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
这里有个事故。
——《驯悍记》
“都是虚惊一场,根本没有人病倒,我被骗了,上当了!”贝尔登夫人红着脸喘着气,一边走进屋一边说。她脱下帽子,但是进行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突然惊呼:“怎么回事?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我回答,“虽然你只去了一会儿,但我在这段时间里有一个重大发现……”我停了下来,故意制造紧张的悬念,希望能引她说出些秘密。然而,她虽然看起来脸色泛白,情绪却比我预期的要平静一些。我于是继续说道:“这一发现有可能会产生重要后果。”
令我吃惊的是,她听完这一句便突然痛哭起来。
她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一直说,如果我让人住进来的话就绝不可能保守秘密。她老是坐立不安,”突然,她又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说,“你还没说你发现了什么。或许并不是我所想的事情,或许——”
我毫不迟疑地打断了她。
“贝尔登夫人,”我说,“我无法对你轻言细语,也不拐弯抹角了。在警方紧急侦查办案的关键时刻,一个女人竟能在自己屋里藏匿像汉娜这么重要的目击证人,想必她也无需太多心理准备去面对后果,而后果便是她已经很成功地隐藏了极具价值的供词,法律和正义也因此无从得到伸张,而且,本来有可能被这个女孩的证据所解救的无辜女士,现在要永远受责难了,不仅仅是警方,而且是全世界的人,都会认为这位女士有罪了。”
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眼神中明显地闪现出惊恐。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大声问,“我并没有任何恶意,我所做的都只是为了救人。我,我……你又是什么人?你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又和你有什么相干?你说你是个律师。你会不会是玛莉·莱文沃斯派来的人,她派你来看我有没有按照她的命令去做,而且——”
“贝尔登夫人,”我说,“我是什么人,以及我来这里的目的,现在都不重要了。不过让我告诉你,我所说的话反倒可能更加重要。我并没有欺骗你,不管是我的姓名还是职业都没有假,我也的确是莱文沃斯小姐们的朋友。我还想说,任何可能对她们产生影响的事情,都是我所关心的事情。因此,当我说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将会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因为这个女孩的死——”
“死?!你什么意思?死!”
她脱口而出,情绪的爆发极其自然,语气也充满恐惧,因此我丝毫不怀疑她对当前的情况一无所知。
“是的,”我重复道,“被你包庇了这么久、藏匿得这么好的女孩,现在已经不在你的掌控之中了。她现在只是一具尸体了,贝尔登夫人。”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随即发出的尖叫声和狂乱的叫嚷:“我不信!我不信!”她一边叫着一边冲出房间,跑上楼去。
最后的场景也令我难以忘却。面对死者,她站在那里,不断地扭着双手,抗议着说她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那断断续续的啜泣中充满了发自心底的悲痛和惊恐。她又说她昨晚离开汉娜时后者一切安好,她确定自己在离开时把门锁上了,一旦有其他人在屋子里她都是这么做的。她觉得如果汉娜是由于某种突发疾病致死,那死去时必定很安详,因为她一整晚都没有听到有任何动静;她担心汉娜会惊动我,因此她不止一次侧耳倾听楼上的动静。
“但你今天早上也进来过这个房间?”我问道。
“是的,但我一点都没有发现异常。我当时急匆匆的,而且以为她还在睡觉,所以我把东西放在她能够得着的地方就立刻离开了,我还和往常一样把门锁了起来。”
“你觉得奇怪吗,她就在昨晚死了,而不是其他的时间。她昨天有没有生病?”
“没有,先生。她甚至比平时还要更愉快,更活泼,更有生气。我一点都不会想到她当时生病了。如果有的话——”
“你没有觉得她身体不舒服?”一个声音把她打断了,“那么你又为何在昨晚大费周章,给了一剂药粉让她吃下?”Q从外头的房间走了进来。
“我没有啊!”她反驳着,明显以为刚才的问题是我提出的,“我有吗?汉娜?我有吗?可怜的女娃儿?”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汉娜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轻轻地抚摸,她的悲伤和悔恨看起来很真切。
“那么药粉是如何到了她手中的呢?如果你没有给她的话,她又如何能得到?”
