遍。

斯鲁思先生的早餐其实已准备好了。自从他成为邦汀太太的房客后,这还是第一次邦汀太太没有立刻回应他。当铃声第二次命令般地响起时——这老式房子还没有装电铃——邦汀太太决定上楼瞧瞧。

当她从厨房出来,穿过门厅准备上楼时,邦汀正惬意地坐在客厅中,听见妻子端着满满的托盘踏着很沉重的步子走过的声音。

“等一下!”他叫道,“我来帮你吧,艾伦。”他从她手中接过了托盘。邦汀太太一言不发,两人一同来到了楼上的起居室。

她在这里截住了他。“还是让我来吧,”她轻声说,“把那个给我吧,邦汀。房客不会喜欢你进去的。”他照做了,正准备下楼时,她又有些埋怨地说道:“你总得帮我开下门吧!我手上托着这么沉的东西,怎么可能开得了门呢?”

她这种异常又烦躁的口吻令邦汀吃了一惊,甚至有点恼火。艾伦并不是那种活泼开朗的女人,但在平时,她的性情挺平和的。他觉得妻子还在为他刚才说起钱德勒和复仇者谋杀案的语气生气。

不管怎样,他总是希望他们俩能和和睦睦的,所以还是去开了起居室的门。邦汀太太走进房间时,他就下楼去了。

一进房间,她便感到莫名地放松,心中的烦恼一扫而光。

和平时一样,房客正坐在老地方读着《圣经》。

不知为何,她原本期待着斯鲁思先生今天会和平常有所不同。但他还是老样子。实际上,当他望向她时,比平时更愉快的笑容让他那原本瘦削、苍白的脸有了一些生气。

“我今早睡过头了,邦汀太太,”他亲切地说着,“但我感觉非常好。”

“那太好了,先生,”她低沉地答道,“我的一位女室友曾说过,‘休息是古老却最有效的疗法’。”

斯鲁思先生把《圣经》和《克璐登索引》从桌上移开,站了起来,看着他的房东太太摊开桌布。

忽然,他又说起话来了。通常来说,他早上都不怎么健谈的。“邦汀太太,刚才是有人和您站在门外吗?”

“是的,先生,是邦汀帮我把托盘端上来的。”

“恐怕我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他踟蹰地说着。

她立刻答道:“噢,并没有,先生!一点也不会!我昨天还说我们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像您一样好侍候的房客,先生。”

“那就好。我还担心自己的习惯会很古怪。”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像在期待她能反驳自己的话。但邦汀太太是个诚实的女人,她从未质疑过他的话。斯鲁思先生的习惯确实有些古怪。就拿那次他三更半夜或者可以说是一大早跑出去的事来说吧。因此她保持沉默。

她在桌上摆好了给房客的早餐,并准备离开房间时,问道:“是否等到您离开后,我再来打扫房间,先生?”

斯鲁思先生猛地抬头。“不,不用了。邦汀太太,我研究《圣经》时不希望有人打扫我的房间。而且我今天不会出门,得进行一项精密的实验——在楼上。就算要出门……”他停顿了下,盯着她看,“我也要等到晚上才出去。”接着,他又回到之前那个话题,快速地补充道:“我下楼时您或许可以打扫一下我的房间?大约在五点左右——如果您方便的话。”

“噢,当然可以,先生。再好不过了!”

邦汀太太下楼去了,一声不吭地扎进一堆工作里。但她并没有直视——即便是在内心最深处——他也没有直面那使她心神不宁、异样的恐惧和颤动。她不断地告诉自己:“我只是有些不安而已。”接着她说出了声:“下次一定得到药铺那儿抓一剂药了。没错,必须得这样。”

她刚喃喃地吐出最后一个字,前门就传来了两下响亮的敲门声。

那只不过是邮差在敲门,但邮差在他们家算是稀客,于是邦汀太太很吃惊。我就是紧张过头了——她生气地对自己说。不用多想,这封信是给斯鲁思先生的,这名房客在世界的其他角落肯定会有些亲戚、朋友吧。所有像他这样的绅士都会有的。但当她从地上捡起那封信时,发现竟然是黛西的来信。黛西是她丈夫的女儿。

“邦汀!”她扯着嗓子叫道,“有你的信!”

她打开起居室的门并探头望了望,看见丈夫就在里面,正舒服地靠在那张安乐椅上看着报纸。她看着他那宽厚圆胖的背,心中突然生起一股无名火。看吧,他每天都这样,无所事事——事实上,比无所事事还糟——只顾着读那些有关恐怖罪案的新闻,简直浪费时间!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邦汀简直越来越懒散了,对于像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真不是件好事。但她又能怎样呢?他们初识那会,他可是一个非常活跃、勤劳的男人!

