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
你如此忠贞,
对秘密如此守口如瓶,
没有别的女士能与你相及。
——《亨利二世》
不,这是诽谤,
言语的尖锐比刀剑更甚,
恶语之舌比尼罗河所有的虫都更毒。
——《辛白林》
莫莉打开门。“埃莉诺小姐在会客厅,先生。”她一边说一边把我领进门。
我忧心忡忡,不知道将要发生怎样的事情,只好按指示赶到会客厅。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客厅是如此富丽堂皇!古董地板、木雕、青铜装饰,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些奢华之物对我的嘲弄。我的手碰到会客厅的门,我竖起耳朵,里面一片寂静。我缓缓地把门推开,撩起面前垂地的厚重绸缎帷幔,往里头看。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孤零零的煤气灯伶仃闪烁,灯光微弱,只能够让人看清楚华丽房间里的绸缎和一尘不染的大理石。我看到埃莉诺·莱文沃斯端坐其中。她坐在拱形窗户旁,黄昏柔和的光线从外面照射进来,普赛克女神的雕塑在她身旁高高耸立。她和这雕塑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却美若天仙。她蜷缩着身体,也许她祷告了许久,双手因而变得僵硬。显然,她已经对周围的声音和动静都没有感觉了。既然无法左右命运,她只能化成一尊沉默不语、内心绝望的雕塑。
此情此景深深地震撼了我。我的手抓着门帘,犹豫是该进去还是离开。这时,她原本动也不动的身体突然强烈地颤抖,她松开了僵硬的双手,僵直的眼神变得柔和。她站起来,满意地长舒一口气,然后向我走了过来。
“莱文沃斯小姐!”连我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停下脚步,用双手遮住脸。这声呼喊好像一下子把她拉回了现实,她想起了曾经被她遗忘的过往。
“怎么了?”我问道。
她的手重重地垂了下来。
“你还不知道吗?他们……他们说我是……”她停了下来,捂住自己的喉咙,“看!”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指着她脚边的一份报纸。
我弯腰捡起报纸,是《电报晚报》。我看了一眼内容,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报纸上面的每个字都触目惊心:
莱文沃斯谋杀案
离奇案件最新进展
遇害者的一名家庭成员有重大嫌疑
纽约第一美人疑云重重
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身世大揭秘
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可以说我已经为这一刻的到来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把报纸放下,走到她面前。我想读懂她的表情,但是此刻我没办法看着她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她喘着气问,“这……这是什么意思?全世界都疯了吗?”她呆滞的眼睛紧盯着我,好像她觉得这太骇人听闻,难以理喻。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怎么会指控我……”她嘟囔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她拳头紧握,不停地锤向自己的胸口,“我深爱他所踏及的每一寸土地。如果我知道他有生命危险,我肯定会不顾一切,替他挡住那颗致命的子弹。啊!”她大叫道,“他们这么做不是在造谣中伤,他们是直接把匕首刺在我的心上!”
她的痛苦让我难以承受,但是我决心不表露出我的同情,我必须先彻底确认她是清白的。一阵沉默后,我说:
“你对此好像很惊讶,莱文沃斯小姐。可是,你如此一意孤行,缄口不言,你就没有料到会有今天吗?你对人性的了解太少了吗?你居然以为这么做不会引起大众的愤然不平?也不会引起警方的怀疑?”
“但是……但是……”
我赶紧摆了摆手。“你拒绝回答死因裁判官的问题,拒不承认你拿走可疑的纸张,你……”我迫使自己继续讲下去,“你拒绝告诉葛莱斯先生为什么你会有那把钥匙……”
她猛地后退。我的话似乎是一片巨大的阴影,沉重地笼罩着她。
“不要说了,”她低声说道,惊恐地四下查看,“不要说了!有时候我觉得隔墙有耳,甚至连影子都在偷听。”
“啊,”我回答道,“警方已经掌握了物证,你还奢望全世界都被蒙在鼓里?”
