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贝尔登
在我所交谈过的人之中,
还没有一个像他这么快乐的,
几乎欣喜若狂了。
——《爱的徒劳》
我在R镇有一位客户,名为莫内尔。我打算从他那里着手,获得接近贝尔登女士的最佳方法。非常幸运的是,我几乎一到镇上就和他碰了面,他坐在骏马“阿尔弗雷德”拉着的马车上。我心想,这次的行动充满未知数,我和他的这次碰面算是给此行开了个好头。
“怎样?今天还顺利吧?”我们一番客套之后,他便问道。此时我们正快马加鞭地往城里驶去。
“你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我回答道,心里想,要是不在这方面让他感到满意,我就没办法让他对我的事情感兴趣了。于是我把我所知道的关于官司进展的情况都告诉了他,这个话题又引发了很多疑问和相应的解答,等到我们绕了R镇两圈,他才想起来有一封信要寄。由于这封信非常重要,不容拖延,我们便匆忙赶往邮局。他走进邮局,让我在外面等候。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为数不多的路人,他们都把镇上的这个邮局作为碰面会友的地点。在这些人当中,我特别注意到了一位中年女人。至于为何会注意到她,我解释不出原因,她的外表也毫无特别之处。然而,她从邮局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大一小两个信封,当她的目光和我的相遇之后,便匆忙地把信件藏到自己的披巾下。我不由得猜想信件的内容以及她的身份,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无意一瞥也能让她下意识地做出如此令人狐疑的动作。不过此时莫内尔先生也走了出来,因此转移了我的注意力。随后我们聊得起劲,我很快便忘了这个女人和她那两封信。为了不让他又将话题转回那个谈论起来没完没了的官司上,我抓住机会问道:“对了,我想起来我有些事情要请教你。是这样的,你认识这个镇上一个名为贝尔登的人吗?”
“是有个姓贝尔登的寡妇住在镇上,其他同姓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她的名字是艾米吗?”
“是的,艾米·贝尔登女士。”
“就是她了,”我说,“她是什么人,做什么职业?你和她熟悉吗?”
“哦?”他说,“我还真看不出来你为什么会对她这么一个老好人感兴趣,她再平常不过了。不过既然你问起,我就如实告诉你好了。她是镇上一位家居木匠的遗孀,非常受人尊重。她就住在沿这条街道走下去的一座小房子里。如果有老流浪汉无处过夜,或有带着小孩的穷困家庭需要帮助,她都会伸出援手。至于我跟她熟不熟嘛,我们都会去山上那个教堂,我对她的熟悉程度就跟其他十几个教友差不多。如果遇到她,我就跟她聊两句,仅此而已。”
“你刚才说她是受人尊敬的寡妇,那她有没有亲人?”
“没有。她自己一个人住。我觉得她有一点点收入,肯定有的,她总是会放些钱到教堂的奉献盘里。她整天在做针线活、行善事,并不富裕,但乐于奉献,在这个小镇上生活,她也有机会这么做。你为什么会问起她呢?”
“公事,”我说道,“纯粹是公事。贝尔登夫人——对了,请不要跟其他人说起——她和我手头的一个案子有关联,所以我觉得我得对她了解一番,即便不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也是为了工作。目前为止我对进展还不太满意。莫内尔,其实我挺想有机会好好地研究一下这位女士的个性和为人。你能不能为我安排,让我有机会进到她家里,在我有空时和她好好谈谈?如果你能安排的话,我们律师所会好好答谢你的。”
“这样啊,我想应该可以安排。以前夏天旅馆住满人的时候,她会让人在她家寄宿。我或许可以借口说我的一位朋友急着要接公务方面的电报,得住得离邮局近一些,以便电报一到就可以立刻获知消息,请她让我的这位朋友暂住她家几日。”莫内尔先生对着我狡黠地眨了眨眼,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安排正合我意。
“你不必这么说。你这样告诉她好了,说我有特殊癖好,不喜欢住在旅馆,而你又找不到比她家更合适的地方让我投宿,反正我在镇上也是暂作停留而已。”
“但这样一来,别人对我的待客之道会作何评论——我让自己的客人住到别人家而不是自己家。”
“这个我也不知道。这无疑是个很难处理的问题。不过,我想你的好客声誉也不会因此受到什么损失。”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让我看看怎么安排为好。”接着他把马车驾到一座整洁的白色小屋前停了下来,这座屋子看起来虽平凡,但也不乏雅致之处。
“这就是她家,”他一边说一边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我们进去看看吧。”
我抬头看了看窗户,除了阳台上两扇可以俯瞰街道的窗以外,其他的窗户都紧闭着。我心想:“如果她真的在此藏匿某个人,不愿意被人发现此人在屋里的踪迹,那无论是谁把我介绍来的,她都不会愚蠢到让我住下来。”不过,我还是从马车上下来,跟随着莫内尔走在前庭草地的短道上,来到了门前。