她仍然记得——甚至比邦汀自己记得更清楚——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是在坎伯兰排屋九十号的宴会厅。她当时站在那里,往女主人的杯中倒着葡萄酒,但她的魂其实已飞走了。她不停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站在窗边的那位穿着考究、仪表堂堂的同事。那时的他是多么出类拔萃啊!以至于她满心盼望着他能当上管家。

也许是因为她今天情绪不稳吧,当这些往事如此鲜活地浮现在眼前时,她感到喉咙一阵发紧。

她把那封写给丈夫的信留在桌上后,轻轻地带上了门,回厨房去了。有一些地方还需要打扫,还有晚餐得准备呢。在厨房里头,她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并下定决心处理邦汀的问题。但如何才能使邦汀回到从前呢?

幸亏有了斯鲁思先生,他们的生活已不那么拮据了。就在一周前,他们是那么的绝望无助,仿佛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将他们拉出泥潭。而如今,一切都改观了。

或许,到贝克街上的登记处瞧瞧会有帮助,顺便去见下那个新来的负责人。即便只能找到一份临时工,对于邦汀来说也不错——他其实现在能接一些固定的类似侍从的活。但邦汀太太知道,人一旦养成散漫的习性,想要让他摆脱谈何容易。

她又上了楼,当看到邦汀不仅把桌布铺得这么好,还把两张椅子搬来放在桌旁后,她又对刚才那些想法感到羞愧了。

“艾伦?”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急切,“重大消息!黛西明天要来!她那边有人染上了猩红热,姨妈觉得她最好过来这边住上一阵子。而且她会在这里过生日。她现在已经十八岁,过不了多久就十九岁了!真感觉自己年轻不再啊!”

邦汀太太放下了托盘。“我现在可接待不了那女孩,”她不耐烦地回答道,“我要忙的已经够多的了。而且那房客带来的麻烦比你想象的要多。”

“这是什么话!”他尖锐地说道,“我会帮你的,但之前是你自己不让我帮忙服侍他的,这错可就不在我啦。当然,黛西肯定会来,不然她一个女孩子还能去哪儿?”

邦汀被这么一挑衅,显得相当亢奋,几乎露出了轻松的神色。但当他看到妻子的脸色时,他的满足感一下子就消失了。艾伦的脸色显得病恹恹的,而且很憔悴,看上去疲惫不堪。就在他们的日子又要好起来时,她这个样子实在是很恼人。

“其实嘛,”他突然说道,“黛西可以帮你干些活啊,而且她可以为这个家添些生气。”

邦汀太太没作答。她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有气无力地冒出了一句话:“你把她的信拿给我看看吧。”

他把那封信递给了她,她慢慢地读着。

亲爱的父亲:

我真希望这封信可以尽快到您手中。帕多斯太太最小的孩子得了猩红热,因此姨妈认为我最好立刻去你们那里待上几天。请转告艾伦,我不会给她添任何麻烦的。如果我没得到消息,我十点就会出发。

爱您的女儿

“好吧,看来黛西一定要来这儿了,”邦汀太太缓缓地说,“让她干点活也是有好处的,哪怕只有那么一次。”

尽管艾伦答应得相当不情愿,邦汀已经很满足了。

******

剩下的时间就这么平静地度过了。夜幕降临时,房东太太听见斯鲁思先生上了顶楼。她知道,整理他房间的时候到了。

斯鲁思先生是个爱整洁的男人,他不会像其他男人那样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他把所有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他的衣服,还有邦汀太太在他初来时的头两天买的各种物品,都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抽屉里。他最近买了一双靴子。他当时穿来的鞋子显得有些怪异,是一双胶底的磨面绒革鞋。他第一天还嘱咐房东太太不要把那双鞋拿下去清洗。

真是有趣的习惯。寒冷多雾的夜半时分,其他人都宁愿待在家、蜷缩在被窝里睡大觉时,他却偏要外出。不过斯鲁思先生自己都承认他是个怪人。

整理好他的床铺后,房东太太便把起居室好好地打扫了一番。这客厅其实并没有她设想中的那么好,邦汀太太一直想要好好布置一番。但斯鲁思先生在卧室时,他不喜欢邦汀太太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他起床后,又基本上待在客厅里。尽管看起来他挺喜欢顶楼的,但只会在做那些神秘的实验时会去一下,还都不是在白天去的。

而就在这天下午,她渴望地看着黑檀木制的小衣橱——她甚至轻轻地摇了摇这件漂亮的家具。如果能像那些老朽的衣柜那样,即便门被锁上了,也打得开,她该有多高兴!她的好奇心也会因此得到满足的!

但这小衣橱就是不肯泄露其中的秘密。

******

就在当天晚上的八点左右,乔·钱德勒来了,但只谈了几分钟。他已从早晨的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恢复过来了,显得精气十足。他与邦汀交谈时,邦汀太太虽然只是静静地听着,却很感兴趣。

“确实,”他说,“我现在感觉非常好!我整个下午都在躺着,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告诉你们吧,苏格兰场认为今晚会出事,那畜生总是习惯一次干两票。”

“真的吗?”邦汀充满好奇地问道,“真的是这样啊?唉,我怎么没想到。所以说,乔,你认为那怪物今晚还会干上一票啰?”

钱德勒点了点头:“是的,而且我觉得今晚逮住他的机会非常大……”

“嗯,会有很多警员出动吧?”

