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莫西·库克
看看这幅画,再看看这个。
——《哈姆雷特》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觉得这应该不会非常难,”他说道,随后又冒出一句,“这个叫库克的人在哪儿?”
“他现在和Q在楼下。”
“做得好。那我们和他们聊聊吧,叫他们上来。”
我走到门边,呼唤他们上来。
“我也预料到了,你肯定会想问他们一些问题。”我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不一会儿,打扮整齐的Q和头发蓬乱的库克就走了进来。
“啊,”葛莱斯先生以他那特有的多变而含糊的语气对库克说,“这位就是已故斯特宾斯先生雇用过的人对吧?嗯,看来,你大概能把实情告诉我们。”
“我通常都实话实说的,先生。在我记忆中,还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撒谎。”
“当然,当然。”和善的探长先生回答道。随后,他没有做进一步介绍就问道:“去年夏天,你看到一位女士在你的雇主家里结了婚,她的名字是什么?”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我没有听过她的名字,先生。”
“但你记得她的长相?”
“我对她的长相记得非常清楚,就好像记得我自己的母亲的长相那样清楚。我这么说并不是对她的不敬,先生,如果你认识她的话,”他急忙地补充道,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我的意思是,她长得太美了,就算再活个一百年,我也不会忘记她那甜美的脸。”
“你能描述一下她的样貌吗?”
“这个难说啊,先生。她挺高,样子高贵,眼睛很明亮,手很白,她微笑起来的时候,就连我这样一个普通百姓都希望从来没有看过她。”
“你能在人群当中认出她吗?”
“无论在哪里,我都能认出她。”
“非常好。那现在请告诉我们你对那场婚礼所知道的一切吧。”
“好的,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当时在斯特宾斯先生手下工作了有一年多,有一天早上,我正在花园里锄地,看到一位绅士匆匆地从马路上走到我们大门边,还走了进来。我特别注意到他,因为他长得很英俊,和其他任何一个在F镇的人都不一样,而且和我以前见到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真的。不过,要不是不到五分钟之后就有一辆马车载着两位女士进来,我才不会想那么多。那马车也在我们大门口停下来。我看到她们要下来,就过去帮忙牵住马,她们下了马车就走进屋子了。”
“你看到她们的脸了吗?”
“没有,先生。她们的脸我没看到。她们都戴着面纱。”
“很好。继续说吧。”
“我继续干活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叫我,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斯特宾斯先生在门廊那里招呼我过去。我走了过去,他说:‘蒂姆,你过来;把手洗干净,然后到客厅来。’他以前从没叫我做这样的事,所以我吓了一跳,不过我还是照着做了。当我看到那位女士时我太惊讶了,她和那位英俊的绅士站在一起,我差点被板凳绊倒出洋相。我一时都快忘记了自己在哪里,也不大知道当时正在发生什么事。直到我听见斯特宾斯先生说‘丈夫与妻子’,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一场婚礼,所以我感到一阵激动。”
蒂莫西·库克停了下来擦拭额头,仿佛刚才的回忆对他冲击不小。葛莱斯先生借机问道:“你说当时有两位女士,那此时另外一位女士在哪里?”
“她也在那里,先生。不过我当时没太注意到她,我被那位漂亮的女士吸引住了,而且,其他人一看她,她就微笑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我心头一阵悸动。
“你能否记得她的眼睛或是头发的颜色?”
“不记得了,先生。我想应该不是深色的,我只记得这么多了。”
“但你记得她的长相对吧?”
“是的,先生!”
这时,葛莱斯先生对我耳语,示意我去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取两张画像,趁库克不注意,分别放在房间里的两处不同的地方。
“你刚才说了,”葛莱斯先生继续问道,“你不记得她的名字。这怎么可能?你不是被叫去在结婚证书上签名了吗?”
