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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作者:美-安娜·凯瑟琳·格林 当前章节:7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5:25

葛莱斯先生的解释

风坐在那个角落里?

——《无事生非》

他的坦白让我的心中涌起无数错综复杂的情绪,我无法形容。据说,一个溺水者会在惶恐可怕的瞬间回想起一生当中的所有经历,而我此刻也回想起玛莉对我说过的字字句句。从讯问当天早上她在她的房间里向我作自我介绍,到克拉弗林先生来访当晚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段对话,这一切都如同瞬息万变的幻境般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我突然间惊骇地意识到,她的所作所为都和命案有关。

“我知道我刚才所说的话让你连续地产生了不少疑问,”葛莱斯先生以他的高姿态冷静地说道,“这么说来,你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个可能性的存在,是吧?”

“不要问我原来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永远都不会赞同你的怀疑。无论玛莉会从她伯父的死亡中获得多少利益,她绝对没有插手其中,我的意思是,她绝对没有动手杀人。”

“那你这么确定的理由是什么?”

“那你那么确定她是凶手的理由又是什么?你得拿出证据,而不是让我来证明她的清白。”

“啊,”葛莱斯先生以他那惯用的缓慢而讽刺的语气说,“你想起这一条法律原则了,对吧?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当问题的焦点是克拉弗林先生是否为真凶时,你可没有这么一丝不苟地遵循这一原则,也毫无要遵循原则的意思啊。”

“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指控一个男人犯下某种罪行感觉起来并没有那么令人不快。但指控一个女人!而且是这样一个女人!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太可怕了。除非玛莉·莱文沃斯,或任何其他女人亲口承认犯罪,否则我绝不会相信一个女人能干出这种事情。这桩凶案太冷酷残忍,太殚精竭虑,也太——”

“去读一读刑事记录吧。”葛莱斯先生打断了我。

但我很执着:“我才不在乎刑事记录都写了些什么。全世界所有的刑事记录都绝对无法让我相信埃莉诺犯下这样的罪行,我也绝不相信她的堂姐玛莉·莱文沃斯会是凶手。她有她的缺点,但她没有犯罪。”

“和她堂妹的评价相比,你对她的评价明显要仁慈得多了。”

“我真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喃喃说道,同时心里涌起一股全新的、更强烈的恐怖预感。

“不会吧!难道过去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致你忘记了讯问当天早上的事情?我们不是偷听到了女士们之间相互指控的那番话吗?”

“我没有忘记,但是——”

“你觉得那番指控是出自谁的口?是玛莉在指控埃莉诺吗?”

“当然了,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此刻,葛莱斯先生脸上泛起的微笑让我着实受不了!“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我为你留下这浅显易解的线索,我还以为这条线索足以让你探究下去。”

预感,刚才我所感到的那股预感又涌起了!“你的意思是,当时说话的人是埃莉诺?而且,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为一个错误判断白白浪费精力?更甚的是,你完全可以一语点破,让我不再误解,而你却没有这么做?”

“哦,至于这一点嘛,我让你按照你所理解的线索去探寻,我也有我的理由。首先,我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谁指控谁,虽然这种不确定性很小。相信你也注意到了,两位女士的声音非常相似。而从我们走进门时所见到的她们的动作和态度来看的话,既可以判断成是玛莉在指责埃莉诺,也同样可以解释为她正要反驳埃莉诺的指控。所以,我自己并没有急于断定真实情况到底是如何,但我很高兴看到你接受了与我相反的解读,因为,这样一来,两种理论都有机会被检测,而如此盘根错节的谜案就应该这样去侦查。于是你以你的判断作为起点,我则往相反方向调查。你所看到的每一件事实,都是基于玛莉觉得埃莉诺有罪这一基础发展而来,而我所获得的信息则是基于相反的解读。结果呢?你遇到了种种疑问和矛盾,并且一直无法下结论,你还得依赖外部消息来解决实际情况与你的判断之间的差异,而且这么做也无济于事;至于我这方面,我则越来越确定当初判断是正确的,事情的一步步发展都让我的假设有了越来越多的支撑和根据。”

此时,过去千头万绪的事件、各种面孔和每个人所说的话语再度出现在我面前:玛莉反复地、斩钉截铁地强调堂妹的清白;埃莉诺为了不透露出凶手是谁,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出的高傲和沉默。

