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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作者:美-安娜·凯瑟琳·格林 当前章节:1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5:25

贝尔登夫人的讲述

可恨的、毁灭性的贪欲,

你就是爱与荣誉永恒的敌人。

——《被困的亚特兰姆》

没有女人的协助,恶行则永远不会得逞。

——《被困的亚特兰姆》

从我第一次见到玛莉·莱文沃斯到今年七月份为止,刚好一年整。那时候,我的生活极其单调又无聊至极。我爱慕美丽高尚的一切,讨厌肮脏卑鄙的事物,而且天性就容易受到浪漫和不寻常事物的吸引。不过,我当时经济状况颇为拮据,守寡的生活也相当寂寞,每天都是无边无际的缝纫活,忙忙碌碌,很是疲惫。当时,我已经开始以为,我就要被单调乏味的老年岁月的阴影笼罩住了。有一天早上,就在我的郁闷情绪达到最高点时,玛莉·莱文沃斯跨进了我家的门槛,她只是对我微微一笑,就完完全全地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这些话在你听来可能觉得夸张,而且当时她来拜访我也纯粹只是为了一桩小事。她听说我的缝纫活挺不错,就前来拜访。可是,如果你能看到那天她的样子,注意到她来到我身边时的神情,还有她的微笑,你就会原谅一个充满浪漫情怀的老妇人的愚蠢行为了。在我眼中,她真的就如同天仙下凡一般。事实上,她的美貌和魅力真的令我深深地着迷。几天后她再度来访,这一次,她蹲伏在我脚边的凳子上,告诉我她很厌倦旅馆里的闲话和喧闹,能够跑来我这里真是一种解脱,而且她还能在我面前像孩提时那样撒娇。我当时就深深地觉得,这就是我的人生当中最真实的幸福了。她的态度让我以真切的温情回报她,很快,我就发现她对我过去的事情很感兴趣,于是我便饶有兴趣地、像讲有趣的寓言故事那样,把我的过往讲给她听。

第二天,她又来听我讲故事,第三天她又来了。每一次,她的双眼里都充满了热切的期盼和盈盈笑意,还有她那不安分的双手,那双抓住能触及的一切、又能把握住的东西摧毁掉的双手。

但第四天她没有来,第五天、第六天也没有。我又开始感觉到老年岁月的阴影慢慢逼近。直到一天晚上,夜幕慢慢地爬上黄昏的天空时,她静悄悄地从前门进来,偷偷地走到我身边,一边用双手蒙住我的双眼,一边发出低沉而灿烂的笑声,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一定拿我没办法吧!”她大声说,一边把斗篷扔到一边,露出整套华丽的晚礼服,“我也拿我自己没办法。虽然这听起来很傻,可是我真的觉得我得跑出来,把心里的事情告诉别人。最近啊,老是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看,而且,它们让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个女人,是个皇后。”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尽是相互矛盾的娇羞和高傲。她把斗篷围在自己身上,笑嘻嘻地大声说:

“你有没有遇到过会飞的精灵呢?有没有一缕月光带着玛莉的笑声、玛莉的雪白绸缎和明亮的钻石,照射到你这个牢笼里来呢?你说呀!”

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双颊,笑得那么迷人,却又令人不解。即便是现在,在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之后,我一回想起这个情景,还是忍不住泪水盈眶。

“这么说来,你的王子已经出现了?”我轻声问道,我指的是上一次她来我这里的时候我跟她讲过的故事。故事中的女孩在贫穷困苦之中等待了一辈子,盼望着英勇的骑士能把她解救出来,带她离开茅舍去皇宫居住。她曾高傲地嫌弃一名仰慕她的诚实的农家子弟,后来这名农家子弟带着为她辛苦挣来的丰厚财富回到她门前时,女孩却刚刚好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听到这一句话就脸红了,往后退到门口,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可能不是吧。我……我还没有想那么多呢。王子才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人得到。”

“怎么?你要回去了吗?”我问,“自己一个人?让我陪你回去吧。”

但是她只是摇摇头,回答道:“不,不。那样的话会破坏浪漫气氛的。肯定会的。我就像精灵一样飞来,我也会像精灵那般离开。”随后,她就像一缕月光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在街上飘然离去了。

等到她再次来访的时候,我留意到她的举止当中不乏极度的兴奋,这比我们上次见面时那种腼腆害羞的甜美表情更加明显,我于是更确定她的芳心已经被爱人俘获了。果然,我和往常一样,在故事末尾以快乐结局收场,说男女主人公相互亲吻并步入婚姻殿堂,她却在临走前以一种忧郁的语气意味深长地说:“我永远也不会结婚了!”说罢还长叹了一口气。我借机大胆地问她,可能也因为我知道她没有母亲才敢这么问吧:

“为什么呢?是什么原因,让这双朱唇说出这样的话?”

