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莱斯先生获得新动力
这样一座殿堂是容不下任何邪恶的。
——《暴风雨》
这个令人震惊的发现让我的心情跌入谷底。这回是真的了。明艳动人,楚楚可怜的埃莉诺果真是……我没有,也不能把那句话说出口,即使在心里也不敢默默地去想。
“你好像很惊讶,”葛莱斯先生说道,好奇地看向那把钥匙。“我就不会。一个女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激动、脸红、含糊其辞、昏倒,尤其是像莱文沃斯小姐这样的女子。”
“要是一个女子能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她最不可能会激动、含糊其辞、昏倒,”我反驳道,“把钥匙给我,让我看一下。”
他自鸣得意地把钥匙放在我的手上:“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钥匙,绝对错不了。”
我把钥匙还给葛莱斯:“如果她声称自己是无辜的,我会相信她。”
他大为惊愕地看着我。“你还挺深信女人的嘛,”他笑道,“我希望她们不会让你失望。”
对此我不知作何回答。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葛莱斯先生先开腔了。“还有一件事情有待完成,”他说,“福布斯,现在需要你将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请到接待室来。别让她受到惊吓,只需请她下来。”他话音刚落,那个人便离开。
他一走,我就准备回到玛莉身边,但是葛莱斯先生阻止了我。
“别去,等着看好戏吧,”他小声说道,“她过一会就会下来,你最好听完她怎么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不决。但是能够再一次看到埃莉诺,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留了下来。我告诉他稍等一下,我回到玛莉的身边,请求告辞。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紧张得气喘吁吁。
“还没有值得你费神的事情。请不要担心。”但是我的表情出卖了我。
“肯定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她说。
“你的堂妹要下来了。”
“下来这里?”她明显地畏缩起来。
“不,去会客室。”
“我不明白。这一切都太可怕了,而且发生了任何事大家都不告诉我。”
“但愿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现在这么信任你的堂妹,应该不会有坏消息。放宽心,相信我,如果有什么事情是你应该知道的,我定会告诉你。”
我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就走开了,留下她独自瘫坐在沙发的深红色靠枕上。我和葛莱斯先生重新会合。我们刚进入会客室,埃莉诺·莱文沃斯就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一个小时之前更加憔悴,但还是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她慢慢地走过来,看到我后轻轻地点头示意。
“有人让我到这里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葛莱斯先生,“我猜他是你的下属吧。如果你一定要见我的话,你可不可以有话直说,我已经很疲倦,非常需要休息。”
“莱文沃斯小姐,”葛莱斯先生回答道,双手搓在一起,以慈父一般怜爱的眼神注视着门把手,“我非常抱歉打扰你,但是我想请问你……”
但是她打断了他的讲话:“关于那把钥匙,那个人一定已经告诉你,他看到我把它扔到灰烬里了吧?”
“是的,小姐。”
“我拒绝回答关于这把钥匙的任何问题。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想说……”她一脸痛苦地看向他,但神情里带有某种坚毅,“如果他告诉你我的身上藏有那把钥匙,我想把它掩埋在壁炉里的灰烬中,那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但是,小姐……”
她已经快走到门口了。“但愿你能容许我先离开,”她说,“现在无论你说什么也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意。所以你再作尝试也只是浪费精力。”她迅速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略带恳求之意,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葛莱斯先生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透露出了对她的好奇之心。接着,他以近乎夸张的姿势欠身致敬,然后匆忙地尾随她出去了。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吃了一惊,我一时之间没能回过神来。这时大厅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玛莉出现在我的身边。她满脸通红,忐忑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埃莉诺刚才说了些什么?”
“唉!”我回答道,“她什么也没说,这才麻烦啊,莱文沃斯小姐。你堂妹的态度依旧很不配合调查,这着实让人头疼。她应该明白,如果她还一意孤行的话,那……”
“那会怎么样?”她问这个问题时语气里很明显带着极度的不安。
“那她会惹上大麻烦。”
她站在那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震惊万分又疑惑不解。接着她坐回到椅子上,猛地把头埋到手里,高声大叫:
“哦,我们为什么要来到人世间!为什么要让我们活下来!为什么我们不随那些赋予我们生命的人一同死去!”
看到她如此悲痛欲绝,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亲爱的莱文沃斯小姐,”我抱着尝试的态度对她说,“你没必要如此痛心。虽然现在局势还不明朗,但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堂妹会听从理性的指引,解释……”
但是她对我说的话充耳不闻,再次在我面前站起来,表情颇为吓人。
“换成其他女人的话,她们会发疯的!发疯!发疯!”