“你的推论应该是正确的,”我最后终于承认了,“没错,当时说话的人是埃莉诺。她认为玛莉有罪,而我的确从一开始对事实视而不见,完全弄错了。”

“如果埃莉诺·莱文沃斯认为她的堂姐是凶手,那么她一定有很充分的理由。”

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

“她并没有把那把重要的钥匙藏起来——不知道是谁找到这把钥匙,在哪里找到的?——她也没有销毁钥匙和那封信;这封信如果被公之于众,她的堂姐便会被认为是毫无人道地杀死她伯父的罪人。”

“不,不……”

“而你这样一个陌生人,一个只见过玛莉·莱文沃斯卖弄风情却看不到她其他面目的年轻人,因为埃莉诺从一开始就三缄其口,便假设玛莉是无罪的。”

“可是,”我说道,心里百般不情愿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埃莉诺·莱文沃斯也只是凡人一个。她的猜测也有可能是错误的。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的怀疑是基于什么,至于你所说的她的态度问题,我们也无从知晓她为何这么做。据我们所知,克拉弗林和玛莉一样有可能是凶手,可能据埃莉诺所知,也是如此。”

“你好像很相信克拉弗林是凶手啊?”

我畏缩了。是吗?会不会是哈韦尔先生关于此人的离奇梦境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我的判断力?

“你的判断也有可能是正确的,”葛莱斯先生继续说道,“我也不想就我的看法盖棺定论。接下来的调查有可能引出关于他的新疑点,虽然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作为一个女人秘密结婚的对象,一个拥有犯罪动机的女人的丈夫,他的行为由始至终都太一致了。”

“他离开他妻子的这个举动除外。”

“没有什么除外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离开玛莉。”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克拉弗林先生没有离开美国,他只是假装离开而已。他并没有听从他妻子的指示,不情不愿地回欧洲去,他只是改变了住宿的地点而已。而且他现在就住在他妻子对面的房子里,不仅如此,他还每天坐在窗户旁边,注视着进出对面房子的所有人。”

我想起了他临行前在我办公室里那场令人印象深刻的对话,以及他对我的指示,我觉得我应该重新考虑案情的始末了。

“但我在霍夫曼旅馆得到证实,他的确乘船去了欧洲,我也亲眼见到了那位自称载他去搭乘轮船的人。”

“是吧。”

“难道克拉弗林先生此后又回到城里了吗?”

“是的,他坐了另外一部马车,去了另外一栋房子。”

“那你还告诉我这个人没有问题?”

“不,我只是说没有一丝证据能证明他是杀害莱文沃斯先生的真凶。”

我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们彼此都陷入了沉默。但整点钟声的敲响提醒了我天已不早,于是我转身问葛莱斯先生他现在有何计划。

“我只能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根据我手头所握有的证据,下令逮捕莱文沃斯小姐。”

这次我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充分的忍受力,所以并没有因他的话而惊呼出来。但我不能袖手旁观,任由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是,”我说道,“我真的觉得你所掌握的证据不够确凿,不足以令你采取如此极端的措施。你自己也说过,单有动机的存在并不足够,即便凶案发生当时,嫌疑人确实也在屋子里。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关于莱文沃斯小姐的证据吗?”

“抱歉。我说了‘莱文沃斯小姐’,其实我应该说‘埃莉诺·莱文沃斯’才对。”

“埃莉诺?什么!你我不是都一致认为,她是与案件相关的人之中唯一一个完全没有犯罪嫌疑的人吗?”

“是的,但所有证词都只对她一个人不利。”

我没有办法否认他的说法。

“雷蒙德先生,”他以极其沉重的口气说,“外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得叫叫嚷嚷了,一定要采取某些措施,即便是权宜一时也好,这样才能平息众怒。埃莉诺让自己陷入警方的怀疑之中,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觉得很抱歉。她是一个高尚的人,我也很仰慕她。但公道是公道,即便我觉得她是清白的,我也得被迫批捕她,除非——”

“可是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样做只会给她带来不能弥补的伤害,而她的过错也只不过是盲目地错误地保护她那位不值得被保护的堂姐。如果玛莉是——”

“除非现在到明天早上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葛莱斯先生继续说,仿佛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

“明天早上?”

“是的。”

我尝试着面对这个决定,也尝试着说服自己我的努力都白费了,但我实在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天的时间?”我在绝望中问道。

“你要做什么?”

