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徒劳的总结
往往期望越高则越容易落空,
而在希望越小、绝望越深之际则越容易成功。
——《皆大欢喜》
我当时告诉葛莱斯先生,只要再查证一件事我便可以把整个案子毫无保留地交给他处理。我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找到证据证明我的假设,也就是去年夏天亨利·克拉弗林是否跟埃莉诺·莱文沃斯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温泉疗养处。
因此,次日早上我便前往R镇,并拿到了酒店协会的住客登记册。我依靠自己强大的自制力才耐心地逐个查看了上面的名字。还好,这样的煎熬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我就发现了他的名字,就在莱文沃斯先生和他两位侄女的签名下方不到半页纸的地方。我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无论心情如何,我都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一条关键线索。有了它,眼前巨大的谜团迟早能被破解。
我赶去电报局,给葛莱斯先生介绍的那个人发了封电报,很快他便回复说三点之后才能见面。于是我启程前往莫内尔先生的住处。他是我们的一个客户,也住在R镇。他正好在家,我们聊了两个小时,我努力假作很轻松自在、对他的话题很感兴趣的样子,但其实我的内心因为失望而颇为沉重,脑子里想的也全是手头的要务,心急如焚。
我抵达火车站的时候,火车刚好进站。
整趟车只有一个乘客在R镇下车。他是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但外表和葛莱斯先生所描述的Q差距实在太大,所以我立刻认定他不是我要等的那个人。我失望地准备转过身去,他却走了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即便如此,我也无法相信葛莱斯手下最有头脑、最能干的探员就站在我面前。直到看到他眼眸深处闪烁着的热切、愉悦的光芒,我才放下了所有的疑虑。我们互相鞠躬问好,然后我满意地说道:
“你很准时,不错。”
他很快地点了点头,说道:“很高兴能让你满意,先生。对于一个力争上游的人来说,准时是最为基本的品质。不过,你有何吩咐,先生?下一趟火车十分钟后就要到了,时间所剩不多。”
“下一趟火车?那跟我们有何关系?”
“我估计你或许需要乘坐那趟车,先生。布朗先生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每次见到我都会收拾好旅行袋准备回家。当然,这是你的事务,我不会干预。”
“我希望能做出在目前情况下最明智的决定。”
“那就回家吧,越快越好。”接着他快速地点了点头,一副极其公事公办、果断坚决的样子。
“如果我就此离开,把事情交给你办的话,你要明白,一有什么消息你首先要告知的人是我,也就是说你现在是在为我工作,暂时不听其他人差遣。另外,没有我的许可,请务必保持沉默。”
“好的,先生。我为布朗公司效劳时,就不会同时忙活史密斯琼斯公司的事了。这一点请你放心。”
“很好,这些就是你要办的事。”
他极为认真仔细地看了我递给他的那张纸,然后走进候车室把纸扔进炉子里,低声说道:“这是为了防止我发生意外,例如中风之类的。”
“但是……”
“哦,不用担心了,我不会忘记的。我记性好着呢,先生。跟我在一块儿就不需要用到纸笔。”
他短促地笑了笑,这倒是很符合他的长相和谈吐。他说道:“一两天之后应该就会有消息了。”语罢他再次鞠了一躬,随后快步走开,这时火车刚好从西边飞快地开进站来。
我给Q的指示如下:
一、查出两位莱文沃斯小姐在去年哪天与什么人一同前去R镇。他们都去了哪些地方,最常与谁来往,以及他们离开R镇的日期,最好能够收集他们日常作息以及习惯方面的信息。
二、对亨利·克拉弗林先生进行同样的调查。他住在同一旅馆,可能是上述女士的朋友。
三、找出符合以下条件的人士的姓名:卫理公会牧师,去年十二月前后过世,1875年7月曾住在距离R镇附近二十英里以内的小镇上。
四、找出上述牧师的雇员的姓名及目前下落。
调查上述事项需要些时间,而我生性较为急躁,所以在等待过程中一直心神不宁。从R镇回来之后的那两天简直是我此生最为漫长的等待。最后,我终于收到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先生:
一、你所提及的人士于1875年7月3日到达R镇。一行四人,包括两位女士、她们的伯父,以及一个名为汉娜的女仆。伯父在R镇待了三天后去了马萨诸塞州两周。在此期间,有人见到两位女士与我们所说的那位绅士在一起,不过时间不长,不足以引起什么闲言碎语。然而,其伯父回来两天后,绅士突然离开R镇,时间是7月19日。至于两位女士的习惯,她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进行各种社交活动,时常去野餐、骑马、跳舞。玛最受欢迎。埃则看起来心事重重,到快要离开的时候变得郁郁寡欢。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行为一直有些怪异,而她的堂姐则或多或少有刻意避开她的样子。
然而,根据一个还在旅馆工作的女服务员的看法,埃是世上最甜美可人的女士。此看法并无具体原因。伯父、女士们及用人于1875年8月7日离开R镇,前往纽约。
二、亨利·克拉弗林于1875年7月6日抵达R镇,同行有范德沃兹夫妇及其朋友,随后入住旅馆。他于两周之后的7月19日离开。关于他的信息不多。旁人唯一印象是他和莱家的两位女士走得较近,是个英俊的绅士,仅此而已。
三、距离R镇16到17英里开外的小镇F去年七月有位卫理公会牧师,名字为塞缪尔·斯特宾斯,今年1月7日去世。
四、当时在斯特宾斯手下工作的人名为蒂莫西·库克。此人一直不知所踪,但两天前回到了R镇。如有需要,可前往会面。
“哈哈!”看到这里我又惊又喜,不禁大叫了出来,“现在终于有线索可以进行下一步调查了!”于是我坐下来回信:
务必把库克找来。另外需找到去年7月或8月亨与埃在斯特宾斯住所结婚的证据。
次日早上我收到了新的电报:
库克已动身。记得某场婚礼。下午两点前和你见面。
当天下午三点,我站在了葛莱斯先生面前。“我来向你汇报了。”我说道。
他微微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他包扎着的手指头上。接着,他以温柔的眼神注视自己包扎着的指尖,好像如此的注视对它们很有用。“我洗耳恭听。”他说。
“葛莱斯先生,”我开始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讨论之后得出的结论吗?”
“我倒记得是你得出的结论。”
“好吧好吧,”我有点儿不耐烦地承认,“就算是我得出的结论吧。结论是:如果我们能找到埃莉诺·莱文沃斯爱得最深、同时也是她觉得最有责任保护的那个人,我们就能找到杀害她伯父的凶手。”
“所以你觉得你找到了?”
“没错。”
他向我靠过来,看着我的脸:“啊!好消息,继续。”
“当我决定要帮助埃莉诺·莱文沃斯洗脱嫌疑的时候,”我继续说道,“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凶手可能就是她的爱人,但是我当时完全没想到他竟然是她的丈夫。”
葛莱斯先生的视线如同闪电般快速地转向天花板。
“什么!”他大叫一声,皱起了眉头。
“埃莉诺·莱文沃斯的心上人,就是她的丈夫,”我重复道,“克拉弗林先生和她的关系正是如此。”
“你是怎么得知的?”葛莱斯先生厉声问道,语气中夹杂着失望和不满。
“这一点我不打算多作说明。关键不是在于我如何得知这一点,而是我坚信其准确性。我搜集了关于这两人的一些信息,整理总结出了几件事,如果你愿意过目一下,我相信你会同意我的观点的。”我给他看了我的总结:
从1875年7月6日到同年7月19日的两周内,亨利·里奇·克拉弗林,伦敦人,与埃莉诺·莱文沃斯,纽约人,同住一间旅馆。证据为纽约R镇酒店协会住客登记册。
他们不仅住在同一间旅馆,且时常有些来往。这一事实已由现在在R镇工作、当时也受聘于旅馆的用人证实。
7月19日,克拉弗林先生突然离开R镇,此举不足为奇。众所周知,莱文沃斯先生憎恶英国人,极其反对与英国男士结亲,而他当时刚好结束旅程回到R镇。
7月30日,克拉弗林先生出现在F镇卫理公会牧师斯特宾斯先生家的客厅。F镇距离R镇约16英里左右。他与一位绝美的女士结婚。此事由蒂莫西·库克证实,他曾为斯特宾斯先生的雇员。他当时在花园里干活时被叫去见证结婚仪式,并在一张应为结婚证明的文件上签字。
7月31日,克拉弗林先生坐船去了利物浦。这一点当天的报纸可以证明。
9月。埃莉诺·莱文沃斯在伯父位于纽约的家中,活动与往常无异,但脸色苍白、心事重重。这一点由她当时的用人证明。克拉弗林先生人在伦敦,殷切等待来自美国的信件,却一封也没有收到。同时,他还在精心准备房间,似乎是为一位女士而备。此消息由伦敦秘密渠道获得。
11月。莱文沃斯小姐仍住在伯父家中,结婚的消息未曾公布。克拉弗林先生人在伦敦,表现出不安情绪,为女士准备的房间被关闭。消息来源同上。
1876年1月17日,克拉弗林先生回到美国,住进纽约霍夫曼旅馆。
3月1日或2日,莱文沃斯先生收到亨利·克拉弗林的来信,他在信中抱怨被其侄女无情地利用。此时,家庭中出现明显不和睦。
3月4日,克拉弗林先生以假名拜访莱文沃斯家,求见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这一点由托马斯证实。
“3月4日?”这时,葛莱斯先生叫道,“那不就是案发当晚吗?”