她很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眼帘。我担心我冒犯她了,心里正觉得过意不去,她却突然用平稳而低沉的语气回答我说:“我说我永远不能结婚,那是因为我唯一喜欢的一个男士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我的丈夫。”

我天性中隐藏的所有浪漫情怀一下子被这句话唤醒了:“为什么不能?你这么说是何意?快点告诉我吧。”

“没什么好说的,”她回答,“全因我一直太过于软弱了,才会……”她不会用“坠入爱河”这样的措辞,因为她太高傲了,“欣赏这样一个人,一个我伯父永远都不会允许我结婚的对象。”

她站起身,看起来似乎要离开,但我把她拉住了。

“你的伯父不允许你和他结婚!”我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因为他没有钱吗?”

“不是的。伯父爱财,但也不至于爱到那种程度。而且,克拉弗林先生也不穷。他在他的国家拥有一栋漂亮的房子——”

“他的国家?”我打断了她,“他不是美国人?”

“不是,”她回答道,“他是英国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用这样的方式说出刚才的这番话,但我心里猜想的是她此刻内心正在痛苦地回忆着一些秘密,于是我又问:“那又有什么问题呢?他不是……”我想说“用情专一”,但话到嘴边我又忍住了。

“他是个英国人,”她说话时候的语气与先前一样,充满痛苦,“这一点就说明一切了。伯父永远都不会让我和一个英国人结婚的。”

我十分惊讶地看着她。我怎么也想不到原因竟然如此简单,甚至幼稚。

“他对这件事情的执着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了,”她继续说,“与其让他答应给我和一个英国人结婚,我还不如让他答应我去投河自尽算了。”

一个比我有更准确判断力的女人应该会在此时说:“好吧,既然是这样,你为何不把他从你心中抹去,把他忘掉?为何还要跟他交谈,和他共舞,而且还让你自己的欣赏之情发展成为爱慕之心?”但我当时被浪漫情怀冲昏了头脑,而且也为这样一个我无法理解、无法认同的偏见感到气愤,因此我说:

“可这不是纯粹的霸道行为嘛!他为什么要那么憎恨英国人?而且即便他真的痛恨英国人,为何你要强迫自己去顺从他那毫不合理的怪念?”

“我为何要这样做?我能告诉你吗,夫人?”她说着,脸上泛起红晕,还把视线转开了。

“告诉我,”我回答道,“把事情的全部都告诉我。”

“好吧,反正你已经看到了我最好的一面,让你知道我最糟糕的一面也无所谓了。我很讨厌惹伯父不高兴,因为……因为……在我成长过程中,他就一直把我当成继承人来培养,我深知,如果我要和一个他不喜欢的对象结婚,他必定会立即改变初衷,一分钱也不留给我。”

“可是,”这一番坦白无不打击了我的满腔浪漫情怀,我大声地说道,“你又告诉我克拉弗林先生家境尚可,所以你不用继承什么财产也没问题;而且如果你爱……”

她的紫色眼眸闪烁着,十分惊讶。

“你不明白,”她说,“克拉弗林先生不穷,但我伯父非常富有。我会变成皇后一般……”她停住了,颤抖着,扑倒在我胸前。

“哦,这让人听起来我很唯利是图,我知道,但这都是我的成长环境的过错。我所受到的教育都是让我崇拜金钱。没有了金钱,我的生活就没有了任何依靠。可是……”她的脸庞忽然显露出另外一种情感,表情也变得更温柔,“我无法对亨利·克拉弗林说‘你走!我的未来比你更珍贵!’我无法说出口,哦!我做不到!”