我打量着她,心里的不解和好奇感越来越浓重。我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她知道是自己提供了一条线索,导致众人产生了对她堂妹的怀疑,现在她们的麻烦不断也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我尝试安慰她,却徒劳无功。她一味沉溺在自己的悲痛中,没怎么理会我。最后,我确定我帮不上忙,于是转身离开。不过,这个动作似乎让她回过神来了。
“我得先行离开了,”我说,“很抱歉没能给你带来任何安慰。请相信我,我非常希望能够帮上忙。你想见什么人吗?有没有什么女性朋友或者其他亲戚?在这种时候让你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实在很不应该。”
“你觉得我会继续待在这里吗?待在这里我会死的!今晚待在这里?!”她纤弱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你可以放心离开,莱文沃斯小姐。”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我赶紧转过身去。葛莱斯先生就在我们身后,而且很明显,他已经在那有一段时间了。他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只手放在他的口袋里,另外一只手抚摸着椅子的扶手。他望着我们,眯眼一笑,为他的侵扰举动致歉,并且向我们确保他没有什么不良意图。“这里诸事都有人照料,小姐。你可以安心地离开。”
我本来以为她会对他的干扰感到非常气愤,但她看到葛莱斯先生后,反而露出某种程度的满足神情。
她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觉不觉得这位葛莱斯先生很聪明?”
“嗯,”我谨慎地回答道,“如果他没有足够的智慧就担任不了这个职位了。当局显然对他信任有加。”
她突然从我身边走开,迅速得就像刚才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样。她穿过房间,走到葛莱斯先生的面前。
“先生,”她以恳请的眼神看着他说,“我听说你聪明过人。你可以从二十几个嫌疑犯里找出真正的犯人,没有什么能逃过你的火眼金睛。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请求你可怜可怜两个孤女,她们在一夜间失去了她们的监护人和保护者。请你发挥那备受尊崇的才能,找出是谁犯下如此滔天罪行。我不会愚蠢到在你面前装聋作哑,我知道我的堂妹因她的证词已经引起大家的怀疑。但我在这里要声明,她和我一样清白无辜。我只是想让正义将罪人绳之以法,我恳请你转移调查目标,找出罪魁祸首。”她停了停,将双手伸到他的面前,“罪犯肯定是某个普通的入室盗贼或者亡命之徒。你就不能将他缉拿归案,绳之以法吗?”
她的态度十分令人动容,她的神情充满真诚的渴求。我看到葛莱斯先生脸上尽是压抑着的表情。尽管在她走过来之后,他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那个咖啡桶。
“你必须找出真凶——你可以的!”她继续说道,“汉娜,那个失踪的女仆,肯定知道一些内情。赶快去找她,翻遍整座城市、想尽办法,也要找到她。你需要多少钱我都全数支持。我会提供巨额悬赏,找出犯下此罪的盗匪。”
葛莱斯先生慢慢地站起身来。“莱文沃斯小姐,”他很难继续讲下去,他真的被鼓动了,“莱文沃斯小姐,我不需要你如此声情并茂的请求,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破案。我本来就已对我自己和我的工作有很高要求。不过,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也非常荣幸帮你实现。不瞒你说,从这一刻起,我将加紧侦办此案。其他人能做的一切,我也会做。如果从这一天起的一个月之内我没能来向你领取悬赏,埃比尼泽·葛莱斯就算不上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埃莉诺呢?”
“现在还不方便透露更多。”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来回晃动他的手。
几分钟之后,我和莱文沃斯小姐离开了屋子,她希望我能够陪伴她去她朋友吉尔伯特夫人的家里。她已经决定去她家暂避风头。葛莱斯先生出于好意给我们准备了一辆马车。马车在街上行驶,我注意到我的同伴往身后的方向投去一个遗憾的眼神,把她的堂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似乎感觉很愧疚。
但是她的表情很快变了。她一脸警惕,就像害怕见到某一张面孔突然从一些未知的角落出现那般。她往大街的方向左右张望,我们经过门口的时候,她还惴惴不安地仔细往外瞧。如果人行道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她便会大吃一惊,瑟瑟发抖。直到我们离开了那条大道,驶入第三十七大街,她才完全安心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脸色。她轻轻地靠过来,问我是否能给她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幸好,这两样我都随身携带。我递给了她,看着她写下两三行字,心里有点好奇,思寻着她为什么会选择在此时此地写信?
“我想把这个小便条寄出去,”她一边解释,一边不确定地看向这寥寥草草的笔迹,几乎难以辨认,“您能暂时停一下马车吗,我想写一下地址?”