“是的,先生。可是,说起来惭愧,我当时脑子里一团乱,也没听清楚,只记得她要嫁给那位姓克拉弗林的先生,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叫做爱娜还是什么的。我要是没那么蠢就好了,先生,要是我脑子好一点就能帮到你了。”
“告诉我们关于证书签字的事吧。”葛莱斯先生说。
“先生,这个真的没啥好说的。斯特宾斯先生推过来一张纸,他让我在上面某个地方签名,然后我就签了。就是这样而已。”
“你签名的时候没有看到其他名字吗?”
“没有,先生。我签完名,斯特宾斯先生转过身,问正在走过来的另外一位女士,能不能请她也签名,她说‘可以’,然后很快走过来签了名。”
“这个时候难道你没有看到她的脸吗?”
“没有,先生。她掀开面纱的时候是背对着我的,我只看到她弯腰的时候斯特宾斯先生盯着她,脸上有些赞叹的样子,所以我想,她大概也是长得很美吧。不过我没有见到她的脸。”
“此后呢?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清楚,先生,我赶紧走出了屋子,其他的什么也没看见。”
“两位女士离开时你在哪里?”
“我在花园里,先生。我回去继续干活了。”
“这么说你看到她们了。那位绅士和她们在一起吗?”
“没有,先生。这也是让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她们回去的时候和来时一样,他也是自己一个人回去。几分钟后,斯特宾斯先生来花园找我,告诉我不要把我看到的事告诉任何人,他说这是个秘密。”
“你是屋子里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吗?当时没有其他女士在场?”
“没有,先生。斯特宾斯小姐和朋友们去做缝纫活了。”
此时,我大概明白了葛莱斯先生的怀疑点在哪里。在放置两幅画像时,我把埃莉诺的那幅放在壁炉架上。另外一幅则是玛莉的画像,画得极其精美,我把它放在办公桌上显眼的位置。不过,当时库克先生仍背对着房间的这一侧,因此我趁机回到他身边,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了,先生。”
“对了,”葛莱斯先生瞥了一眼Q说道,“你不是要感谢库克先生告知我们实情,犒赏他吗?你现在就去拿奖赏吧?”
Q点点头,走向壁炉架旁边墙上的橱柜。库克先生的视线跟随着他,突然间他走动起来,横穿房间,在壁炉架边停了下来,看着我放在那里的埃莉诺的画像。他低声咕哝了几句,不知是由于满足还是高兴,随后抬头又看了看画像,走开了。我感到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知是受到恐惧还是希望的驱使,我背过身。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他的惊呼。
“哎呀!就是她!这就是她,先生!”我转过身,看到他拿着玛莉的画像朝我们走来。
我不知该不该为此感到惊讶万分。不过,我倒是真的感到异常兴奋,脑子里萌生了一个想法,也下意识地回顾着已有的令人困惑的结论。但我惊讶吗?不。葛莱斯先生的态度和举止已为我做好了充分准备。
“这就是嫁给克拉弗林先生的那位女士吗,我的好伙计?我觉得你弄错了。”探长先生大声说道,语气中充满怀疑。
“弄错?我不是说了吗,无论她在哪里我都认得。这就是那位女士,我绝对不会弄错。”库克先生身子往前倾,看着画像,表情颇具敬意。
“我觉得很奇怪。”葛莱斯先生一边继续说着,一边缓慢地、不乏挑衅意味地朝我眨着眼。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我可能会大发雷霆。“好吧,如果你刚才说的在场的另一位女士是这一位,”他指着壁炉架上的画像,“我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她?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位女士,但这一位——你介意把她的名字告诉我吗,先生?”
“如果你所说的都是实况,那她就是克拉弗林夫人。”
“克拉弗林?是的,那是那位先生的名字没错。”
“她也是一位非常可人的女士,”葛莱斯先生说道,“莫里斯,你还没找到奖赏吗?”