“这么说,你是爱他的了?”我问道,决心要将事情追问到底。

她焦躁地站起身:“难道这不就是爱的证明了吗?如果你了解我,你就会说是的。”随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一幅挂在客厅墙上的画像站住了。

“这看起来很像我。”她说。

我拥有两幅精美的画像,这是其中的一幅。

“是的,”我说,“这正是我珍视它的原因。”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所说的话,全身心投入地凝视着面前那张精致高雅的面孔。

“这真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蛋,”我听到她说,“比我的还要更甜美动人。我在想,她会不会在爱情和金钱之间做选择时踌躇不决。我觉得她不会。”她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就变得越来越忧郁和悲伤,“她只会想到自己能得到的快乐和幸福,她不像我这么难。埃莉诺会非常喜欢这个女孩的。”

我觉得她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因为她一提到自己堂妹的名字便飞快地转过身来,表情带有些许怀疑,轻声地对我说:

“我亲爱的老妈妈看起来好像被吓到了。她并不知道,听她讲故事的人是这么一个毫不浪漫的坏蛋,她还一个劲地讲那么美好的故事,爱神杀死恶龙,住在洞穴里,他踏上烧红的犁头,就像走在春天柔和的青草地上那样。”

“才不是那样,”我说着,心里对她的欣赏和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如果我真的被吓到了,那也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是会讲那些故事给你听,讲这些爱情故事,让令人疲惫的日常生活变得既甜蜜又快乐。”

“真的吗?那你就不觉得我是一个讨厌的人了?”

我能怎么回答呢?我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迷人的生物,而我也这样坦白地告诉了她。她听完立刻就恢复了快乐活泼的样子。我当时并没有这么想,现在也更不会这么认为——她比较在意我的正面的观点;不过她生性便是渴求别人仰慕的,一旦受到仰慕,便不由自主地心花怒放,如同花儿在阳光下绚烂绽开一般。

“那你还会让我来你这里,继续告诉你我有多坏吗?——如果我一直这么坏下去,我一定会一直这么坏下去的,你会不理我吗?”

“我永远都不会不理你的。”

“即使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也不会吗?即使我和我的爱人在夜里私奔,让伯父在事后发现自己一直深爱着偏袒着的人已经弃他而去,你也不会吗?”

她这番话说得比较随便,态度也并不是很认真,因为她也不等我回答就继续往下说了。不过,这次对话却在我们两个人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暗暗思忖,万一真的让我去策划一场动人心弦的私奔,应该怎样才能成功地结尾。当某天晚上汉娜来到我的门口——可怜的汉娜,她当时还是玛莉·莱文沃斯小姐的贴身女仆,现在却在我的屋檐底下死去了——她当时带来一封小姐写的信,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到,我是有多么的兴奋。那封信是这样说的:

明天请为我准备好这一季最动听的故事;里面的王子要非常英俊潇洒——跟你听到过的某个人那样,公主则要像你那温顺的小宠物一样傻。

玛莉

这封短信在我看来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她已经订婚了。但第二天,我的玛莉并没有来访,隔天也没有,第三天也不见她的身影。除了听说莱文沃斯先生已经结束了他的行程,回到旅馆里,我没有收到其他任何的消息或信件。我又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了两天。次日,黄昏刚至,她就来了。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过她,但她脸上的表情和神态变化之大,却让我感觉仿佛有一整年都未曾与她碰面了。我几乎没办法愉快地去迎接她,她和之前的样子差别太远了。

“你感到很失望,对不?”她一边看着我一边问道,“你期待听到的是坦白、充满希望的悄悄话,还有各种甜蜜的秘密,但现在你看到的是一个冷冰冰的痛苦的女人,我在你面前也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不想交谈。”

“那是因为你的爱情为你带来的麻烦多于鼓励。”我回答她。我也有些畏缩,不仅因为她的言语,更因为她的态度。

她并没有回应我的话。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一开始整个人冷冰冰的,后来露出了一点激动的神色,随后她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她突然停住了,转过身来对着我说:“贝尔登夫人,克拉弗林先生已经离开了R镇……”

“离开了!”

“我伯父命令我叫他离开,我遵从了他。”

我手头的针线活掉下地,我打心底里感到非常失望:“啊!这么说来,他已经知道你和克拉弗林先生订婚的事?”

“是的。他刚回来不到五分钟,埃莉诺就告诉他了。”

“那……她……在此之前也知道了?”

