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鲁曼!特鲁曼!特鲁曼!”
重大事件发生之前往往有其先兆,
今朝所见已预示明日之事。
——柯勒律治
一阵恐惧感立刻向我袭来——这个人将要透露什么样的秘密!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热情地和他打招呼。随后我坐下来,听听他要说什么。
但是特鲁曼·哈韦尔并没解释什么。相反,他来是为了道歉,因为他昨晚用词过激了。他不清楚那些话对我有多大的影响,但是他觉得有必要予以澄清:事实上,那些话没有依据,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肯定有理由,不然你不会作出如此严重的指控,除非你真的是疯了。”
他忧郁地皱起眉头,双眼流露出非常沮丧的神情。“那倒不能这么说,”他回答道,“我见过有人受到巨大的惊吓后胡言乱语,他们的话更加没有事实依据,但是没有人认为他们是疯子。”
“惊吓?你肯定见过克拉弗林先生的样子和体型。如果只是看到一个陌生的绅士出现在大厅里,你不至于如此震惊吧,哈韦尔先生。”
他紧张地抠着面前的椅背,没有回复。
“请坐,”我再次敦促,这次我的语气中带有些许命令的口吻,“这件事非同小可,我非常重视。你曾经说过,你愿意帮助埃莉诺·莱文沃斯洗脱嫌疑,有线索的话你肯定会通知当局。”
“对不起。我只是说,我愿意帮助她脱离现在的处境,如果我知道真相,我早就说了。”他冷淡地更正我的说法。
“不要和我玩文字游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有所隐瞒。我以她和司法的名义要求你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你误解了,”他依然不轻易让步,“我说的某些话也许有根据,但是这么残忍地指控别人,我的良心过意不去。我这么做不仅会损害一个好人的名誉,我也会成为一个无端指控别人的人,我很为难。”
“你已经这么做了,”我同样冷漠地反驳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你当着我的面指控亨利·克拉弗林是杀死莱文沃斯先生的人。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哈韦尔先生。”
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让我很为难,”他说道,语气与之前相比变得了温和一些,“如果你真的以此相胁,紧紧相逼,我只好妥协。我很抱歉之前迫于无奈对你撒谎。”
“这么说来,你的沉默是因为道德方面的顾虑?”
“是的,而且我知道得很少。”
“先告诉我,我自有判断。”
他抬起眼看向我。我很惊讶地看到他的眼眸深处流露出异常迫切的神情。显然,他的想法非常强烈,顾不了这么多了。“雷蒙德先生,”他开始说道,“你是一名律师,肯定也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不过也许你知道这种感觉: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周遭的事物开始变得不对劲儿,但是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忐忑不安。最后,你才不经意地发现:敌人早已潜伏在身边,一位朋友已经从窗外走过;你在看书时,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书上,或者,你在熟睡的时候,死亡的气息已经和你的呼吸混在一起。你感觉到过吗?”
我摇了摇头。他等待我回答的眼神十分热切,我不禁被吸引住了。
“所以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明白在过去三个星期里我的煎熬。”他往后一靠,表情既冷峻又坚毅。虽然看起来他不会透露太多,但我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激发了。
“请原谅,”我赶忙说道,“虽然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也很少经历精神上的煎熬,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不能理解。”
他慢慢地把身子往前靠。“那么,如果我说我在莱文沃斯先生遇害的前一晚做了个梦,后来这个梦应验了,你不会嘲笑我吧?我梦到他遇害,梦到……”他的双手在胸前十指紧扣,有说服力的样子,他的声音像耳语般低沉而且充满恐惧,“梦到凶手的样子!”
我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如同见到鬼一样,一阵惊恐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
“这就是……”我开口说道。
“昨天晚上我指控那个出现在莱文沃斯小姐家的人的原因吗?没错。”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面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珠。
“你是不是在暗示,你梦见的人就是昨晚出现在大厅里的人?”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把椅子拉近他身边。
“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我说道。
“莱文沃斯先生遇害的前一晚,我躺在床上,对自己和整个世界都感到相当满意。虽然我的人生一直很苦,”他叹了口气,“但是那天有人称赞我,我感到很开心。突然,一阵寒意袭上心头,一个灵异的尖叫声划破片刻之前还是祥和宁静的黑夜。我听到一个声音叫喊了三遍我的名字,我认不出是谁,‘特鲁曼,特鲁曼,特鲁曼。’我躺着,看到床边有一个女人,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他神色凝重地继续说道,“但是我可以准确地描述出她的模样,因为她就在我的眼前,她的眼神流露出强烈的恐惧,似乎有事相求。她的嘴唇一动不动,只有那声尖叫回响在我的耳边。”
“描述一下她的样子。”我插嘴问道。
“她的脸胖乎乎的,肤色白皙。脸色苍白,面部轮廓秀气,算不上很漂亮,不过她那天真无邪而又诚实的样子很讨人喜欢。棕色的头发,用带子扎起来,垂落在低而宽的额头前。灰色的眼睛,双眼分得很开。小巧玲珑的嘴巴,很善于表达的样子,这是她的五官中最吸引人的地方。她的下巴上有个小酒窝,但是双颊上没有。总之这张脸令人印象很深刻。”
“继续。”我说道。
“看到她哀切的眼神,我一下子坐起身来,可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候在梦境中我们也有意识,这时我感觉到楼下的大厅有动静,随后,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就闪进了图书室。我记得当时我心头一紧,一半惊恐,一半好奇,我好像知道他的意图。说来奇怪,我的灵魂出走,我不再是局外人,我成了莱文沃斯先生本人;我坐在图书室的书桌前,感到死神向自己靠近,但是我无法逃离,因为我既说不出话,也无法移动。虽然我背对着那个人,但是我能感觉他偷偷摸摸地穿过过道,走进另一边的房间,来到放着手枪的柜子前。他想打开抽屉,但是发现它被锁上。他转动钥匙,拿出手枪,习惯性地用手掂了掂重量,然后向我走来。我可以感受到他走的每一步,好像他的双脚踩踏在我的心上一样。我记得我盯着眼前的书桌,好像下一刻我就会看到自己的鲜血溅满整个桌面。我看见我写的字在纸上跳跃,这些字好像幻化成我遗忘已久的人和事,幽灵一般再次出现眼前。突然我感到五味杂陈:后悔,极度的羞耻,疯狂的思念,说不出口的煎熬。那张脸,就是之前出现在我梦中的脸再次浮现眼前,她表情复杂,脸色苍白,样子甜美可人,目光锐利。这时,身后的人越走越近,悄无声息,我感觉到杀手就站在狭窄的门槛上怒视着我,我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我听到他紧闭的嘴里牙齿碰撞的声音,他准备要动手了。啊!”秘书那青灰色的脸上带着些许极度的恐惧,“该怎么描绘那样的经历呢?刹那间,肉体和精神上的极度痛苦全部变成一片空白,所有东西突然都消失不见了。我好像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目睹一切,我看到有一个背影,他正低头看着他的杰作,死者眼神骇人,苍白的嘴唇紧紧关闭。我那时不认得那是谁的脸。但是他外表英俊、身材魁梧、气质不凡,要让我认错他的样貌和身型,就跟认不出自己的父亲一样难。”
“那是谁的脸?”我说道,几乎没认出是自己的声音。
“这张脸我们昨晚已经见过,就是那个离开玛莉·莱文沃斯后走到大厅,然后从前门离开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