唉,我也不知道。“去对质克拉弗林先生,逼他说出事实真相。”

“这样做只会把整件事情搞砸!”他大声嚷道,“不,先生,一切已成定局。若埃莉诺·莱文沃斯握有能证明其堂姐有罪的关键事实,她必须向我们透露,否则就应该面对三缄其口的恶果。”

我不愿意就此罢休。

“可是为什么是明天?我们已经花了这么多时间去追查线索了,为何不再花多一点时间?而且线索不也越来越明朗了吗?再多一点暗地里的侦查——”

“就等于再多一些废话!”葛莱斯先生发脾气了,他喊道,“不行,先生。私下调查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是做决断的时间了。不过,如果我能够找出我想要的那一个关键环节……”

“关键环节?那是什么?”

“凶案的直接动机。如果有蛛丝马迹能证明莱文沃斯先生曾怒气冲冲地威胁他的侄女,或是威胁克拉弗林先生说要报复他,那我立刻就能处于有利位置,掌握全局,也不必逮捕埃莉诺了!完全不必了,尊敬的女士!我会径直走进她那镶着金饰的客厅,当她问我是否已找到真凶时,我会说‘找到了’,然后递给她一份文件让她大吃一惊!但关键线索并不容易找到。我已经派人去暗里调查,利用我们的侦探系统,查了又查,但全然无果!只有牵扯到本案的那几个关键人员的证词才能给我们想要的答案。我会告诉你我下一步怎么打算的,”他突然感叹道,“莱文沃斯小姐恳请我向她汇报,她对侦查的进展程度极其关心,还提供了巨额悬赏,这一点你也知道。好吧,我会满足她的愿望的。我的怀疑以及我怀疑的根据,将会让我对整个案件的剖析显得相当到位。我也期待届时他们的供认同样令人觉得很精彩。”

我感到非常惊恐,猛地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我认为这么做值得一试。埃莉诺这个人也值得我们冒这个险。”

“这么做一点好处都没有,”我说道,“如果玛莉有罪,她绝不会供认不讳。如果她是清白的——”

“她就会告诉我们谁是真凶。”

“如果真凶是她丈夫克拉弗林,那她就不会坦白地说出来了。”

“是的。如果是她丈夫,那她可不会有埃莉诺那样牺牲自我的奉献精神。”

这一点我不得不认同。她不会为了保护某个人而把钥匙藏起来,不会。如果玛莉被指控有罪,那她肯定会开口争辩。而我们的前景看起来已经够暗淡了。不过,一会之后,当我只身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并想起埃莉诺是众人之中清白无辜的那一位,我的心中仍充满了感动,以致我在雨中漫步回家的这一幕成为我这一生中难忘的场景。直到夜幕降临,我才开始意识到,如果葛莱斯先生的推断正确的话,那么玛莉的处境则岌岌可危。这个想法一产生,我便无法将它挥诸脑后。无论我如何畏缩,它都一直萦绕在脑中,时刻以最可怕的不祥预感困扰着我。我以为我提早上床就能好好睡下或休息片刻,但我整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重复道:“一定得发生点什么事情,一定得有事情发生,以阻止葛莱斯先生的逮捕。”随后,我起身问自己有可能会发生什么,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在我脑海里闪现——克拉弗林先生可能会坦白认罪;汉娜可能会回来;玛莉本人明白了自身处境,说出了我多次看到的已到嘴边又被咽下去的话。但我细想一番之后,又觉得没有一个可能性会变成现实,直到破晓时分,我的大脑疲惫至极,才睡了过去。我梦见玛莉高高地站在葛莱斯先生上方,手里抓着一把手枪。我的梦境让我感到满意,但沉重的敲门声把我惊醒了。我急忙起身问是谁在敲门,作为回应,有人从门缝底下塞了一个信封进来。我拿起来一看,发现信封里是葛莱斯先生写的一张纸条,内容为:立即过来。汉娜·切斯特找到了。

“找到汉娜了?”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这么认为。”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找到的?谁找到的?”