“是的,”她叹气道,“她实在忍不住。我太蠢了,我刚订完婚的种种喜悦和软弱都被她看出来了。我当时并没有想到后果,但我应该早就想到的,她这个人太刻板谨慎、太讲良心了。”

“我倒觉得把他人的秘密说出来并不是讲良心的表现。”我回答道。

“那是因为你不是埃莉诺。”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好,于是便说:“所以你的伯父一点也没有赞同你订婚的事?”

“赞同?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永远都不会同意我和一个英国人结婚吗?他说他宁愿看到我下葬!”

“所以你就屈从了?一点也没有反抗?你就这样让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得逞了?”

我说这些话之前,她正要走到那幅曾吸引她注意力的画像跟前,再度端详。听到我这么说,她斜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

“他下了命令,我就遵从了。如果那是你所指的意思的话。”

“所以你就让克拉弗林先生走?你已经许下诺言要当他的妻子了。”

“是啊,为何不可?我发现我没办法恪守诺言。”

“所以你已经决定不跟他结婚了?”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机械地抬起头面对着那幅画。

“我伯父会告诉你,我已经决定要被他的意志所掌控了!”她后来终于回答我的问题,我感到她的语气里尽是苦涩的自嘲。

我感到极度失望,忍不住哭了起来。

“哦,玛莉!”我大叫道,“哦,玛莉!”这话一说出口我便立刻脸红了,我为自己直呼她的名字而感到惊讶。

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

“你要责备我吗?”她问,“听从我伯父的意旨,由他摆布,这难道不是我最直接的责任?他不是把我抚养成人了吗?不是他让我享尽奢华吗?没有他,我又怎能成为今天的我?从我懂得什么是钱财开始,他所送给我的每一件礼物,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无不是向我的心灵灌输对财富的热爱。如今,我就该为了一个我只认识了两个星期的人弃他而去,背弃他对我的养育,充满睿智、宽容和自由的养育?仅仅为了那个人所宣称的爱情,我就得用我现在的一切去交换吗?”

“可是,”我无力辩驳,心里想,她语气里充满的讽刺意味说明她的想法其实和我的并非相去甚远,“如果在区区两个星期的时间里,你就对这个人的爱慕超过了其他的一切,甚至连你伯父的财富能带来的——”

“但是,”她说,“那又如何呢?”

“那么,我想说,你可以与你选择的男士共同过上幸福生活,即便你不得不与他偷偷地结婚,你也应该相信自己有能力慢慢地打动你的伯父,渐渐地让他谅解你们。”

你真应该看看她当时听到我这番话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那种狡黠的神情。“我觉得这样应该会好一些吧……”她一边说,一边投到我怀里,把她的头靠到我肩膀上,“先获得伯父的欢心,然后再和我那勇敢的爱人一起私奔,这样不是更好吗?”

她的态度让我感到颇为惊讶,我捧起她的脸,盯着它看。她的脸上尽是愉快的微笑。

“哦,我的亲爱的,”我说,“你还没有让克拉弗林先生离开呢,对吧?”

“我是让他离开了没错。”她故作正经,低声地说。

“但并不是心灰意冷地离去,对吧?”

她突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哦,我亲爱的老妈妈,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媒人!你对我们的事情这么感兴趣,好像是你自己陷入爱河一样。”

“快告诉我吧。”我催促她说。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严肃的神情。

“他会等着我的。”她说。

第二天,我就把我针对她和克拉弗林先生秘密交往所做的计划交给了她。我的计划是让他们两人都使用假名,她用我的名字,因为使用陌生人的名字可能更加容易引起怀疑;克拉弗林先生则用勒罗伊·罗宾斯这个名字。这个想法让她很是欢心,她把将要使用在信封上的秘密暗号做了细微的修改,以便区分她的信和我的信,随后便开始采用这个计划。

所以就这样,我迈出了毁灭性的一步,把自己卷入整个事件之中。让这个年轻女孩自由地使用我的名字,我似乎和我当时仅存的一点理性和谨慎分道扬镳了。从那以后,我就只是她忠心耿耿的仆人,为她密谋、策划,替她抄写她带来的信件,放进信封里,写上我们同意使用的假名;又忙着想办法,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把他寄来的信转寄给她。汉娜就是我们的媒介,因为玛莉觉得她太频繁地造访我家并不是明智的举措。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我也只能把信件都交到汉娜手里。汉娜生性沉默寡言,也不识字,因此,这些写着收件人是艾米·贝尔登夫人的信件必定能够安然无恙地到达其目的地。我也相信它们确实都安全地被玛莉收到了。无论如何,据我所知,在利用汉娜做中间人的这一方面,从来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但事情马上就要有所转变了。克拉弗林先生在英格兰家中病弱的老母亲突然召唤他回家。他准备要启程,但他被爱情冲昏了头,疑虑重重,担心一旦他离开,以后要重新俘获玛莉的芳心就机会渺茫了,毕竟她拥有众多热切的追求者。于是他给玛莉写信,把自己的疑虑都告诉她,请求玛莉在他出发之前与他结婚。