这一次,她才意识到了其实是另外一个人在对她说话,她急忙地站起身,用询问的眼神盯着问话者,然后才开口回答。
“我并不认识你,先生,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汉娜没有任何药物,也没有服用任何药粉,据我所知,她昨天晚上并没有生病。”
“但我看到她吞下了一些药粉。”
“看到她!——你的这些话本身就很离谱,或者是我自己疯掉了吧——你看到她吞下药粉!你怎么可能看到她吞药粉或者干别的什么事情?她不是二十四小时都被关在这个房间里了吗?”
“没错,但是屋顶上有这样的一个窗口,所以想要探看房间里的情况并不太难,夫人。”
“啊!”她大叫一声,身体缩成一团,“我家里来了间谍密探了,对吗?我真是活该,我把她囚禁在这四堵墙里,一整个晚上也没有过来看她一眼。我不是想要责问什么,但你看到她吃下的东西是什么?药粉?毒药?”
“我可没有说是毒药。”
“但你的意思就是指毒药。你觉得她服毒自尽了,而且我在此中有所牵涉!”
“不,”我急忙说道,“他没有认为你与汉娜的死有关联。他所说的是他看到了汉娜服下某些东西,而他认为正是这些东西导致了她的死亡,他现在只是询问你汉娜是在何处获得这些东西的。”
“我怎么知道?我从来都没有给过她任何东西,我在此之前也不知道她手头有东西。”
不知怎的,我很相信她所说的话,所以我不愿意继续追问下去,何况现在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每分每秒都浪费不得。所以我示意Q,让他离开去办他的事,我拉着贝尔登夫人的手,想带她走出房间。可是她不愿意,坐在床边说着:“我再也不会离开她了,不要叫我离开,这就是我该待着的地方,我就要待在这里。”与此同时,Q也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顽固的样子,不愿服从我的指示。他站在原地严肃地盯着我和贝尔登夫人,即便我一再催促他赶快行动,告诉他都快到中午了,必须快点发电报给葛莱斯先生,他仍是一动也不肯动。
“在这个女人离开这间房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而且,除非你承诺替我好好地看住她,否则我不会离开这个房子半步。”
我听完大吃一惊,从贝尔登夫人身边向他走过去。
“你怀疑太多了,”我低声对他说,“而且我觉得你的语气很无礼。我认为,我们并没看到什么证据,也就无法依此采取行动。而且她在这里待着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话虽如此,如果能让你宽心的话,我就答应你,代替你看着她。”
“我不想让她待在这里给你看管,你把她带到楼下去。只要她待在这里,我就不能离开。”
“你这么说未免有些喧宾夺主了吧?”
“可能吧,我不知道。如果我越权了,那也是因为我手头有一件东西,让我不得已才这么做。”
“是什么东西?信件?”
“没错。”
现在轮到我开始激动了,我伸出手。“让我看看。”我说道。
“只要她在房间里我就不能给你看。”
看到他仍然如此坚持,我只能走回贝尔登夫人身边。
“我恳求你跟我一起出去,”我说道,“汉娜的死因必有蹊跷,我们有义务去请死因裁判官和其他人员来检查。你最好是离开这个房间,到楼下去。”
“我才不管死因裁判官会怎样,他是我的邻居。即便他要来,也不会妨碍我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儿,有什么都等他到了再说。”
“贝尔登夫人,”我说,“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汉娜藏身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比现在更为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在她尸体所在的房间久留,以免引起怀疑。”
“你这么一说,好像我现在得丢下她不管,才能最好地证明我以前对她的善意了!”
