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
你不能说那是我干的。
——《麦克白》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也很纳闷，我没想到来的人是他。我停下了脚步，敛神定息。这时，一个低沉、单调的声音从图书室的方向传来，我走过去一看，发现哈韦尔先生在大声朗诵其已故雇主的手稿。我难以形容眼前这一幕给我带来的震撼。在这个不久前才发生命案的房间里，他就像一个远离尘嚣的隐士，隐居在简陋茅棚中。他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死者的手稿，机械一般，毫无生气。然而，在同一屋檐下，有人却因疑惑和羞耻而痛苦不已。我听到他读出以下的内容：
“通过这种方式，他们的统治者不仅不会嫉妒和害怕我们的风俗习惯，反而还会从心底燃起对我们的风土人情的兴趣。”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啊！你迟到了，先生。”他站起身来跟我打招呼，然后拉出一把椅子。
我回答的声音可能太微弱，他没有听见。他回到自己的座位，问道：
“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
我打起精神。
“我很好。”我把手稿拿到面前，开始工作。上面的文字却好像在我眼前不停地跳动。我只好暂停今晚的工作。
“不好意思，恐怕我今晚不能协助你了，哈韦尔先生。实不相瞒，我很难集中注意力做好手头的事情，我总是想到那个邪恶残忍的凶手，他还逍遥法外。”
秘书把手稿推到一边，突然一副反感的样子，但是他没有理会我。
“那天你来找我，告诉我这个惨案。当时你就说了，这个案子是个难解的谜团。但是这个谜团必须得解开，哈韦尔先生。因为这个案子，太多我们爱戴和尊敬的人都感到身心俱疲。”
秘书看了我一眼。“埃莉诺小姐？”他低声说道。
“还有玛莉小姐，”我继续说道，“我自己、你，还有很多人。”
“从一开始你就很关心这个案子。”他一边说一边有条不紊地用钢笔蘸上墨水。
我惊讶地看着他。
“你也是吧，”我说，“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难道你会不在意吗？此案不仅牵涉到这个家庭的安全，而且还关乎她们的幸福和名誉。”
他看着我，表情更加冷漠：“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我想我之前已经拜托过你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了。”说完他便站起身来。
“恕难从命，”我不肯放弃，“如果你知道什么内情是大家还不知道的，你有义务说出来。埃莉诺小姐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每个有正义感的人都应该挺身而出。如果你……”
“如果我知道真相，能够帮她解围，我早就说出来了，雷蒙德先生。”
我咬了咬嘴唇，连续的挫败感使我觉得十分疲倦。此时，我也站了起来。
“如果你没有其他要说的，”他继续说道，“也不想继续工作的话，那我先行离开，我还约了人。”
“你尽管去吧，”我不无苦涩地说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突然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似乎不能理解我的语气。接着，他向我鞠了个躬，表情淡然，近乎怜悯，随即离开了房间。我听到他走上楼梯后关上房门。我坐了下来，体会着独处的滋味。然而，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哈韦尔先生再度下楼时，我觉得我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我走到大厅和他说，如果他不反对的话，我想和他走一小段路。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但我还没来得及跟上，他就急急忙忙地下楼。我关上图书室的门，发现他已经快走到楼梯口了。从我现在站的位置看过去，我只能感叹，他的肢体是那么地僵硬，动作是那么地笨拙。这时，我看到他突然停了下来，紧紧握住身旁的扶手，定在那里。他的脸半朝着我，表情惊恐万分。刹那间我也呆住了，大气也不敢出。随后我冲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问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但是他抽出手，把我推向楼上。“回去！”他低声说道，声音颤抖，情绪激动，“回去。”他抓住我的胳膊，几乎是要把我拽上楼。到了楼上，他才松开手，整个人靠在栏杆上，从头到脚都在不停地发抖。他瞪眼往楼下看去。
“那是谁？”他叫喊道，“那个男的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我走到他身边，弯下身往下看，这时亨利·克拉弗林从会客室里走出来，穿过大厅。
“那是克拉弗林先生，”我低声说道，并且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你认识他吗？”
哈韦尔先生往后退，跌靠在对面墙上。“克拉弗林，克拉弗林。”他喃喃自语，嘴唇在不住地发抖。突然他向前一跃，紧紧抓住面前的栏杆。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两眼冒着狂怒的光，所有的坚忍和冷静消失殆尽。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杀害了莱文沃斯先生？看好了，就是那个人，克拉弗林！”说完，他一个箭步跨了出去，走向楼上的大厅。他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一个醉汉一样。