“她没有仆人,所以会自己来开门,准备好了。”他一边敲门一边说道。
我注意到在我左边一扇窗的窗帘突然被放了下来,但我还没什么时间仔细观察,就听到门里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很快地打开了门。我一眼就认出来开门的人,虽然她身着不同服饰,而且明显没有了当时那种担忧和激动的神情,当时她那紧张又有些迟疑不决的举止也不复存在,但我知道她就是我在邮局见到的那位隐藏信件、让我心生疑问的女士。我觉得她应该不会认得我。而且她向我投来的目光当中也充满询问的意味。莫内尔先生推我向前并说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从纽约来的律师。”她连忙行了一个旧式的屈膝礼,以此表示她感到很荣幸,不过她仍不太清楚当前的状况。
“贝尔登女士,我们来是想请您帮一个忙,我们能进门说吗?”莫内尔用他那浑厚爽朗的声音问道,他是有意用这样的语气,想令对方顺从自己的请求。“您的房子很舒适,我对此已久有耳闻,我很高兴能有机会参观一番。”
她听到这番提议,露出惊讶和抗拒的神情,但莫内尔对此视而不见,欣然而大方地走进了小房间里。这个小房间就在我们的左侧,房门半开,看得到房内樱桃红的地毯和明亮的、挂有画饰的墙壁。
贝尔登女士看到自己的屋子已被不速之客入侵,只好让我也进去,并且表现出热情好客的样子。而莫内尔先生则尽力让自己的举止显得得体且可亲。他如此努力表演,导致我忍不住暗地里大笑起来,尽管我的内心此刻充满了焦虑。毕竟,此事的成功与否就全依赖于他的表演了。而此时贝尔登女士的态度也明显地软化,她和他轻松地聊了起来。像她处境这么清贫的人能如此轻松活泼地与人交谈,这一点的确难得。很快,我便发现她出身并不卑微。她的言谈举止中透露出一种优雅的气质,而她待人的态度又颇为慈祥和蔼,让人感觉很愉快。这样的一位女士,绝对不会令人怀疑她有何不可告人的卑劣行径。不过,莫内尔先生刚提起我要借宿的话题,她便表露出不同寻常的迟疑。
“我不知道,先生。我很乐意帮忙,但……”她用目光仔细打量我,“情况是这样的,近期我一直没有接受外人投宿了,我也不打算再这么做,而且我担心他会觉得这里不够舒适。总之,我得跟你们说抱歉了。”
“请不要说抱歉,”莫内尔先生回答道,“您怎么忍心让人走进一个这么舒适的房间——”说到这里,他以真诚而充满仰慕的目光环视房间;这个房间虽然陈设简单,但整体暖色调和的舒适感却令其增色不少,“然后让他失望地离去呢?他也是被这里的氛围所吸引,诚恳地请求您,让他有幸可以在此暂住一晚啊。您一定不会狠心让他走的,我深知您不会这么做。即便是麻风病缠身的乞丐来到您屋前,您也不会拒他于门外,何况是像我这位朋友这样,心地善良又聪明能干的绅士呢。”
“您的人很好,”她说道,一时间眼神里闪现出受到赞赏的欢喜,“但我没有准备好任何房间。我最近一直在大扫除,所有东西都乱糟糟的。莱特夫人那边就——”
“我的年轻朋友准备在这里暂住,”莫内尔先生插嘴说道,语气直截了当又相当肯定,“如果我不能让他住在我自己家——因为我出于某些原因不太方便——那我至少应该让他得到全R镇最好的主妇的照顾,这样我才安心。”
“是的,”我也开口插话,不过并没有让自己听起来显得态度过于积极,“既然已经被介绍到这里来,却又被告知不能在此栖身,那我也会感到遗憾的。”
她忧虑的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转到了门上。
“从来都没有人认为我不热情好客,”她说,“但这里到处都没收拾好。你希望什么时候过来?”
“我希望我现在就能留下,”我回答道,“我有几封信要写,如果可以立刻坐下来写就最好不过了。”
说到“信”这个字眼,我看到她把手伸向了衣袋。这应该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因为她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她很快地回答:
“可以是可以,如果你不介意我这里这么差的住宿条件的话,莫内尔先生的请求我也不好拒绝。”
随后,她就放下了方才抗拒的态度,对我们露出悦人的笑容。她并没有理会我的道谢,而是急着陪莫内尔先生走去马车处。她在马车上取下我的公文包,并欣然地接受莫内尔先生更进一步的恭维。
“我现在就去为你准备房间,很快就好,”她走回来的时候说,“请不要客气,就跟在你自己家一样。如果你想写信的话,这些抽屉里有你需要用到的东西。”她把一张桌子推到我坐的安乐椅前面,指着底下的几个小抽屉,表示希望我能用上她能提供的任何物品,甚至所有物品。她这样的态度让我不禁为自己的处境和意图感到尴尬,甚至几近羞愧的地步。
“谢谢。我自己带了纸笔,”我说道,连忙打开我的公文包,拿出我时常带在身边的文具盒。
“那这样的话,我就先告辞了。”她说道,随后很快地行了个屈膝礼,匆匆地向窗外瞟了一眼,便连忙走出了房间。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穿过大厅,上了两三级台阶,停了下来,继续往上走完台阶,又暂停,随后又继续往前走。一楼就剩下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