“让我成为你的丈夫吧,我会对你百依百顺的,”他是这么写的,“只有确定你是属于我的,我才能安心离开;没有这份确定,我就无法走。要不是我母亲在临终前要见她的独子最后一面,否则我是坚决不会离开的。”

碰巧的是,我从邮局把这封信带回家时,她刚好也在。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读信时的样子。一开始她看起来像是受到了侮辱,但很快便平静下来,对事情进行仔细考虑。随后她动手写了一封信,让我抄写。短短的几行字中,她承诺要答应他的请求,但前提是由她来向外界宣布婚事,而且他必须同意,一旦婚礼仪式举办完毕,在举行婚礼的教堂或任何其他场所的门口,他就得立刻与她告别并离开。在她向外界宣布婚事已成之前,他不得再出现在她面前。不出所料,几天之后她收到了明确答复:“任何条件都没问题,只要你能为我的人。”

此后,艾米·贝尔登在策划事情方面的聪明才智再度派上了用场。这一次是安排整个结婚仪式的过程,杜绝让任何外界人士发现当事方。我感到整个过程困难重重。首先,极其重要的一点是婚礼得在三天内举行,因为克拉弗林先生在收到她的信之后已经订好船票,准备在下一个星期六搭乘蒸汽轮船回英国;其次,他和莱文沃斯小姐两个人的外表都过于引人注目,要在这里秘密结婚而不引起任何传闻实在没有可能。话虽如此,举办结婚仪式的地点最好也不应该离此太远,否则往返莱文沃斯家所住旅馆的时间太长,必定会引起埃莉诺的怀疑;玛莉觉得最好不要让她起疑心。她的伯父,我忘记说了,当时并不在这里,在克拉弗林先生表面上被拒绝之后不久他便离开了。全盘考虑之下,F镇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地点,它既在距离上占有优势,交通方面又相当便利。虽然它在铁路沿线并非一个重要地点,但有利的一点是,镇上的牧师是个行事低调的人,而且他居住的地方距离火车站不到六十码。他们能在那里碰头吗?经过询问,我觉得这很可行,我也因这个浪漫的计划而感到精神抖擞,进而思考其他的细节。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几乎导致全盘计划功亏一篑的环节:我指的是埃莉诺察觉到了玛莉和克拉弗林先生之间的通信。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由于汉娜当时经常来找我,所以渐渐地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有一天晚上她过来和我坐了一下,但她才坐下不到十分钟左右,前门就有人敲门。我去开门,见到玛莉站在门口。我当时是从她的斗篷认出她的。我以为她有信件要寄给克拉弗林先生,于是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大厅,一边对她说:“你带来了吗?我今晚就得马上寄出,要不他就来不及收信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因为这位被我拉住手臂、气喘吁吁的人转过头来,我才看到眼前的面孔很陌生。

“你弄错了,”她大声说道,“我是埃莉诺·莱文沃斯,我来这里找我的女仆汉娜。她在这里吗?”

我只能充满担忧地举起手,指着坐在她眼前房间角落里的女孩。这位莱文沃斯小姐立刻便转身要出门。

“汉娜,我有事情找你。”她说。她本来有可能会不发一言便离开我家,但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哦,小姐……”我开口叫道,但她给了我一个脸色,我只好放开了她的手。

“我与你无话可说!”她以一种低沉而又令人心悸的口吻说,“不要拉着我。”随后,她看了一眼汉娜是否跟着她,便走了出去。

接下来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一直蜷缩在楼梯口她转身离去的那个地方。后来我就去睡觉了,但一夜未曾闭眼。第二天天刚破晓,第一缕晨光初现,玛莉就来了,你可以想象我有多惊讶了。她从楼梯跑上来,走进我的房间里,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美丽。她不住颤抖的手里拿着一封写给克拉弗林先生的信。

“哦!”我既感到高兴,又如释重负,“她能体谅我的做法了,对吧?”