我第一反应是跟着他。我冲上楼，敲了敲他的房门，但是没有人回应。我在大厅里叫唤他的名字也没有用。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露面了。但是我不能就这样让他一走了之，于是我回到图书室，给他写了张便条，告诉他，我需要一个解释，他为什么会做出如此严重的指控。我告诉他明天晚上六点我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希望他届时能够到那里与我会面。写好便条之后我便下楼去找玛莉。
今晚我注定要失望而归。我还在图书室的时候她就已经回了她的房间。我多么希望能见着她多打听点线索。“这个女人真的太狡猾了，”我一边暗暗地想着，一边懊悔地在大厅里踱步，“她这么可疑，还指望我会尊敬她。只有直率坦诚的人才值得尊敬。”
我正准备离开屋子时，托马斯走下楼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莱文沃斯小姐给你的，先生。她今晚太累了，所以没有在楼下等你。”
我走到一旁，阅读她给我的信。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她写字的时候心情焦急，手在发抖，我不由得感到有点内疚。上面写道：
你的要求太多，我实在无法满足。事实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不再多做解释。我非常抱歉拒绝你的请求，但是我别无选择。请求上帝原谅我们，让我们不再悲伤绝望。
玛莉
她接着写道：
既然我们都心存芥蒂，那么我们就默默承受各自的负担，暂时保持距离。哈韦尔先生会去拜访你的。
再会！
我正要穿过第三十二大街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快速的脚步声。我回过头，看到托马斯走到了我的身边。“打扰了，先生，”他说，“我有些特别的事情要和你说。前几天晚上，你问我在案发当晚拜访埃莉诺小姐的绅士长什么模样，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但我不该隐瞒。事实上，探长一直在追问我这个问题，所以我有所忌讳。但是，先生，我知道你是莱文沃斯家的朋友，所以我想告诉你，就是这位绅士，先别管他是谁——他上次把自己称作罗宾斯先生——今晚他又来了，先生。这次他让我递给莱文沃斯小姐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克拉弗林。是的，先生。”看到我吓了一跳，他继续说道，“我也和莫莉说过，这个陌生人的举动很反常。那天晚上他犹豫了很久才说要见莱文沃斯小姐。接着我问他贵姓，他拿出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上我刚才跟你说过的那个名字。但作为一个访客，他当时脸上的表情未免有点古怪。还有……”
“怎么了？”
“雷蒙德先生，”管家低声而激动地继续说道，在黑暗中他向我靠得很近，“除了莫莉，有件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先生。这也许能帮到那些想找出凶手的人。”
“是事实还是猜测？”我问道。
“是事实，先生。这个时候以此打扰你，我感到非常抱歉。但如果我不把这件事告诉你或者葛莱斯先生的话，莫莉就不会让我好过。为了汉娜的事情，她一直都很生气。我们都知道她是无辜的，只不过刚好警察要找她的时候她失踪了，大家就咬定她有罪。”
“但是事实是？”我敦促道。
“嗯，是这样的。你知道……我会告诉葛莱斯先生的，”他继续说道，没有感觉到我很急切，“但是我很害怕探长，先生。有时候已经回答过了他们连珠炮似的问题，但是他们还是觉得你还有所隐瞒。”
“但是事实是？”我再一次插嘴问道。
“哦，是的，先生。事实是，那天晚上，就是案发当晚，我看到克拉弗林先生、罗宾斯，随便他名字是什么了，走进屋子。但是包括我在内，没有人看到他离开，我也没听说他离开过。”
“你的意思是什么？”
“嗯，先生，我是想说，我从莱文沃斯小姐的房间下来，告诉罗宾斯先生，他那时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我的女主人身体不适，不能接待他（这是她的原话，先生，她让我这么传达）。但是罗宾斯先生并没有像一位绅士一样鞠躬离开，他走进了会客室坐了下来。他可能感到不大舒服吧，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苍白。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让我给他拿一杯水。我当时没想过要对他留个心眼，我立刻下楼到厨房取水，就剩下他一个人在会客室里。但是水还没接好，我就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是什么声音？’莫莉问道，她当时正在帮我接水，先生。‘我不知道，’我说，‘可能那位绅士等得不耐烦就走了。’‘如果他要走的话，他就不会想喝水。’她说。于是，我把水壶放下，走到楼上。他果然已经走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是谁又能保证他真的不在那个房间，或者不在客厅呢？那天晚上客厅没有点灯，我后来只顾着关门、关窗户，都没注意去看。”
我没有作出回答。我感到太震惊了。
“先生，我一般不会随便说起是什么人来拜访小姐们。但是，我们都知道那天晚上是屋子里的某个人杀害了我的主人。既然不是汉娜做的——”
“你说埃莉诺小姐拒绝见他。”我打断道，希望这个简单的提示能够引出他和埃莉诺交谈时的更多细节。
“是的，先生。她第一眼看到卡片的时候有点犹豫。但是很快她变得满脸通红，吩咐我传达我刚才告诉你的那几句话。如果不是今晚看到那位绅士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子，我绝对不会再想起那件事。说实在，我现在还不愿意想象他做了什么坏事。但是莫莉坚持要我告诉你，先生，这样也会让我放心一点了。就这些了，先生。”
那晚回到家后，我在备忘录里写上新的疑点。不过，这一次我把它们写在“克拉弗林”之后，而不是“埃莉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