“没错,当晚登门拜访的勒罗伊·罗宾斯先生正是克拉弗林本人。”
“3月19日,玛莉·莱文沃斯小姐与我交谈时承认家里的确有一个秘密,正当她准备透露时,克拉弗林先生刚好进门。他离开之后,她便表示再也不想提起此事。”
葛莱斯先生慢慢地把写着总结的纸张推到一边:“你凭借这些事实推断出埃莉诺·莱文沃斯是克拉弗林先生的妻子?”
“是的。”
“那么,作为他的妻子……”
“她自然而然地想掩盖一切她觉得对他不利的事情。”
“你总是在假定克拉弗林已经作案了!”
“当然。”
“现在你又提议要证明这个假设!”
“‘我们’要证明这个假设是正确的!”
葛莱斯先生有些心不在焉的表情里闪过一道特殊的光:“所以说,你现在还没有找到任何对克拉弗林先生不利的证据?”
“我认为刚才我所讲的,关于他与嫌疑人的关系,关于他已为人夫的秘密身份,这些事实均能说明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杀害莱文沃斯先生的凶手?”
我得承认我的确没有直接证据:“但我可以找到他的杀人动机,我也可以证明他当时很可能在莱文沃斯先生家里。”
“啊,你是可以!”葛莱斯先生大声说道,稍微回过神来。
“他的动机就是为了实现一己私利,这很常见。莱文沃斯先生禁止埃莉诺公开他是她的丈夫,所以莱文沃斯先生必须被除掉。”
“太简单!”
“谋杀案的动机有时就是如此简单。”
“但此案不同。凶手精心策划,作案手法缜密,可以看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受到最迫切的需求或是极度的贪念驱使。”
“贪念?”
“在考虑一个富翁被害的原因时,永远不要忘记把贪念列入考虑范围,它毕竟是人性中最常见的弱点。”
“但是……”
“你说案发当晚克拉弗林先生出现在他们家,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把管家托马斯告诉我的事转述了一遍,也就是,当晚克拉弗林先生前往拜访莱文沃斯小姐,但没有证据显示他在该告辞的时候确实离开了屋子。
“这一点值得注意,”最后葛莱斯先生说道,“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作为间接证据或许极其有用。”随后他以更为严肃的口吻继续说道:“雷蒙德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使案情变得对埃莉诺·莱文沃斯更加不利,丝毫没有减轻她的嫌疑?”
我惊呼了一声,既感到茫然,又十分沮丧。
“照你的说法,她为人偷偷摸摸、相当狡猾,并且毫无原则,还会无理地对待她最亲近的伯父和丈夫。”
“你说得太严重了。”我说道,突然惊觉这样的埃莉诺和我印象中的她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差别。
“我也只是顺着你的结论说出而已,”我默默无语地坐着,而他则喃喃低语,仿佛是在跟自己说话,“如果说此前的情况对她而言已是不甚乐观,那么她与克拉弗林先生结婚的假设一旦成立,情况对她而言就极为不利了。”
“虽然如此,”我反驳道,我无法不做任何努力便放弃希望,“你不会相信,也不能相信纯洁高尚的埃莉诺会是这个可怕案件的凶手吧?”
“不,”他缓缓地回答道,“你应该也很清楚我的想法。我相信埃莉诺·莱文沃斯是无辜的。”
“真的?那……”我大声叫道,一方面为他这句话感到欣喜,另一方面又为他之前的说法感到疑惑,“接下来该怎么办?”
葛莱斯先生冷静地回答道:“要证明你的假设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