玛莉本来欢快的表情顿时显露出明显的鄙视:“如果你说的是埃莉诺,没错。她要开始忙活了,她觉得那是她的本分,我的老妈妈。现在她知道了我还爱着克拉弗林先生,而且仍与他保持通信。你昨天晚上认错人,让我没办法继续瞒着她,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实情告诉她了。”

“你没有告诉她你要结婚的事吧?”

“当然没有了。我觉得没有必要的交流就不必去浪费唇舌。”

“你觉得她没有你预期的那么生气吧?”

“她没有大发雷霆,但也是够生气的了。可是,”玛莉继续说,语气中尽是自嘲的悔意,“我不认为她那种义愤填膺的样子是生气。她很伤心倒是真的,老妈妈,她很伤心。”说完她大笑了一声。我觉得这并不是出于要表达对她的堂妹的看法,而是因为她为自己感到松了口气。“我是不是把你折磨得太痛苦了呀,我的老妈妈?”

她的确是挺折磨我的,而我对此也无法作什么掩饰。

“那她会不会告诉你们的伯父?”我倒吸了一口气。

玛莉脸上天真的表情瞬间转变了。“不会。”她说。

我感到重压在心头的滚烫烫的石头掉到了地上:“那我们还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她伸出手,把信递给我,当是对我的回答。

我们为达成目的,共同商榷了这样的计划:到了指定的时间,玛莉就会告诉埃莉诺她要离开一阵,因为她答应了我,要带我去邻近的镇上拜访一位朋友。随后她就搭乘事先安排好的马车来我这里,我再与她汇合。我们会立刻动身去F镇的牧师家中——如无意外,那里应该是一切都为我们准备就绪了。但在这个看似简简单单的计划当中,我们还是忘记了一个因素,那就是埃莉诺对她堂姐的感情,她爱之深,责之切。我们深知她已经起了疑心,但令我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她竟然会跟踪玛莉而来,要求玛莉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我对她不甚了解,玛莉则对她的个性了如指掌,但我们都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这里请让我再解释一下。玛莉,她按照计划在埃莉诺的梳妆台上留了一张字条,后来她到了我家,刚要脱下长斗篷,让我看她里面穿着的裙装,我们就听到前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急急忙忙地帮玛莉把长斗篷披回去,然后跑去开门。你一定觉得毫无疑问,我当时心里盘算的是用三两句客套话把来访者打发走,但我身后传来的声音说道:“我的天啊!是埃莉诺!”我转头一看,玛莉正透过门廊的百叶窗往外面看。

“我们该怎么办?”我惊慌失措,大声说道。

“怎么办?就这么办,你开门让她进来。我才不怕埃莉诺呢。”

我立刻照做了。埃莉诺·莱文沃斯脸色苍白,但神情十分坚决,她走进屋子,走到这个房间里,差不多就在你坐着的这个位置,开始与玛莉对质。

“我来这里是为了问你,”她说着,一边扬起脸,她的表情当中融合着温柔和力量——即便在那令人忧心忡忡的时刻,我还是忍不住打心底里钦佩她,“我的请求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想问你能不能允许我今天早上与你一同前往?”

玛莉原本已经做好准备要应对一些谴责或是恳求的话语,此时,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脸转过去对着窗玻璃。“很抱歉,”她说,“但马车只能坐得下两个人,我没办法,只能拒绝你的请求了。”

“那我另外再叫一辆马车。”

“可我不希望你陪我同去,埃莉诺。我们是去游玩的,而且不希望别人打扰我们。”

“你不愿意让我与你同行吗?”

“如果你一定要乘坐另外一辆马车前往,我也没办法阻止你。”

埃莉诺的神情越发认真起来。

“玛莉,”她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就算不是你的亲姐妹,也情同亲姐妹,我不能眼看着你在只有这位女士陪伴的情况下前去。请你告诉我,我能不能像亲姐妹那样陪你一起去?不然的话,我就得像你的名誉监护人那样,不顾你的反对,跟着你去。”

“监护我的名誉?”

“因为你要去见克拉弗林先生。”

“那又怎样?”

“那个地方离家二十英里啊!”

“那又怎样?”

“你觉得你这样做是经过三思而且无损名誉的吗?”

