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办公室里
看起来既像是障碍,又像是帮助。
——华兹华斯
第二天,我感到神经衰弱,精疲力竭。我一走进办公室就有人告诉我:
“先生,有一位绅士在你的私人办公室里,他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很不耐烦的样子。”
我非常疲倦,没有心情和新老客户讨论事务。我步履沉重地走向我的办公室。我一打开门就看到克拉弗林先生。
我非常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向他点头致意后,他便向我走过来。他的姿态和气质都显示出他是一个很有教养的绅士。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的全名:亨利·里奇·克拉弗林。字体飘逸。他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便为如此唐突的来访向我道歉。他解释说,他不是本地人,不熟悉情况,但是他的问题亟待解决。他在不经意间曾听到有人谈及我,称赞我是一名优秀的律师,同时也是一位绅士。为了帮助友人,他明知唐突也要来见我。他的朋友处境非常不幸,他想了解律师的意见和建议。因为他不了解美国的法律,也不清楚他朋友的情况在法律上有何利害。此事不仅事关重大,而且问题本身对他而言也相当难以启齿。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关注,也激发了我的好奇心。他请求我的同意,开始讲述他的故事。我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抑制心中对他的极度嫌恶感和轻微的恐惧。我心软了,示意他开始。于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记事本,读出如下内容:
“一个英国人来到贵国游历。在一处上流社会人士经常光顾的温泉疗养处,他邂逅了一位美国女孩并且很快便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几天后,他就想和这位女孩共结连理。他知道自己地位不低,财产颇丰,对她也是一心一意;于是,他向她求婚,女方答应了。但是他们的结合受到女方家人的强烈反对,他只能先放下自己的念想。这时,婚约仍旧有效。他还在担心的时候,便接到了来自英国的消息,要他马上回家。他很担心这次一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到爱人,所以他给这位女士写了封信,告诉她现在的状况,并且提议秘密结婚。她表示同意,但是有两点要求:第一,婚礼结束之后他要马上离开;第二,婚讯由她来公布。这和他的设想不太一样,但是在这种紧急关头,只要能够和她结婚,任何条件他都可以接受。于是他欣然地开始筹办婚礼。他们的婚礼在距离她下榻的旅馆大约二十英里的牧师公馆举行。卫理公会牧师为他们主持了结婚仪式。当时有两位见证者在场,其中一位是牧师的雇员,他被叫来见证婚礼。此外还有新娘带来的一位女性朋友。但是仪式结束后并没有颁发结婚证书,当时新娘也未满二十一岁。请问这桩婚姻合法吗?如果那天那位女士是真心实意地想嫁给我的朋友,可她后来又否认是他的法定妻子,我的朋友能否以一个如此不规范的仪式来约束她?简而言之,雷蒙德先生,我的朋友是不是那名女孩的合法丈夫?”
他的讲述让我为之动容,和他之前给我留下的不好印象形成巨大的反差。他的“朋友”极大地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一度忘记了有亨利·克拉弗林这么一个人。在得知婚礼是在纽约州举行后,我记得我这么和他说:“根据美国法律的规定,在这个州,婚姻是一种民事契约,不需要许可证书、神父、仪式或者结婚证明,甚至有时候连见证者都不需要,婚约便可合法成立。在以前,妻子不过是男人的资产,到现在她们的地位也没多大变化。只要男女双方对彼此立下誓言,说‘从这一刻起我们结为夫妇’,或者,‘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妻子’,又或者‘我的丈夫’,具体表达视情况而定,婚姻就是有效的。双方都同意这桩婚事就够了。事实上,你与他人订立婚约就像你和其他人订立借贷的协议,或购买微不足道的小物品一样。”
“那么你的意见是……”
“根据你的讲述,你这位朋友的确是那位女士的合法丈夫。当然,前提是双方之前没有触犯法律导致这宗婚姻不合法。至于这位年轻的女士的年龄,我只能说,只要女方年满十四岁,她就能订立结婚契约。”
克拉弗林先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非常满意的神情。“太好了,”他说道,“我朋友的幸福完全取决于他的婚姻关系能否确立。”
他看起来一副很放心的样子,但是我更加好奇。我说道:“我是这么理解这桩婚事的合法性的,但如何证明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有人对此提出异议也要重新考量。”
他大吃一惊,探询似的看向我,低声说道:
“没错。”
“请允许我再多问你几个问题。这位女士是用本名结婚的吗?”
