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奇之始
你眺望一颗星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它闪闪发光,二是因为你看不透它。
你身边有一种更柔美的光辉和一团更难解的谜,那便是女人。
——《悲惨世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似乎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也许我的出现让克拉弗林先生觉得受到烦扰,他没再来这个他经常光顾的地方。因此我完全没有机会以一种自然的方式去结识他。此外,虽然我每天晚上都会去莱文沃斯小姐家里,但是在那里我几乎毫无收获,反而感到无休止的提心吊胆和忧虑不安。
手稿需要修正的地方比我预料中的要少得多,所以在工作时,我有很多时间去观察哈韦尔先生。我发现他只不过是一个优秀的秘书而已。他做事古板,冥顽不化,性格阴郁沉闷。尽管如此,他却是个恪尽职守、办事可靠的人。我开始尊敬他,甚至慢慢对他有好感,欣赏他的个性,尽管我知道他对我并没有相似的好感,是否尊敬我则不得而知。他从未提起埃莉诺·莱文沃斯。或者说,他从未提及过任何关于这家人的事以及家庭的纠纷。我慢慢感觉到这种讳莫如深不仅仅是因为此人生性如此,而且有其他原因;如果他真的如实相告的话,那么他肯定另有目的。不用说,疑团一天没有解开,我在他的面前就无法平心静气。我总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瞄他一眼,观察他在以为没人注意自己的情况下是如何表现的。但他总是那副模样:安之若素,对文稿的整理工作孜孜不倦,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在我看来,我的这一切行动就像竹篮打水一样白费力气。我终于忍无可忍了。和克拉弗林讲不上话,秘书又疏远冷淡,我该怎么收集证据?我和玛莉几次短暂的见面和交谈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她高傲,拘谨,激动,易怒;但同时又懂得感恩,楚楚可怜。她每次都只以一种新的面貌示人,不会有重复。慢慢地,我既渴望又害怕见到她。在危难关头,她似乎痛苦得无法自拔。有一次,她以为其他人不在,而我恰好看到她挥舞着拳头,似乎想要抵挡眼前的坏人或者驱散一些可怕的幻象。还有一次,我看到她垂头丧气地站着,双手无力地垂在两旁,惶恐不安。看起来整个人萎靡不振、呆滞无力,像有种压力让她难以承受,而她毫无反抗之力。但这种情形我只见过一次。一般来说,她在困难面前是表现得颇为优雅从容的。即使是在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最恳切的乞求时,她依然昂首挺立,竭力地保持镇定。有天晚上我在大厅遇到她,当时她双颊泛红,嘴唇颤抖,情绪较为激动。但是,她一句话也不说就掉头离开了。她的行为举止中显示出一种强烈的自尊,令人印象深刻。
我很肯定,她这样的行为必然事出有因,所以我并不着急,相信终有一天她会如实相告,她那对颤抖的嘴唇不会永远紧闭;即使其他人不愿意说,她最终也会说出秘密,因为这关乎埃莉诺的荣誉和幸福。尽管我还记得她对她堂妹那很不寻常且颇为残忍的指控,但这并没有摧毁我的希望——是的,我已经心怀希望了——因此,我不知不觉地减少了和哈韦尔先生在图书室的工作时间,而花更多的时间和玛莉在会客室面对面地交谈。一向隐忍的秘书终于忍不住抱怨,说他经常被撇下,待在图书室里几个小时都没干什么活。
时间过得飞快,又到了星期一晚上。两个星期前,我给自己定了目标,但是到现在一点眉目也没有。大家甚至已经不再谈论这宗谋杀案,也不再提起汉娜。我注意到一件事,每次报纸一送到家里,便立刻有人将它取走。显然,女主人和用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报纸刊登的内容。这一切都让我很摸不着头脑。打个比方,有座火山刚爆发完不久,还有可能随时爆发,但是居然有这么一群人在火山边上照常吃、喝、睡觉。我多想能像打碎玻璃一样打破这片沉默:大声叫出埃莉诺的名字,让声音穿透那些金碧辉煌的房间和用缎子装饰的玄关。然而,这个星期一晚上我比以往更加平静。我已不再期望能在玛莉·莱文沃斯的家里有所收获。傍晚时分我走进大门,内心静如止水。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踏进这扇不幸的大门。
走到会客室的时候,我看到玛莉正在里头来回踱步,像是在等待某人,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我突然打定主意,向她走去并说道:“能不能单独和你讲几句话,莱文沃斯小姐?”
她突然急停下来,满脸通红,向我点头致意。但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示意我进去。
“我进来的话,会不会给你造成不便?”