玛莉那高傲的嘴唇不高兴地抿了起来。

“把你养大成人的那双手,同样也养育了我!”她不满地大声说道。

“现在没有时间争论这些了。”埃莉诺反驳道。

玛莉的脸变得通红。她个性当中所有的敌对意识在此刻全部被唤醒了。她在盛怒之中无法顾及后果,语气中带着威胁,看起来如同婚姻女神朱诺一般。

“埃莉诺,”她大叫道,“我正准备前往F镇去和克拉弗林先生结婚!你到底还要不要跟着我去?”

“我要去。”

玛莉的整个态度都转变了。她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堂妹的手臂摇晃着。

“为什么?”她大叫,“你打算去干什么?”

“见证你的结婚仪式,如果整个婚姻都是真实的话。如果有任何不真实的因素会影响结婚仪式的合法性,那我就可以帮你避免蒙羞。”

玛莉的手从她堂妹的手臂上落了下来。“我真是不懂你这个人,”她说,“我还以为只要是你觉得不正确的事,你就绝不给予支持。”

“我也不懂我自己。不过,任何了解我的人都会明白,我这样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参加婚礼,做见证人,并不代表我赞成这桩婚事。”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把你的名誉看得比我自己的安宁还要重要。因为我爱我们共同的恩人,我知道如果我就这样让他的心肝宝贝结了婚,他是绝对不会原谅我的。但是,尽管这桩婚事与他的意愿截然相反,我仍得去参加婚礼,起码让结婚仪式的过程看起来值得令人严肃对待。”

“可是如果你来做见证人的话,你就等于让自己卷入一个弥天大谎之中——这难道不是令你厌恶至极的吗?”

“还能有比目前的情形更令人厌恶的吗?”

“埃莉诺,克拉弗林先生并不会和我一起回来。”

“不会吗?我想也不会。”

“我在婚礼结束之后就立刻和他分开。”

埃莉诺低下了头。

“他要前往欧洲,”她说完停了停,“我则回家。”

“你要回家等待什么,玛莉?”

玛莉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她慢慢地转过身。

“我想我要做的是每一个女孩在这样的状况之下都会做的事情,等事情有所转机,等固执冷酷的家长心中出现更多的理智。”

埃莉诺叹了口气,随后两人陷入一阵沉默。突然,埃莉诺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把她堂姐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哦,玛莉,”她一边啜泣一边说,她先前的高傲神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低声下气的恳求,“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趁现在还为时不晚,好好想想这样的行为会给你带来怎样的后果。建立在欺瞒之上的婚姻是绝对不会给人带来幸福的。爱情——不过这并不是爱情,真正的爱情会让你做出的抉择是这样的:要么立刻让克拉弗林先生离开,要么公开坦诚地接受与他的结合可能给你带来的命运转变。只有被激情冲昏了头脑的人,才会选择如此下策去隐瞒欺骗。至于你,”她继续说着,同时站起身,转向我,神情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希望,令人十分动容,“看到这样一个从小便没有母亲的女孩被自己的任性所驱使,没有丝毫理性的约束,正要走上她自己一手铺设的道路,这条路黑暗而曲折,你能坐视不管,不出一言相劝,不恳请她谨慎行事吗?如此欺瞒的后果,必然是她会带着满脸愁容来找你哭诉。告诉我,身为人母的你,当这样的情况发生时,你将会给自己怎样的理由,解释你在今天的局面中所扮演的角色?”

“大概也是和你同样的理由,”玛莉的声音插了进来,语气冰冷,不甚友好,“当伯父追问你,为什么没有他在场的情况下你也能允许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发生,你就会用同样的理由回答他:玛莉已经无法自拔了,玛莉她豁出去了,而且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只能按照她的意愿去做。”

这番话的效果就如同一个温度极高的房间里头突然吹进了一股冰凉刺骨的风。埃莉诺顿时愣住了,她往后倒退,脸色苍白却神态镇定,随后她看着她的堂姐说道:

“这么说来,没有什么能够让你改变心意了?”

