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毁的文件
我本可以饶恕一个改过了的人。
——《亨利四世》
我当时并没有立即求援。这一发现给我带来无比的震惊,而在此时,我心中对生命和希望的渴望恰好达到最强烈的程度。我的所有计划都依赖于汉娜的证词,而如今却全盘皆空。最为糟糕的是,在我们亟须知道谋杀案真凶此刻行踪时,汉娜猝死,这两者之间的骇人巧合令我一下子不知所措,无法立即计划下一步行动。我只能杵在原地,凝视着眼前这张沉静的脸。它在安眠中带着微笑,仿佛死亡其实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更加令人愉快。与此同时,我也对天意的安排感到讶异和不解,它非但没有带来舒心安慰,反而加剧了恐惧感;它非但没有带来云破日出般的明了,反而让局面更加错综复杂、扑朔迷离;它非但没有让计划实现,反而带来重重失望。即便当死亡在我们不认识、不关心的对象的脸上出现,它的震慑力都同样无比强烈。然而,这一死亡事件的前因后果极其重要,以至于我无法为眼前如此令人哀伤的景象多费思绪。汉娜,谋杀案的目击证人,已然成了这个女孩的全部身份。
不过,她那欲言又止的嘴型和半开的眼睑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越凝视越是觉得她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期盼的神情。于是我又饶有兴趣地弯腰查看,我自问她是否真的已经魂断气绝,是否需要立刻求医挽救性命。但是我越仔细地观察便越确信她已经死去多时。想到这里,我既感到沮丧,心中又充满了懊恼和悔恨,因为我完全可以在昨天晚上便果敢地采取行动,强行冲进这个可怜女孩的藏身之处。那样的话,即便不能改变她的命运让她不必殒命于此,至少也可以起到一定的阻碍作用——沮丧和懊恼让我猛然意识到目前的处境。于是我离开她,走进隔壁的房间,打开窗户,把我随身携带的红手帕系在窗上。
一个年轻人马上从锡匠的房子里出来,向我这边走来。我相信那就是Q,虽然这个年轻人的穿着和面部表情与我所见过的Q毫无相似之处。
看到他朝我的方向匆匆地看了一眼,我便随即走到楼层的另一端,在楼梯口的顶端等着他上来。
“怎么样?”他走进屋子后,便在楼下望着我低声问道,“你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我不无苦涩地回答,“我已经见过她了。”
他连忙上了楼梯,来到我身边:“那她坦白交代了没有?”
“没有,我还没跟她交谈过。”这时,我感到我的声音和态度已经让他有所警觉,于是便把他拉进贝尔登夫人的房间里,急切地问,“你今天早上告诉我说你见到汉娜了,你还说她就在某个房间里,我可以去找她,你这么说具体是何意?”
“我想表达的就是我所告诉你的那些话了。”
“这么说来,你进过她的房间了?”
“没有,我只在房间外面待了一会儿。我看到了一盏灯,所以就趁你和贝尔登夫人外出的时候,爬到斜屋顶上去。我从窗户往里面看,看到她在房间里走动。”他停了下来,应该是察觉到了我表情的变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大声地问道。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跟我来,”我说,“你自己看看!”随后,我把他带进刚才离开的小房间,我指着里头静静地躺着的尸体,问道:“你说的是我应该可以在这里找到汉娜,但你并没有告诉我,我发现她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情况。”
“我的老天爷!”他惊呼道,“不是死了吧?”
“是的,”我回答,“已经死了。”
他似乎无法理解这个事实。“这不可能啊!”他说,“她只是吃了安眠药,所以睡得很沉……”
“这不是睡眠的状态,”我说,“如果是的话,那她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你看!”
我再次举起她的手,放开,让它重重地跌回床上。
这一幕似乎说服了他。他镇定下来,站在一旁盯着她看,脸上露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突然,他又走过去开始翻看地板上摊放着的衣物。
“你在做什么?”我问道,“在找什么东西?”
“我在找一张小纸片,我昨晚看到她在服用什么东西,当时我就猜想是一剂药粉。哦!找到了!”