她不安地瞟了时钟一眼,好像要离开的样子,但是她突然改变主意。她把椅子拉到火炉前,示意我过去。虽然她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自如,但是我隐约觉得我刚好看到了她最焦虑不安的样子。我觉得只要一说起那个敏感的话题,她的高傲姿态就会瓦解,如同冰雪般一点一点地融化。我感觉机不可失,因此我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莱文沃斯小姐,”我说,“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但我来不是为了自己,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很快意识到我开场的方式有欠稳妥。“向我提出请求?”她问道,脸上流露出冷峻的神情。
“是的,”我情绪激动、不顾一切地说道,“我虽然竭尽全力想查明真相,但是四处碰壁。我深知你有一颗高尚的心,因此我向你寻求帮助,因为我不想再这般屡屡碰壁。虽然这不一定能帮到你的堂妹,但至少能给我指点迷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显得有所回避。
“莱文沃斯小姐,”我继续说道,“我无需再向你重申你堂妹的处境。你清楚地记得对她的讯问,不用我多做解释你就已洞悉内情。但你可能没意识到,她的名声已被玷污,如果不尽快洗脱嫌疑,后果将难以想象。并且……”
“天啊!”她尖叫道,“你不会是想说她……”
“会被逮捕?是的。”
这句话对她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上面写满了羞耻、恐惧和痛苦。“都怪那把钥匙!”她低声说道。
“钥匙?你怎么知道钥匙的事?”
“哦,”她尖声说道,满脸通红,表情痛苦,“我不清楚,你没告诉我吗?”
“没有。”我回答道。
“不然就是报纸上提过?”
“报纸从来没有提过。”
她越来越焦虑不安。“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了。不,我也不知道,”她突然羞愧难当,懊悔不已,否认道,“我知道这是一个秘密,但是……哦,莱蒙德先生,是埃莉诺她自己告诉我的。”
“埃莉诺?”
“是的,就在她离开的前一晚。我们当时在客厅。”
“她说了什么?”
“从她身上找到了图书室的钥匙。”
我难以释疑。既然埃莉诺明知她堂姐怀疑她,她还会告诉她堂姐这件事,这不会弄巧成拙吗?我怎么也不会相信。
“你早就知道了?”玛莉继续说道,“我没有说漏嘴吧?”
“没有,”我说道,“莱文沃斯小姐,正是因为那把钥匙,你堂妹的处境极其危险。如果她无法做出解释的话,她必定落得声名狼藉。没有任何诡辩术能够掩盖这一项实实在在的证据,即使她极力掩盖什么也不能磨灭这个事实。如果不是因为她声望颇高,有人坚决相信她的清白并帮她一把,她早就受到法律的制裁了。那把钥匙以及她的沉默正在把她推向深渊,她的挚友为了救她所付出的努力都会白费。”
“你和我说这个……”
“我希望你会怜悯这个可怜的女孩,毕竟她不懂得爱惜自己。有些情况你也了解,只要解释清楚,她就能摆脱嫌疑,免受伤害。”
“你是不是在暗示,先生,”她高声说道,愤愤不平地看向我,“暗示在这件事上面我比你知道更多?暗示我至今还有所隐瞒?这个可怕的悲剧已经把我们的家变成一个荒漠,我们惶惶不可终日。你是不是怀疑我?你来我家里是要指控我——”
“莱文沃斯小姐,”我恳求道,“请你冷静点。我没有指控你。我只想你告诉我你堂妹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对此三缄其口,不惜为此受罚。你不会一无所知。你是她的堂姐,更像是她的亲姐,这么多年来每天都在一块,你肯定知道她为什么守口如瓶。破解这个谜团,嫌疑的矛头就会直指真正的罪犯。不过前提是,你现在仍坚信你的堂妹是无辜的。”
她没有做出任何回答。我站起身来,面对着她:“莱文沃斯小姐,你相信你的堂妹是有罪还是无罪?”
“有罪?埃莉诺?哦!我的天啊。她是全世界最清白的!”
“那么,”我接着说道,“如果有些疑点该解释清楚的,而她却什么也不说,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护罪犯。你肯定也认同这一点。”
“什么?不是,不是。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你怎么能曲解我的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像埃莉诺这样的个性,她的这种行为完全说不通。她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她在牺牲自己保护其他人。”
玛莉的嘴唇不再那么颤抖:“你心中已经有人选了吗?谁值得埃莉诺牺牲自己?”
“啊,”我说,“我就是想请你帮我这个忙。你这么了解她的过去……”
但是玛莉·莱文沃斯高傲地坐回到椅子上,示意我不要继续往下讲。“不好意思,”她说道,“你误会了。我不知道埃莉诺的个人情感。要解开这个谜团的话得问其他人,我帮不上忙。”
对此我只好改变我的策略。
“既然埃莉诺和你说了从她身上找到那把丢失的钥匙,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在哪里找到钥匙,以及她为什么要把钥匙藏起来?”