她没有回答。
“莱文沃斯小姐,”我继续说道,“恐怕你还没理解你的处境,试着从一个中立者的角度看待这个案件,你自己好好想想有没有必要解释……”
“但是我不能解释。”她喃喃地说道,声音低沉沙哑。
“不能!”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语调还是这两个字本身,她好像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哦!”她一边大叫,一边往后退,“你不会也怀疑我吧?我还以为你……”她戛然而止。“我做梦也没想到……”她再一次停住了。突然间,她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哦,我明白了!从一开始你就不相信我,一切迹象都对我太不利了。”她一动不动,仿佛跌入了羞辱和侮辱的深渊之中。“啊,我被抛弃了!”她低声说道。
她的哀伤戳中了我的心。我往前走,大声说道:“莱文沃斯小姐,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忍心见到你这么痛苦的样子。只要你说你是无辜的,无论如何,我都会相信你。”
她猛地直起身子,在我面前显得很高大。“谁能当着我的面指控我有罪?”我悲哀地摇了摇头。她喘着气连忙问道:“你想要更进一步的证据!”说完,她一下冲到了门口,浑身颤抖,情绪激动。
“你过来,”她大叫道,“来呀!”她的双眼透露出了她坚定的决心。
我既震惊又害怕,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走过房间来到她之前站着的地方。她很快走到了大厅,我赶紧跟上,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我到楼梯底下的时候她已经爬了一半楼梯。我跟着她到了楼上的大厅,我看到她笔直庄重地站在她的伯父的寝室门口。
“请你过来!”她再次大声呼喊道,但这次她的语调变得冷静,也带着敬意。她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我慢慢地跟在她的后面,克制住自己心里的疑惑。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里一盏灯也没有,只有大厅远处尽头煤气灯的火光诡异地照射过来。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她跪在覆盖着尸布的床边,她的头低垂在遇害者上方,手放在他的胸膛上。
“你说过,如果我坚称我是无辜的,你会相信我。”我进来的时候她一边抬起头一边大声地说。“看这里。”说着,她把她的脸颊靠在她那死去的恩人苍白的额头上,接着她开始亲吻他那黏土般冰冷的嘴唇,先是温柔似水,然后变得狂乱,最后是痛苦万分。然后,她站起身来,克制但激动地叫喊道:“如果我是罪人,我能够做出这种举动吗?我这么碰他,难道我的呼吸不会停止吗?血液不会凝固在血管里吗?我的心脏还能继续跳动吗?你也身为人子,你也爱戴、尊敬你的父亲,我敢这么做,你觉得我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吗?”她再次跪下,抱住冰冷的尸体,同时看向我。她的表情让凡人难以描绘,唇齿难以言喻。
“在以前,”她继续说道,“人们常说,如果杀人凶手碰到尸体的话,尸体就会流血。那么,如果我,他的女儿,他最宠爱的孩子,受尽他的恩惠、因他的珠宝首饰而富甲一方、因他的亲吻而备感温暖的这样一个人,是他们指控的凶手,那会发生什么呢?难道这具含冤而死的尸体不会一把掀开这件寿衣,把我狠狠推开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面对此情此景,我一时哑口无言。
“哦!”她继续说道,“如果天堂的上帝热爱正义、痛恨罪恶,恳请主听听我说的话吧。如果我的思想和行动有意或无意地导致了这位亲爱长辈的长眠,如果我的内心有一丝罪恶感,我柔弱的双手曾沾满鲜血,更不用说犯下真正的罪行,我期盼上帝的怒火能向全世界宣告正义的惩罚,在这里,在死者的胸前,让我这个罪人垂头,再也没有抬起的一天!”
在这番祈求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令人敬畏的寂静。一声长叹从我的胸中震颤而出,把我到此刻为止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感觉全部释放出来。我走近她,拉起她的手。
“现在你不会相信我身上有犯罪的污点了吧?”她低声说道,嘴角微微一扬,淡淡的笑容就像花朵般缓缓地在脸颊和眉头慢慢地绽放,娴静安宁。
“犯罪!”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犯罪!”
“不,”她沉着冷静地说道,“全世界都不能在此指控我有罪。”
作为回答,我握住她的手,然后把我们的手一起放在死者的胸前。
她缓缓地垂下头,温柔而充满感激之情。
“现在就让争斗尽管袭来吧!”她低声说道,“不管前景是多么黑暗,总有一个人会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