他大叫着,举起一张小纸片。这张纸片在床沿底下,所以他在此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让我看看!”我焦急地嚷道。
他把纸片递给我。在纸片的内面,我依稀能看到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
“这相当重要,”我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折叠好,“如果剩下的白色粉末分量够多,能检验出毒性,那这个女孩的死因就能真相大白,也能证明她是自杀身亡的了。”
“我倒没有你那么确定,”他反驳道,“我通常都比较善于观察人的表情,这是我比较自信的一点。如果我判断无误,这个女孩在服下药包的时候,跟我一样对药粉的性质毫不知情。她当时的表情是欣喜愉快的,而且在把药粉倒进嘴里的时候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还有一种傻乎乎的得意表情。如果这包东西是贝尔登夫人给她并且告诉她那里面是药……”
“这还有待调查才能确定,而且你所指的药粉是否有毒也有待检验。说不定她是死于心脏病发作呢。”
他只是耸耸肩,然后指着放在椅子上的早餐盘,然后又指向被撞坏的门。
“对,”我回应他询问的表情说道,“贝尔登夫人今天早上进来过这个房间,在离开的时候把门锁上了;但这除了证明她相信汉娜状态良好之外,也说明不了其他问题。”
“即便看到一个苍白的脸躺在倾斜的枕头上,她也没有起任何疑心吗?”
“或许她来去匆匆,根本没有仔细看汉娜,只是把餐盘放下,朝她的方向随便瞟了一眼而已?”
“我不想胡乱怀疑,但这一切都未免太巧合了!”
他一语戳中我的痛处,我往后退了一步。
“好吧,”我说,“我们光站在这里瞎作猜测也没有用。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得办。走吧!”我迅速地朝门边走去。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道,“你忘了我们的任务就是来这里解开谋杀案的谜团吗?这只不过是整个谜团的一部分。如果汉娜是被蓄意谋杀至死,那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出谋杀的真相。”
“汉娜的死因得留给死因裁判官去查明。事已至此,我们已无能为力。”
“我知道,不过我们起码可以把房间的所有详细情况做一个笔录,然后再交给不认识的人去处理。葛莱斯先生也会希望我们这么做的,这一点我很确定。”
“我已经察看过这个房间了。所有的一切就像照片那样储存在我的脑子里。我担心的反而是我永远也无法把它们忘记。”
“那尸体呢?你注意到尸体的位置了吗?尸体周围床单的形状呢?是不是丝毫没有死者生前惊恐挣扎的迹象?面部表情是不是很安详?还有手臂自然垂落的样子?”
“有,都有,不要叫我再看多一眼了。”
“那挂在墙上的衣物呢?”——他每说到一件物品,便用手飞快地指出来,“你看到了吗?一件连衣长裙,一条披巾,不是她仓皇离开时披的那条,这一条是旧的、黑色的,可能是贝尔登夫人的。还有这个抽屉,”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里面有几条内裤,上面绣着——让我们看看,哦,是这屋子女主人的名字,但比她穿的码都要小;我觉得可能是专门为汉娜缝制的,上面绣上自己的名字,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还有这散落一地的衣物,全部都是新的衣服,全部都绣有一样的名字。而这一件——哎唷!快看!”他突然大叫一声。
我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看到一个洗脸盆,里面装着半盆被烧掉的纸张。
“我当时看到她在这个角落里弯着腰,我猜不透她在干什么。有没有可能她就是自杀身亡了?因为她显然在此销毁了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我不知道,”我说,“我倒是希望如此。”
“都烧光了,连一点小纸片都没有留下,真是太可惜了!”
“贝尔登夫人必须解开这个谜团。”我大声说。
“贝尔登夫人必须解开所有的谜团,”他回答,“整个莱文沃斯案的破解就取决于此了。”说完他又朝纸灰堆看了看:“莫非烧掉的是一封自白信?”
我觉得这个猜测的可能性似乎很大。
“无论是什么东西,”我说,“现在都是灰烬一堆,我们只能接受事实,尽最大努力,从中找出有用线索。”
“是的,”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叹了口气,“的确是这样。但葛莱斯先生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他会说,刚好在有人监视她的关头,她就吃了药粉,我本来就应该察觉到这一情况很可疑。”
“但她并不知道有人在监视她,她没有看见你。”
“我们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或者贝尔登夫人有没有看见。女人真让人无法摸透。虽然我很自豪我一向能够对付最精明敏捷的女人,但在这个案件里,我觉得自己彻底败下阵了,真是惭愧。”
“好了,好了,”我说,“我们还没到最后关头,谁知道我们跟贝尔登夫人谈话时她会说出些什么来?对了,她很快就要回来了,我得准备好面对她。如果可能的话,我得让她坦白说出是否知道这里已经发生了命案,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此了。不过,也有可能她对此一无所知。”
我催促他离开房间,随后,我把门带上,带头走下楼去。
“现在,”我说,“有一事你必须立刻去办。你马上给葛莱斯先生发给电报,告知他这里出事了。”
“好的,先生。”Q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等等,”我说,“我可能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所以还是现在告诉你为好。贝尔登夫人昨天在邮局收到两封信,信封一大一小,如果你能找出它们邮戳上的发信地址——”
Q把他的手插进口袋里。“我想我应该不用大费周章就能找到发信地址。糟了,我把它弄丢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经回到楼上去了。
正在这时,我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