作为回应,Q拿来了酒杯和一瓶酒。
然而库克先生根本没有心思喝酒。我觉得他内心充满了悔意,因为他的视线反复地在画像和Q之间转移。随后,他说:“如果我说的话害了这位女士,我会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的。你告诉我说我能够帮助她获得清白,如果你欺骗了我的话——”
“哦,我没有骗你,”Q以他那短促而锐利的口吻插嘴道,“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那边的那位绅士,问他我们是不是都希望为克拉弗林夫人洗脱冤名。”
他指的是我,但我一点想回答他的心情都没有。我希望赶快让他走,这样的话我才可能询问葛莱斯先生,问他为何浑身上下都显示出一副极其满足的样子。
“库克先生你不必担心,”葛莱斯先生说,“如果你愿意喝杯酒暖暖身子,待会走起路来也方便些,我想你应该可以安心地走回莫里斯先生为你准备的住处吧。给这位先生一个杯子,让他自己斟酒吧。”
不过,我们足足跟他谈了十分钟,让他明白他的担忧是多余的,才得以让他离开。玛莉的影像唤醒了他心里潜藏着的丝丝情感;无论对方地位高低,这一份美丽容颜都能左右其心,这种力量着实让我感到神奇。不过,最终库克还是在计谋多端的Q的劝诱下离开了。
现在房间里剩下我和葛莱斯先生二人。刚才充满在我心中的疑惑,现在肯定或多或少在我的脸上显露出来了,因为在几分钟的沉默之后,他以非常阴沉的口吻感叹起来,虽然语气里仍暗含着不少得意和满足。
“这一发现让你很难过,对吧?我可是一点也没有,”他的嘴巴闭上的时候就如同捕猎的机关合上门那般,“我早就料到了。”
“你的结论肯定和我的有非常大的出入,”我回答道,“否则你会觉得这一发现令整个案件的局面为之改观。”
“它没有让真相改观。”
“真相是什么?”
葛莱斯先生盯着自己的双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你真的很想知道吗?”
“想知道真相?还用说吗?除了真相,我们还在追寻什么呢?”
“好吧,”他说,“在我看来,案件的局面是有所改观,但绝对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只要埃莉诺被认定已为人妻,那她对此事的所有行为就能获得合理解释。但命案这一悲剧本身还是无法迎来清晰的解释。为何埃莉诺或埃莉诺的丈夫要置莱文沃斯先生于死地?他们也知道,他死后,遗产也不会归于埃莉诺名下。但如今我们却证实了玛莉,身为继承人的玛莉,才是已为人妻的那一位!我告诉你,雷蒙德先生,一切都因此而明朗了。在思索类似这样的凶杀案时,你绝不能忘记谁才是能从死者身上获利最多的那一位。”
“但埃莉诺的沉默又如何解释呢?她对某些证据和证物的隐藏,你又该如何解释?我可以想象一个女人为掩盖丈夫犯下的罪行而牺牲自己,但是为了保护堂姐的丈夫而牺牲自己,绝不可能。”
葛莱斯先生把他的双脚靠得很近,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所以你仍然认为克拉弗林先生是谋杀莱文沃斯先生的凶手吗?”
怀疑和恐惧突然向我袭来,我只能盯着他,重复道:“仍然认为克拉弗林先生是谋杀莱文沃斯先生的凶手?怎么?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可以考虑吗?你该不会是怀疑埃莉诺为了帮助她堂姐解决难题而亲手杀害了她俩的恩人吧?”
“不,”葛莱斯先生说道,“我不认为埃莉诺·莱文沃斯与此案有任何瓜葛。”
“那还有谁……”我刚开口,又停了下来,忍不住觉得前景一片漆黑,令我不知所措。
“谁?还能有谁?谁会因为过去的谎言和眼前的需求而将他杀害?除了美丽动人、爱慕钱财、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神……”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和厌恶,于是猛地站了起来。“不要说出名字!你弄错了,但也不要把名字说出来!”
“抱歉,”他说,“不过,鉴于这个名字将会被提到很多次,我们不如从现在就开始好了——除了玛莉·莱文沃斯,凶手还能有他人?或者你更愿意称呼她为亨利·克拉弗林夫人吧?你真的为此感到很惊讶吗?我可是从一开始就认为她是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