我让马车停了下来。她立刻把刚才从我的笔记本撕下的那一页纸折叠好,从她自己的记事本里拿出一张邮票贴在上面。
“这封信看起来太不像样了。”她一边嘀咕一边把信放在她的大腿上,写有地址的那一面朝下。
“那为什么不等一会儿?等你到达目的地后就可以妥善地把它封好,等你有空的时候再把它寄出去?”
“因为我很赶时间。我希望现在就把它寄出去。看,在转角那儿有一个信箱,请让车夫在那里再停一下。”
“我帮你去投递好吗?”我一边问道,一边伸出我的手。
但是她摇了摇头。没等我为她开门,她便打开自己边上的马车门一跃而下。这时,她停住脚步,左右观望,然后才把刚才匆忙写完的信件投到信箱里。信件投递出去之后,她露出了我这么久以来从没见过的最开朗、最宽心的神情。过了一会,我们到达她朋友的屋子前。她转过身向我道别,几乎是一副很愉快的样子。她伸出手,恳求我隔天来探望她,告知她调查的进展。
在此,我应该向你们承认一件事。当天晚上,我一直在回顾讯问过程中证人们所说的证词,把我了解到的事实与其他推测联系起来,以撇清埃莉诺的犯罪嫌疑。我拿出一张纸,草草记下一些疑点及其主要原因,如下所示:
一、哈韦尔先生已经证实,她最近和伯父有过分歧,并且两人明显地疏远了。
二、屋子里的一个用人离奇失踪。
三、堂姐对她的强力指控,不过只有我和葛莱斯先生听到。
四、案发现场找到了一条手帕,上面留有手枪油垢,对此她含糊其辞。
五、在尸体被抬走之后,她应该是从莱文沃斯先生的桌子上拿走了一张纸,对此她拒绝提供相关证词。
六、图书室的钥匙在她手上。
“情况不妙,”我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后,不由自主地做出这样的判定。但我仍在这张纸的另一面匆匆地写下如下注解:
一、亲戚之间的分歧或者疏远很常见,但是因为这样的分歧和疏远而导致的犯罪则很罕见。
二、汉娜的消失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不一定是因为涉案。
三、玛莉对她的指控令人信服。而她公开地宣称她既不知道也不怀疑谁是真正凶手,也同样令人信服。没错,之前的指控是发自内心,所以很强而有力;但同时它也是一时冲动之下产生的言行,她没有预先考虑后果,可能也没有对事实进行恰如其分的综合考虑。
四和五、一个无辜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在受惊过度的情况下,面对可能使他们身陷囹圄的事件,往往也会含糊其辞。
但是那把钥匙!我该如何解释?我无从解释。钥匙在她身上找到,而她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埃莉诺·莱文沃斯难免被人怀疑,这一点连我也不得不承认。想到这里,我把纸塞到了口袋里,拿起《晚间快报》,立刻看到了如下内容:
惊人谋杀案
知名百万富翁莱文沃斯先生陈尸自己房间
行凶者身份未明毫无线索
凶器为手枪——本案一大特点
啊!至少这里还有少许安慰。她还没被列为怀疑对象出现在报纸上。但是明天的报纸内容又会是什么样?我想到了葛莱斯先生递给我钥匙时意味深长的表情,不由自主地直哆嗦。
“她肯定是无辜的,她不可能有罪,”我再次告诉自己。但是,我停了下来,反问自己,我又有什么证据呢?只有她美丽的面孔,就只有她美丽的面孔而已。我感到既羞愧又窘迫,放下报纸,走下楼去。这时,电报童送来一份威利先生发来的电报,是由威利先生下榻酒店的负责人签名的,内容如下:
华盛顿特区
埃弗里特·雷蒙德先生:
威利先生抱恙,在此修养。电报仍未呈予他,担心后果。待时机适合必立即呈递。
托马斯·劳沃斯
我走回屋里,继续沉思。为什么我会突然感到如释重负?是不是因为我一直都在隐约地担心我的上司会回来?哎,谁还能比他更了解这个家族的秘密呢?谁还能更好地给我指引呢?我,埃弗里特·雷蒙德,有没有可能对真相敬而远之?不,绝不应该有这种想法。我再次坐了下来,拿出刚才写的备忘录,再一次认真仔细地检查一遍,在第六点旁边以粗厚的字体写下“有嫌疑”三个字。好了!这样一来便没有人能指责我被迷人的面孔迷惑,失去判断力;也不能假设,如果换成一个毫无姿色的女子,我就会明确地指出她有重大嫌疑。
但是,在写下这三个字后,我发现自己还盯着纸条,并大声地说道:“如果她坚称自己是无辜的,我会相信她。”人,真是由自己的偏好所主宰的动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