“我想是的!您觉得今晚会出动多少警力呢,邦汀先生?”

邦汀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无奈地说。

“我指的是额外调遣的那些有多少呢?”钱德勒鼓励他。

“一千人?”邦汀大胆地猜了猜。

“整整五千人,邦汀先生。”

“不会吧!”邦汀先生尖叫起来,感到相当震惊。

甚至连邦汀太太也重复了一句:“不会吧!”她感到难以置信。

“是真的,我们的头儿已经忍无可忍了!”钱德勒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报纸,“听听这个吧:‘警方很不情愿承认他们没掌握任何与这些骇人罪行的作案者们相关的线索。据悉,意料之中的是,我们了解到市警察局的警察总监已策划好一起大规模搜捕行动,有人认为这很有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激烈冲突。’

“你们怎么看?对绅士而言,这读起来真不爽,对吧?”

“警方抓不住他,的确挺奇怪的,不是吗?”邦汀争辩说。

“这没什么奇怪的呀,”钱德勒反驳道,“来,再听听另一则消息。报纸上终于有点真实的东西了。”他慢慢地念了出来:

“‘如今,在伦敦,对这起犯罪事件的侦查就像是一场捉迷藏游戏。警探被蒙住双眼,手也被绑着,接着就被放在这座大城市中的贫民窟里,捉拿凶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乔?”邦汀先生问道,“你的手并没被绑着,眼睛也没被蒙住啊?”

“这只是比喻性的说法,邦汀先生。意思是,我们的装备比法国那些逊多了,简直还没有他们四分之一那么好。”

这时,邦汀太太第一次开口:“乔,那是什么意思——‘作案者们’?就在你读的第一篇报道里。”

“正是这样。”他急切地转向她。

“所以说,他们认为凶手不止一个人啰?”她说着,瘦削的脸上出现了释怀的神情。

“有些人觉得这是个帮派犯罪,”钱德勒答道,“他们觉得一个人根本完不成那些事。”

“你是怎么想的,乔?”

“实话说吧,邦汀太太,我根本不知道往哪儿去想,我现在脑子挺混乱的。”

他说完便起了身:“你们不用送我了,我会关好门的。再见!或许,明天见。”

和那晚一样,这位客人走到前门时,停下来随口问了问:“有黛西小姐的消息吗?”

“有,她明天就要来了,”她的父亲说,“她那边有人得了猩红热,所以她姨妈觉得她最好来避一避。”

那晚,夫妇俩很早就上床了,但邦汀太太难以入睡。她清醒地躺着,听着从附近老教堂的钟楼每隔一刻钟、半小时、一小时敲响的钟声。

就在她快要迷迷糊糊睡去时,应该有一点了,她听见自己潜意识中期待听到的声音——那位房客又鬼鬼祟祟地下楼并经过她门前的脚步声。

他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轻轻地出了门。

邦汀太太竭力保持清醒,但早在他回来前,就已沉沉地睡去了。

倒也奇怪,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最早。更奇怪的是,今天她一下就跳下床,走到外头进入走廊,并拾起刚从信箱缝隙塞进来的报纸。在平常,这些事可都是邦汀做的啊。

但报纸拿到手后,邦汀太太并没有马上回房。她打开通道走廊里的灯,倚在墙上稳住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又疲倦不堪地翻开了报纸。

果然,头条正如她想寻找的一样:

“复仇者”凶杀案

但接下来的报道令她欣慰不已:

直至本报截稿前,震惊伦敦、乃至整个文明世界的一系列令人发指的谋杀案并未取得太大进展。这些案件看上去是由憎恨女性的极端分子所为。从昨天早上发生的最后一桩邪恶的凶案至今,尽管抓了些嫌疑人,但仍无可靠的线索证明已经抓到了罪犯或罪犯们。被逮捕的嫌疑人都能提供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接着,她又看向下方的报道。

事件持续发酵,连外来人也能嗅出弥漫在伦敦城中的异常气息。至于昨晚发生的命案现场……

“昨晚!”邦汀太太大吃一惊,接着她才意识到,“昨晚”在这里指的是前天晚上。

她又接着看:

至于昨晚发生命案的现场,通往那里的所有道路仍被大批围观群众挤得水泄不通。当然,现场已无悲剧发生过的痕迹。

邦汀太太小心翼翼地将报纸顺着原来的褶痕折好,然后弯下腰把它放回垫子上。她熄了灯后,又回屋躺到仍睡着的丈夫身边。

“有什么事吗?”邦汀含糊不清地问,并翻了个身,“有什么事吗,艾伦?”

她轻声地说,声音因一种莫名的喜悦而显得有些颤抖:“没有,邦汀,没什么要紧的。继续睡吧,亲爱的。”

一个小时后,他们就起床了。两人心情都很好,邦汀是因为他的女儿要来了,甚至连黛西的继母也告诉自己,有个女孩来帮一下忙也是件不错的事。

十点左右,邦汀出门买东西去了。他买了一小块上好的猪肉、三个碎肉馅饼,为黛西的晚餐作准备。他甚至还记得买了些苹果做苹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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