“你先坐下,让我告诉你。”

我满怀希望和恐惧,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在葛莱斯先生身边。

“她没有躲在橱柜里,”他冷静地向我保证,无疑看到了我在焦躁不安之中眼神四处游走的样子,“我们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她在何处。但我们得到消息,说有一张长得很像汉娜的面孔曾经出现在某栋房子楼上的窗户里,等我说完,这栋房子在R镇。一年前,她和莱文沃斯小姐一同下榻酒店时曾经多次造访那栋房子。现在我们觉得这一线索值得彻底追查,因为有一点已经可以确认无疑,就是她在命案发生当晚离开纽约,至于她是不是乘坐火车离开,我们还没办法确定。”

“但是——”

“如果她真的在那里的话,”葛莱斯先生继续说道,“必定是有人刻意把她的行踪隐藏起来。除了线人之外,还没有人见到过她,而周围的邻居也未曾怀疑她人在那个镇上。”

“汉娜被藏在R镇的某栋房子里?那房子是谁的?”

葛莱斯先生露出他最阴冷的笑容,对我说:“据线人称,她所住的那间房子的主人名为艾米·贝尔登女士。”

“艾米·贝尔登!克拉弗林先生的伦敦女佣找到的那个撕毁的信封,上面所写的名字不正是这个吗?”

“正是。”

我的满足感溢于言表:“那我们很快便会有重大发现了。老天有眼,埃莉诺可以得救了!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得知这些消息的?”

“昨晚,或者说今天清晨吧。是Q带来的消息。”

“那么这个消息本来是传给Q的了?”

“没错。我想这应该是他在R镇暗地里侦查的结果。”

“传消息的字条上署名是谁?”

“一位住在贝尔登夫人隔壁的可敬的锡匠。”

“这是你头一次得知关于R镇艾米·贝尔登的消息吗?”

“是的。”

“她在守寡吗?还是丈夫仍健在?”

“不清楚。除了名字之外,我们一无所知。”

“但你已经派遣Q去调查了?”

“没有。此事非同小可,不能派他单独行动。他还未曾经历过大场面,还不够老练,如果没有谨慎的头脑为他指点,他可能会失败而归。”

“你的言下之意……”

“我希望你能去一趟。我自己不方便前往。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是更好的人选,既对本案有深入了解又能够胜任此行。你看,单找到这个女孩、确定她的身份还是不够的,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逮捕如此重要的证人只可秘密进行,必定不能声张。我们得派一个人去遥远镇子上那栋陌生房子里寻找被藏匿的女仆。如果可能的话,视情况而定,还要半哄半骗地把她从那里带到纽约的侦探办公室来,而且这一过程还不能让隔壁的邻居知道。这一切无疑需要有判断力和天分的头脑才能做到。而那位藏匿她的女人!她这么做必定有她的理由,这些理由我们都得弄清楚。总而言之,此事相当微妙,必须谨慎行事,你觉得你能胜任吗?”

“我觉得我至少应该试一试。”

葛莱斯先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发现我的乐趣都被你夺走了!”他一边抱怨着,一边用责备的眼神盯着自己行动不便的四肢,“不过,说回正经事,你多快能启程?”

“立刻就可以动身。”

“好!有趟火车将在12点15分开出,你就坐这趟车好了。一旦到了R镇,就得靠你自己决定以何种方式去认识贝尔登夫人,并且不让她起疑心。Q会尾随你同去,如果你有需要,他会随时协助你。只有一点你要了解清楚:他必定会伪装好了才去,你不可和他相认,更不能干扰他或他的行动计划,除非他给你留下预设的信号让你与他联系。你就按照你的计划行事,他也独自行动,等到事情的发展需要你们互助联手了,你们才合作。我甚至不能确定你会不会见到他,他有可能会觉得有必要与你保持距离。不过有一件事你可以确定,那便是他会知道你在哪里。你们要用的信物是,嗯,我们就用一条红色丝绸手帕好了——你有红色丝绸手帕吗?”

“我会去弄一条的。”

“他会把红色手帕当成你需要他出面或者协助的信号,所以必要时你就把它带在身上或者放在房间的窗户上。”

“你能给我的指示就是这些了吗?”看到他停了下来,我便问道。

“是啊,我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了。绝大多数时候你都得依赖自己的谨慎权衡,看情况的紧急程度随机应变。现在我没办法告诉你该做些什么。你的头脑就是你最好的指引。不过,如果有可能的话,明天这个时候给我写封信,或者来见见我。”

随后,他递给我一本密码册,万一我想要打电报的时候可以用上。

第三卷 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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