“是的。”
“那位绅士呢?”
“是的,先生。”
“结婚证书有没有发给女士?”
“有。”
“上面有牧师和见证者的签名?”
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结婚证书她还留着吗?”
“我不知道,但我猜她还留着。”
“见证者是……”
“牧师请来的一个人……”
“还能找到他们吗?”
“找不到了。”
“去世了,还是失踪了?”
“牧师已经过世,他请来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牧师过世了!”
“婚礼后的三个月就去世了。”
“婚礼是什么时候举行的?”
“去年七月份的时候。”
“另外一个见证者,那位女性朋友,她在哪儿?”
“能找到她。但是她很不可靠。”
“那绅士他自己没有证据证明这桩婚事吗?”
克拉弗林先生摇了摇头:“他都没办法证明当天自己在纽约州。”
“当地的部门有没有登记结婚证书?”我问道。
“没有,先生。”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朋友去问过,但是找不到相关文件。”
我看着他,慢慢靠向椅背。“如果你所言不假,并且那位女士也有意否认举行过婚礼,你朋友的担心也是正常的。但是,如果他想通过法律的途径解决这件事的话,他是有可能胜诉的,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他的证据就只有他的誓言。如果她在法庭宣誓后一概否认,那么照常来说,陪审团都会同情女方的。”
克拉弗林先生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最后问了我个问题。他的语气有少许改变,但还是像之前一样温文尔雅。他问我能否在纸上写下我对这桩婚事的合法性如何看待。这张纸就能让他的朋友放心,让他知道律师已经了解过情况。他也知道,一个有名望的律师在以自己的名义给出法律意见之前,一定会深入彻底地考虑涉及案件情况的所有法律条款,并且给出十分严谨的结论。
这个请求不算过分,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照办了。我不一会儿就把写有专业意见的那张纸递给他。他接过那张纸,认真仔细地通读一遍,然后谨慎地把上面的内容抄到他的记事本上。抄写完毕之后,他转过身来看向我,克制着自己的激动。
“那么,先生,”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整个人在我的面前显得非常高大,“我还有一个请求。请你记住你的意见,总有一天你会用得上。在你和一位美丽的女士携手走向神坛的那一刻,不妨停下来问问自己:‘我能确定我热切紧握的这只手是自由的吗?我如何肯定她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像那位女士,在我看来,根据我们国家的法律规定,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克拉弗林先生!”
他彬彬有礼地向我屈身致意,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非常感谢你的帮助,雷蒙德先生。在此我向你告辞。希望下一次有机会见到你之前,你不用再为那张纸的事儿费神。”他再一次鞠躬,然后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程度的震惊。我当场定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我!为什么他会把我牵扯到这件事当中,除非……但是我想都不敢想。埃莉诺结婚了,和这个人?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可能!但是我不断地在脑海中反复揣测,怎么也想不通。最后,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我拿起帽子,冲到大街上,希望能找到他,让他解释他那番奇怪的话。但是当我走到人行道上的时候,他已不见踪影。我和他之间有无数行色匆匆的路人,各怀心事和目的。我只能带着未解的困惑返回办公室。
这是漫长的一天,但是我熬过了。为了弥补早上的遗憾,下午五点的时候我来到了霍夫曼旅馆找克拉弗林先生。在那里,我得知他在去过我的办公室后,当天就直接坐轮船前往利物浦了。现在他已经在茫茫大海上,我没有机会再次见到他了,这实在让我始料不及。起初我还很难相信这个事实,但和马车车夫聊过之后,我相信了。正是这位车夫把克拉弗林先生送到我的办公室,然后再把他送到码头的。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实在很可惜。这个有嫌疑的人主动来找我,并且暗示我有一段时间不会再见到他,而我居然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处理其他事情,让他就这样一走了之。我简直就是个头脑简单的新手。接下来,我必须告诉葛莱斯先生他已经离开的事。但是现在已经六点了,我特地空出这个时间和哈韦尔先生见面,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我在葛莱斯先生的门前稍作停留,给他写了个便条,告诉他今天晚上我会再去拜访他,随后便启程回家。到家之后,我发现哈韦尔先生已经在那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