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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美-安娜·凯瑟琳·格林 当前章节:7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5:25

葛莱斯先生如鱼得水

不,你听说我。

——《一报还一报》

埃莉诺·莱文沃斯准备牺牲自己去袒护的罪人,必定是她曾经深爱的人,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爱,或者因爱而生的强烈责任感,两者之一足以解释她此般的断然决绝。我本来就对那个秘书怀有偏见,他令我感到无比厌恶。我总会去想那个人是谁,而我的脑海里总会反复出现那个平凡无奇的秘书的模样,我总是想起他那突发的愤怒、反复无常的态度,以及那怪异的行径和刻意的克制。

埃莉诺反常的举动让我对这个案件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但那也并不意味着我就必须认定这个人为嫌疑对象。虽然他在讯问过程中没有表现得非常古怪,他也不能从凶案之中获利,但这些都不能够代表他没有杀人动机,毕竟他和死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如果“爱”这个因素从中作梗,就能将一切都解释得通。没错,詹姆斯·哈韦尔只是一名普通的秘书,受雇于一个退休的茶业商人;他也可能会迷恋上埃莉诺·莱文沃斯这般美丽的女子,被激情左右。我之所以把他的名字列于嫌疑名单,也是在充分考虑所有可能性之后所作出的合理之举。

但是,一般的怀疑和真正的证据之间是一条巨大的鸿沟!猜想詹姆斯·哈韦尔有罪,和找出足够证据指控他,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我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开始行动,就已经有了退缩的念头。万一他是无辜的话,他该多冤枉,想到这一点,我就有点心软。我把他想得这么坏,万一他是好人,我的做法就显得特别有针对性,并且极不厚道。要是我没这么讨厌这个人,或许我就不会轻易地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他。

但是,埃莉诺必须从困境中被解救出来。一旦她沦为嫌疑犯,谁能料到将会发生什么?也许她会被逮捕,这样的事情一旦真的发生,她以后漫长的人生都将被笼罩上阴影,即使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难以消除得一干二净。所以,如果指控的对象是一个不名一文的秘书的话,伤害则不会如此令人难以接受。我决定明天早上一大早去拜访葛莱斯先生。

同时,我想起这两个对比强烈的场面:其中之一是埃莉诺站在那里,手放在死者的胸膛上,扬起头,脸上闪烁着荣光和骄傲,令我动容不已。而另外一个场面是,玛莉在与堂妹短短半个小时的交谈之后愤然离去。我一直回想着这两件事,以至于过了午夜,我还是无法入眠。这就像是光明和黑暗的双重影像,两者之间差异巨大,既不能同化也无法调和。我无法摆脱这些影像。无论我怎么做,这两幅画面总在我的脑海中萦绕,令我一时满怀希望,一时又心怀戒备。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抓住埃莉诺的手,一起放在死者的身上,发誓绝对相信她的清白和纯洁,或者应该像玛莉一样转身而去,逃离这种我既不能理解也不能调和的场面。

第二天早上,我前往葛莱斯先生的住处。我知道前方困难重重,但是我坚决不让自己因为失望而慌乱无措,同时也不因此前的失败而灰心丧气。我的任务是解救埃莉诺·莱文沃斯。要实现这一目标,我必须沉着冷静,不能自乱阵脚。而我最担心的是在我还没有权利或机会进行干预之前,事情就已经难以挽回了。不过,莱文沃斯先生的葬礼要在今天举行,我的顾虑也因此有所减轻。我对葛莱斯先生还算了解,我有理由相信他会等待葬礼结束才进一步采取大胆的行动。

我不太清楚一个探长的家会是什么样子。我问路来到这栋精致的三层石砖房屋前。我站在那里,心想这房子的确不太一样:百叶窗半开着,窗帘一尘不染,而且被严严实实地拉上,很大程度上透露出屋主的性格特色。

我焦急地按响门铃,一位少年来应门。他看起来脸色苍白,一头红色的头发长及耳际。我询问道葛莱斯先生是否在家,他咕哝了一声,听起来像是说不在,我权当是肯定的回答。

“我的名字是雷蒙德。我希望能拜见他。”

他仔细地打量我和我的衣着打扮,然后指向楼梯顶端的一个房门。没等他进一步的指示,我赶紧上楼,敲了敲他所指的房门,然后走了进去。我一眼就看到葛莱斯先生宽大厚实的肩膀,他俯身于桌子前,那桌子像是跟随五月花号一起来美国的,十分古老。

“啊!”他惊呼道,“真是荣幸。”他站起身来,吱嘎一声打开了火炉,砰的一声又把它关上。火炉体积庞大,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位置。

“今天很冷吧?”