“如果你听从我的恳求,跟我到楼下去,那就不能算是丢下她不管了。你在这里待着也没办法带来任何帮助,相反,这么做还会带来不利。所以请你听从我的意见,否则,我就只能把你留给这个男的看管,自己去找警察报案。”
我最后这番话似乎打动了她,她极其惊恐地看了Q一眼,说:“我听你的就是了。”说完,她一言不发地把她的手帕盖在汉娜的脸上,走出了房间。两分钟后,我就拿到了刚才Q所提及的那封信。
“先生,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封信。我是在贝尔登夫人昨晚穿的连衣裙的口袋里找到的。另外一封信肯定在某个地方,我还没有时间去找。不过我觉得这一封就足够了。你应该不需要另外的那一封了。”
我并没有太留意他话中的深层意味便打开了信封。这是我前一天在邮局看到她藏在披巾下的那两封信中较小的那一封。信的内容如下:
我最亲爱的朋友:
我现在深陷于麻烦之中。你这么怜爱我,你一定也知道了。我无法向你解释。我只能恳求你帮我一事。立刻把你手上的东西销毁了,不要问什么,也不要犹豫。任何其他人的同意与否都与此无关了。你只能答应我。如果你不这么做,我就彻底完了。务必按我说的去做,这样才能解救我。
爱你的人
这封信的收件人是贝尔登夫人,信上没有任何签名或日期,只有纽约的邮戳。但我认得出这些笔迹。这是玛莉·莱文沃斯亲笔所写。
“这封信太不利了!”Q用干巴巴的语气评论道,他似乎觉得这种情况下用这样的语气才是合适的,“对写信的人,还有收信的那个女人而言,这都是极其不利的证据!”
“的确是非常不利的证据,”我说,“如果我不是恰好知道这封信所指的东西其实和你所怀疑的内容截然不同,我恐怕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结论。这里所指的东西,只是贝尔登夫人所保管的一些文件,仅此而已。”
“你确定么,先生?”
“相当确定。但我们稍后再谈这个。你得去发电报了,还有,找死因裁判官来。”
“好吧,先生。”说完,我们便分道扬镳,各自继续自己的行动。
我发现贝尔登夫人正在楼下房间来回踱步,她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很悲伤,同时嘴里又胡乱说着一些话,关于邻居们将会怎么看待她,牧师会怎么想,克拉拉——我不知道那是谁——会怎么做,以及她多希望自己早在牵涉此案之前就死了算了等等。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让她的情绪平复下来。我让她坐下,听我讲道理。“你这样放任自己激动的情绪,对你只有坏处而已,”我说道,“再说了,你这个样子也无法去应对接下来将要做的事情。”
我尽力安慰情绪低落的贝尔登夫人,先是向她解释了这个案件的要点,然后又问她是否有朋友可以让她在这样的紧急关头去求助。
她回答没有,这让我非常吃惊。我吃惊的是,虽然她有不少好心的邻居和善良的朋友,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想不到有任何人能向她伸出援手,不管是帮助她也好、对她表示安慰同情也好。如果连我都不怜悯她,那她就必须只身面对这一切了。
“所有的坏事,”她说,“从贝尔登先生去世,到去年镇上发生大火,把我的那一点积蓄烧得一干二净,能碰上的都给我碰上了。”
这句话让我深受触动。虽然她有不少弱点,性格特点上也有些前后不一致的地方,但起码她拥有同情其他可怜人的善心和美德,可她自己竟然缺少真心朋友。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向她提供我力所能及的帮助,不过条件是她必须对我彻底坦白,而这也正是当前所需要的。让我大松一口气的是,对此,她不仅表示愿意配合,而且还非常乐意把事情始末向我全盘托出。
“我这一辈子已经拥有太多秘密了。”她说道。我也相信,这次她确实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即便现在有警察走进这间屋子,要求她说出某些秘密来指控自己的儿子,她也会不假思索地听从对方的要求。“我觉得我好像希望自己能够站出来面对大众,对着全世界,说出我为玛莉·莱文沃斯所做的一切。但是,首先,”她低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告诉我那两个女孩现在的情况吧。我一直不敢问,也不敢写信。报纸上说了很多关于埃莉诺的事情,对玛莉却只字未提。而且玛莉的来信也只提及她自己的麻烦,还说了如果某些事情暴露,她就会面临怎样的危险处境。但事实到底是怎样的?我不想只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了她们。”
“贝尔登夫人,”我说,“埃莉诺·莱文沃斯由于没有说出应该说的话,导致自己陷入了目前的困境。至于玛莉·莱文沃斯——在你向我说明实情之前,我不能向你透露她的情况。她目前的处境,以及她堂妹的处境,都不太寻常,你我也没办法就此讨论出些什么来。我们想从你这里知道的是,你是如何与此案扯上关系的,还有汉娜究竟知道了什么秘密,以致她必须逃离纽约,藏身在这里?”