“没有。”
“她仅仅只是告诉你这个事实,一点解释也没有?”
“是的。”
“这不会很奇怪,也很无谓吗?几个小时前你当面控诉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几个小时后,她就对你和盘托出?”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问道,声音变得低沉。
“你不仅认为她有罪,而且你还指控她犯罪,这点你不会否认吧。”
“你把话说清楚!”她大叫道。
“莱文沃斯小姐,你忘了那天你在楼上房间里说过的话了吗?问讯的那天早上,你和你的堂妹单独待在一起,我和葛莱斯先生还没进去前你说的那番话。”
她没有垂下眼帘,但是眼神中突然充满了惊恐。
“你听到了?”她低声说道。
“我不小心听到了。我刚好站在门外……”
“你听到了什么?”
我如实相告。
“葛莱斯先生呢?”
“他就在我身边。”
她瞪大双眼,似乎要把我的脸卷进去:“但是你进来后什么也没说?”
“没有。”
“但是你到现在还没忘记这件事?”
“怎么可能忘记呢?莱文沃斯小姐。”
她双手掩面。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绝望无比,接着她极其激动地叫喊道:
“你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吧。你早已有了判决,你为什么还干扰我的生活?拿各种问题来折磨我——”
“请原谅,”我打断她,“你为什么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这些疑点可是关乎一个和你朝夕相处的人的声誉。或许我应该不顾绅士风度,问你这个问题:为什么在案件没理清之前,你就作出这么严重的指控?为什么后来你发现你有更多理由怀疑的时候,你却坚称你的堂妹是无辜的?”
她似乎没听到我说的话。“哦,我真是命运多舛啊!”她低声说道,“命运多舛啊!”
“莱文沃斯小姐,”我在她的面前站起来,接着说,“虽然你们暂时有些误会,但是你还是希望她好的。告诉我吧,至少让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是谁让她如此奋不顾身。请你给我一点提示——”
她站了起来,表情很奇怪。她正颜厉色地打断我的话:“你不知道的话也没办法,我不能告诉你。不要再问我了,雷蒙德先生。”她又瞄了时钟一眼。
我换了角度。
“莱文沃斯小姐,你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罪人是否一定要招供?当时我回答不必,只要做出补偿不认罪也行。你还记得吗?”
她动了动嘴唇,但并没有作声。
“我开始觉得,”我就着她的情绪,严肃地说道,“坦白才是这个僵局的唯一出路。只有你说出实情,埃莉诺才能得救,否则她劫数难逃。你就不能诚实地回答我如此恳切的问题吗?”
她好像有所触动。她微微颤抖,眼睛流露出伤感的神情。“哦,但愿我可以。”她喃喃自语。
“为什么不可以呢?你不坦白的话永远不会感到幸福。虽然埃莉诺执意守口如瓶,但这并不代表你应该效仿她。你什么也不说,她更加可疑。”
“我知道,但是我没办法。命运的链锁紧紧缠绕着我,我无法挣脱。”
“不是这样的。任何人都可以挣脱虚构的枷锁。”
“不,不能,”她争辩道,“你不会明白的。”
“但是我明白,诚实正直才是一条康庄大道,选择旁门左道的人定会误入歧途。”
一丝亮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极其哀婉动人。她喉咙哽咽,似乎要大哭。她的双唇微张,似乎要放弃坚持。然而,就在这时,前门的门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哦,”她猛然转身,尖叫道,“告诉他我不能见他,告诉他……”
“莱文沃斯小姐,”我拉起她的双手,说道,“不要管门口的访客,除了这件事其他暂时都别管。我问了你一个问题,一个和整个案件的疑点相关的问题,诚实面对自己,请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是什么阻碍你……”
但是她从我手里挣脱。“门!”她尖叫道,“门会开的,而且……”
我走进客厅,看到托马斯从地下室走上来。“回去,”我说道,“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叫你。”
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你希望我回答,”我走进会客室,她惊呼道,“现在就回答吗?我做不到。”
“但是……”
“不可能!”她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前门。
“莱文沃斯小姐!”
她颤抖了一下。
“你现在不说出真相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不可能!”她重申道。
门铃声再次大作。
“听!”她说道。
我走进客厅,呼唤托马斯:“你现在可以开门了。”我说完便走回到她的身边。
但是她指着楼上的方向,用命令的语气说道:“走开!”接着她的目光转向托马斯,托马斯马上停了下来。
“我离开之前会再来见你一次。”话一说完,我就赶紧上楼去了。
托马斯打开了门。
“莱文沃斯小姐在吗?”我听到一个低沉、颤抖的声音。
“是的,先生。”管家的语气充满尊敬,而且很有分寸。我靠在楼梯的栏杆上,万分惊讶,我看到克拉弗林先生走进了前厅,往会客室走去。我震惊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