“是的,”我一边回答一边仔细地打量他,看他是否有兴致与人交谈,“但是我没什么时间去关心天气状况,我的全部心思都在这个案子……”

“当然,当然,”他双眼盯着拨火棍说道,我知道他的打断没有任何针对性,“这个案子很棘手。但是也许你能看透当中不少玄妙。我看你有些话想说。”

“确实如此,但我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不是你希望听到的,葛莱斯先生。自从我上次和你分别之后,我对某件事的确认已经变成了绝对的确信。你怀疑的对象是无辜的。”

如果我期待他会流露出惊讶的神色,那么我一定会无比失望。“太令人高兴了,”他说道,“我尊重你的想法,雷蒙德先生。”

我抑制住蠢蠢欲动的怒火。“我的看法很坚定,”我继续说道,决心不管怎样都要激起他的反应,“我今天来到这里,是以法律和人性的名义请求你,暂缓对她的侦查,我们还没有确定她是不是唯一的嫌疑人。”

但是他的神情和之前一样波澜不惊。“的确!”他高声喊道,“但这样的请求由你提出来,难免有点奇怪。”

我不能因此乱了阵脚。“葛莱斯先生,”我继续说道,“一个女人的名声一旦被玷污,一辈子都难以洗清。埃莉诺·莱文沃斯拥有太多高尚的品质,在如此重要的关头我们不能有任何疏忽。如果你能仔细听我解释,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他微微一笑,目光从拨火棍转移到我椅子的扶手上。“那好吧,”他说道,“我洗耳恭听,请说。”

我从记事本里拿出我的笔记,把它们放在桌子上。

“什么!备忘录?”他惊呼道,“这非常不安全,绝对不要把你的计划写在纸上。”

我没理会他的打断,继续说道:

“葛莱斯先生,我和这个女人接触的机会比你多。我见过她的一些举动,一些罪人肯定做不出来的举动。我非常肯定,她不仅没有行凶,她甚至连这种想法都没有。她或许知道某些内情,这一点我不敢妄行否认。从她身上找到了钥匙这点我也无法驳斥。但是,万一她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我们也不忍心看到这么可爱的人儿因此陷入耻辱的困境,她只是正义感太强,不肯说出实情罢了。我们只需要多点耐心,略施小计,细心探究她隐瞒的内情,我们就能找出真凶。”

“但是,”探长插嘴说道,“话虽是这么说,我们怎么找出真凶呢?目前我们只有这么一条不完全线索。如果不沿着它继续追踪下去,我们如何获取我们想了解的真相?”

“如果只是追查埃莉诺·莱文沃斯提供的线索,你永远不会有收获。”

他扬了扬眉,表情若有所思,但没再说什么。

“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是被人所利用的,那个人了解她的坚定意志和她的仁慈善良,甚至那个人可能还是她的爱人。我们去查出是谁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能够把她控制于股掌之间,那么我们就能找出我们想找的那个人。”

“哼!”葛莱斯先生的双唇抿成一条缝,他不再说话。

我决意等到他的回答。

“这么说来,你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最后,他几乎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没有怀疑的对象,”我回答道,“我想要的是更多的时间。”

“所以你打算把这当成自己的事,亲力亲为了?”

“是的。”

他吹了声长而低沉的口哨。“我能不能问一下,”他最后询问道,“你是希望完全依靠一己之力吗?即使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助手,你还是会鄙弃他的帮助,轻视他的建议吗?”