贝尔登夫人时而握紧双手,时而又松开双手,她那不安的、疑虑重重的双眼看着我。“你绝对不会相信我的,”她大声说道,“但我真的不知道汉娜到底知道些什么。她在那个可怕的夜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一无所知。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也从未问过她。她只是说莱文沃斯小姐希望我能让她躲起来一阵子,避避风头。至于我,因为我非常喜爱玛莉·莱文沃斯,我对她的崇拜无人能及,所以我没办法拒绝。而且——”
“你的意思是,”我打断她,“在你得知命案发生之后,只是听到莱文沃斯小姐希望你帮忙,你就为汉娜提供藏身之地,既不问她任何问题,也不要求她提供任何解释,对吗?”
“是的,先生,你不会相信我的,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当时的想法是,既然玛莉让她来到这里,她自然有她的理由。而且……而且……我现在没办法解释,在目前的情况下,一切看起来都不一样了,但我当时的确就是这样做的。”
“但这样的行为相当不合理啊。你对玛莉·莱文沃斯如此盲从,一定有很好的理由吧。”
“哦,先生,”她喘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什么都看得很明白了。玛莉那么年轻漂亮又冰雪聪明,她那高贵的身姿屈尊来让我为她做事,还喜欢我,如果她和命案的凶手有什么关联,对我来说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才好,我就只按照指示去办事,心里想着一切最终都会平安了结。我并没有理性地去分析太多,只是一味地凭感觉冲动行事。我也没办法不遵从她的意思去做,因为我天性就是如此。当一个我非常喜爱的人要求我去做事,任何事,我都没办法拒绝。”
“你很喜欢玛莉·莱文沃斯,而且你还认为她有能力犯下滔天大罪,是这样吗?”
“哦,没有,我没有这么说。我不确定,我只是想,她可能在某些方面和这个命案有关,但她不是真正的凶手。她绝不可能是凶手,她太优雅娇柔了。”
“贝尔登夫人,”我说,“你所认识的玛莉·莱文沃斯在哪一方面让你认为她不可能是真凶?”
她苍白的脸泛起了绯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大声说道,“说来话长,而且——”
“那就请长话短说吧,”我打断她,“请你告诉我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行了。”
“好吧,”她说,“原因是这样的,玛莉遇到了一个紧急情况,除非她伯父辞世,否则没有其他的方式能帮她解决问题。”
“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就在这个时候,门廊上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我们。我们向外望去,我看到Q正朝屋里走进来。我离开贝尔登夫人,走向大厅。
“怎么样?”我问道,“怎么回事呢?你还没找到死因裁判官吗?他不在家吗?”
“没有找到。他不在家,乘马车去看一名男子了,那里大概离此处有十来英里远吧,那人被发现时正躺在一辆牛车旁边的水沟里。”死因裁判官暂时来不了,我很高兴,他看到我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便朝我意味深长地眨眨眼说道:“死因裁判官得花很长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如果他不是急急忙忙地赶路的话——我觉得他得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抵达。”
“是吧!”我回应道,被他的神情逗乐了,“路况很差吧?”
“非常糟糕。换成是我的话,肯定找不到能走得比步行还要快的马匹。”
“很好,”我说,“这样一来,情况就对我们有利多了。贝尔登夫人有一个很长的故事要讲,而且……”
“不希望被打扰。我明白。”
我点点头,他便朝着门口走去。
“你给葛莱斯先生发了电报没有?”我问道。
“发了,先生。”
“你觉得他会来吗?”
“会的,先生。即便得撑着两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他也会来。”
“你觉得他几点钟能到这里?”
“最快的话,你三点钟能见到他。我要进山里去了,可怜的我得去看着我的那些队员们。”
说完,他悠闲地戴上他的帽子,慢慢地走上了大街。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一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打发时间的模样。
这样一来,贝尔登夫人就有机会好好讲述她的故事了。她打起精神,准备娓娓道来。以下便是她所讲述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