“除了你的协助,我别无他求。”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颇具讽刺意味。“你肯定对自己很有信心!”他说道。

“我非常相信莱文沃斯小姐。”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感到满意:“那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

我没有立刻作出回答。事实上我还没有任何计划。

“我觉得,”他继续说道,“你还是个新手,这项任务太有难度了。你最好还是让我来处理,雷蒙德先生,还是让我来吧。”

“我很肯定,”我回答道,“让我高兴的只有……”

“并不是说,”他打断我,“我不欢迎你时不时和我交换情报。我不是一个自我主义者。我善纳雅言,就像现在,如果你方便告诉我你所看到或听到的线索,我很乐意洗耳恭听。”

看到他如此和善的态度,我放下心来。我在想有什么可以告诉他的。好像我想说的他不见得会认为是重要的。但是,现在犹豫不决肯定不是上策。

“葛莱斯先生,”我说道,“我没有要补充的,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的确,我的感性凌驾于理性之上。我很肯定埃莉诺·莱文沃斯没有犯罪。但另一方面,我同样肯定的是她知道真正的行凶者,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令她要像完成神圣使命一样袒护凶手,即使威胁到自身安全也在所不辞。当然,这是依据我所了解的事实做出的推断。知道了这些,你我应该不难猜出那个人是谁。如果能知道更多一些关于这个家庭的事情……”

“所以你不知道这个家族的秘史?”

“一无所知。”

“甚至不知道这两个女孩的其中之一已经订婚了?”

“不知道。”我回答道,这个未经思考的回答令我感到懊悔不已。

他沉默了一会儿。“雷蒙德先生,”他最后高声说道,“你知道一个探长在进行侦查工作时会遇到什么障碍吗?举例而言,你现在可能觉得我可以混进各种各样的人群之中,但是这样想你就错了。你可能很难想象,但是,说真的,我从未成功地融入任何一个社会等级中去。我觉得人们不会把我看成是一个绅士。即使请再好的裁缝和理发师也无补于事,我总会被他人识破。”

他看起来很沮丧,虽然我的心里还在暗暗地担心和紧张,但我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甚至还曾聘请了一个法籍贴身侍从,他了解社交舞蹈的礼仪和打理腮胡的技巧,但那同样徒劳无功。我接触的第一个绅士,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正派绅士,不是一般的美国花花公子——但是我没有勇气直视他的双眼。我一时情急,完全忘记了法籍侍从教我的交谈技巧。”

我被逗乐了,但同时感到少许不安,话题转换得太快。我用疑问的眼光看着葛莱斯先生。

“不过,我敢说,这对你来说大概并不是什么难题吧?你可能生来就是一个绅士。你可以非常自然地邀请女士跳舞,不会脸红,对吧?”

“嗯……”我回答他。

“就是这样,”他继续说道,“可我做不到。我可以走进一间屋子,向它的女主人鞠躬问好,只要我有逮捕令在手,或者一心想着工作上的事,那么不管她是多么尊贵优雅,我都可以表现自然。然而,如果是拜访友人,要我带着羔皮手套,在祝酒的时候举起香槟酒,像这样的情形,我就无能为力了。”他把双手插进头发中,忧郁地看着我手里的手杖的顶端,“不过,警探的情况都大同小异,当我们需要一位绅士的时候,我们就要寻求外行的帮助。”

我开始明白他的用意所在了。但是我保持沉默,我隐约觉得他还是有求于我的。

“雷蒙德先生,”他突然说道,“你认不认识一位叫克拉弗林的绅士,他现在住在霍夫曼旅馆?”

“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是一个言行举止都很有风度的人,你是否介意与他结识?”

我效仿葛莱斯先生之前的举动,盯着壁炉台。“我现在无法给你答复,我得对情况有所了解才能做决定。”我最后回答道。

“没有什么需要了解的。亨利·克拉弗林先生是位绅士,生活阅历丰富,他现在住在霍夫曼旅馆。他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是他看起来和本地人没什么区别。他会驾驶马车、走路、吸烟,但是他从来不去拜访其他家庭,也从来没有人看到他向眼前的女士鞠躬示好。简而言之,他是一个值得去了解的人。但是他生性骄傲,带有欧洲国家对美国人的偏见,他觉得美国佬没有礼教,谈吐不得体。所以说,我得有和王公贵族相识的能耐,才能与他成为熟人啊。”

“所以你希望……”

“对于一个出身良好、人品可靠、前程似锦的年轻律师来说,他会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朋友。如果你同意和他建立友谊的话,我非常肯定,你会发现辛苦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但是……”

“甚至可能想和他深交,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并且……”

“葛莱斯先生,”我赶紧打断他,“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向警方出卖他而处心积虑地接近他,我绝对不会同意。”

“结识克拉弗林先生对你的计划来说也是极为关键的。”他冷淡地回答道。

“哦!”我回答道,突然茅塞顿开,“这么说,他和这个案件有关系?”

葛莱斯先生若有所思地捋平他上衣的袖子:“我倒不认为你一定得出卖他,不过,你不会反对把你介绍给他吧?”

“不会。”

“如果你觉得他人还不错的话,也不会反对和他交谈?”

“不会。”

“甚至在交谈过程中发现一些线索,有利于解救埃莉诺·莱文沃斯,你也不反对?”

这次我回答的“不会”就没有那么肯定了。我最不愿意的就是在接下来的闹剧中扮演奸细的角色。

“那么,好吧,”他继续说道,忽略我刚才不确定的语气,“我建议你立刻下榻霍夫曼旅馆看看。”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成功,”我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已经见过这位绅士,并且和他说过话了。”

“在哪里?”

“你先描述一下他的样貌。”

“好吧,他身材高大挺拔,举止优雅,风度翩翩,肤色黝黑,棕色的头发中带有几缕灰白色。目光锐利,谈吐得体。我向你保证,他是一名仪表堂堂的人物。”

“我应该已经见过他了,”我回答道,并且简单地告诉了他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哼!”听罢他说道,“显然,他同样对你很感兴趣。”

“为什么呢?我想我知道其中原因,”他在短暂的思考之后补充道,“很可惜你已经和他说过话了,你可能已经给他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不过,没有防备的交谈至关重要。”

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好吧,我们必须缓慢行事。让他有机会能够重新认识你,并且对你改观。你去霍夫曼旅馆的阅览室坐坐。在那里和你碰到的最体面的人交谈,但不要聊太多,也不要什么都聊。克拉弗林先生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他不会喜欢和一个到处搭讪的人打交道。真实地表现自己,让他主动接近你。他会这么做的。”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说不定我在第三十七大街街角处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克拉弗林先生?”

“果真如此的话,我会感到万分吃惊。”

我不知道还要作出什么反应,只能保持沉默。

“我要好好动一下脑筋了。”他欢快地继续说道。

“葛莱斯先生,”我迫切地希望他知道,即便刚才一直在谈论一个陌生人,我仍没有忘记我的计划,“还有一个人我们没谈到。”

“有吗?”他轻声地问道,突然转过身去,他宽厚的肩膀对着我,“是谁?”

“哎呀,除了他还有谁……”我不能透露更多。目前我没有足够的证据,我凭什么指名道姓,说他涉案?“请原谅,”我说道,“但是我想我还是不要一时冲动,不提起任何名字为好。”

“哈韦尔?”他毫不费力地喊出这个名字。

我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无意中肯定了这个说法。

“我觉得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他继续说道,“如果能有新发现的话,讲到他也无妨。”

“你认为他在讯问中的证词是可靠的吗?”

“目前他的证词还是成立的。”

“他举止很奇怪。”

“我的举止也很奇怪。”

我感到有点不知所措。我知道再说下去对自己也没多大的好处,于是我把帽子从桌子上拿起来,准备离开。不过,我突然想起了汉娜,于是我转身询问有没有她的消息。他好像陷入了沉思,迟疑了好久还没回答。我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否有心要告诉我内情。突然,他垂下双手,激动地大声说道:

“凶手一定和这件事有牵连!除非地壳裂开把这个女孩给吞噬了,否则她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低落。埃莉诺曾经说过:“汉娜帮不了我什么。”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永远消失了?

“我手下有数不清的探员都在找她,更不用说普通大众了。但是我至今还没听到关于她的下落或者处境的只字片语。我只是担心在某个晴空万里的早上,我们会在河面上发现她的浮尸,那时她的口袋里没有任何供词。”

“一切都取决于那个女孩的证词。”我说道。

他短促地哼了一声:“莱文沃斯小姐怎么说?”

“那个女孩帮不了她什么。”

我觉得他有点吃惊,但是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并且感叹道,“如果我派Q去的话应该能找到她。”

“Q?”

“我的一个探员,他就是为解决问题而生的,所以我们把他叫做Q,是‘问话(question)’的简称。”我再次转身准备离开,他说道:“等宣布遗嘱内容后,你再来找我。”

遗嘱!我都忘了遗嘱这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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