玛莉抿起嘴,算是给这个的问题唯一答案。

雷蒙德先生,我不想过多描述我当时的感觉,免得让你听了觉得累,但玛莉当时抿嘴的动作让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处事智慧感到极度怀疑,是我促使事情发展到当时那个地步。她那上扬的嘴唇比埃莉诺的言语更清晰地向我展示了她当时是怀着怎样的情绪去面对即将开展的计划。我一下子感到有些灰心和沮丧,我正准备开口说话,玛莉却阻止了我:

“等等,老妈妈,你可不要开口承认你现在很担心受怕,我可不听这些。我既然已经许下承诺,今天和亨利·克拉弗林完成婚事,我就要信守承诺——即使我不爱他,也得信守承诺。”她最后又以冷漠的语气强调了一句。说完,她便对我微笑。这个笑脸让我忘记了一切,脑子里只想着她就要踏上自己婚礼的红毯了。她把面纱递给我,要我帮她系上。我用颤抖的手指帮她系着的时候,她直视着埃莉诺说:

“你对我的命运如此担忧,远远超出我的预料。你将继续这样一路担忧着,直到到达目的地吗?还是我能指望拥有片刻的安宁,让我可以幻想接下来的路,也就是你所说的会给我带来恶果的路?”

“如果我跟你前去……”埃莉诺回应道,“那我也是以一名见证人的身份与你同去,仅此而已。作为妹妹,我这么做也履行了我的义务。”

“很好,那么,”玛莉说着,语气中突然充满了愉快,“我想我只能接受目前的情况了。老妈妈,我非常抱歉要让你失望了,马车只坐得下两个人。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今天晚上就等我回来,你将会是第一个给我祝福的人。”说完,我几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她们两人就已经登上了在门口等候的马车。

“再见,”玛莉大声说,一边从车后座挥着手,“祝我这一路走得非常愉快吧。”

我也想这么做,但祝福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只能挥挥手作为回应,然后哭着跑回了屋里。

接下来那漫长的一天里,我时而感到后悔,时而焦虑不堪,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接下来还是从当晚的情形说起吧。我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的煤油灯下,留意着看她们是否回来。玛莉答应过她会回来的。就当我等得快要死心时,玛莉偷偷地溜进屋来,她裹着长斗篷,美丽的脸庞上染着红晕。

她一走进来,外头旅馆门廊中正在播放的热情舞曲也随之飘进来,为我的幻想平添不少奇异的效果。当她甩掉长斗篷,露出里面的婚纱和头上戴着的白色玫瑰花时,我心里没有一丝讶异。

“哦,玛莉!”我大声叫道,泪水涌入眼眶,“你现在成了——”

“亨利·克拉弗林夫人,愿意为您效劳。我现在是一名新娘呢,夫人。”

“没有婚礼的新娘。”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热切地拥她入怀。

她也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她偎依在我怀里,放松自己大哭了一场,在啜泣之间说着一些充满温情的话语。她告诉我她有多么爱我,说整个世上只有我能让她有胆量在新婚之夜来此寻求慰藉和祝福,她还说,现在一切都过去之后她感到非常恐惧,仿佛告别了自己的姓,就等于是失去了某种无法估量的价值。

“你让他成为最自豪的男人,这样的想法难道不让你觉得安慰吗?”我问道,同时感到相当失望,因为我无法让这对恋人感到幸福。

“我也不知道,”她啜泣着说,“他能有什么满足感?他会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和一个女孩绑在一起了,而且这个女孩还会命令他离开,就为了不失去未来的财富。”

“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吧。”我说。

不过她当时并没有心情向我述说。一整天的激动情绪已经让她感到很疲惫。而且她的头脑似乎被恐惧感占据了。她蜷缩在我脚边的凳子上,双手交握,脸上的光彩让她身上穿着的华丽服饰显得有些不真实:“我怎么能够保守得住这个秘密!这个念头每分每秒都萦绕在我的脑中,我该怎么保密!”

“怎么了?现在有被人发现的危险吗?”我询问道,“你被人看到了吗?还是有人跟踪你?”

“没有,”她喃喃地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

“那哪里有危险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有些事情就像鬼魅那样,它们不会被平抚,它们会重复出现,喋喋不休,不管我们情不情愿,它们都会把自己显现出来,让人知晓。我以前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失去了理智,不顾后果。但夜幕降临以后,我就感到夜晚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它就像一幅沉重的幕,硬生生地扼杀了我心中的生命、青春和爱情。日光还在的时候我还能忍着,但现在——哦,夫人,我做了一件会让自己不断感到惊恐的事,我让自己陷入了每时每刻的忧惧之中。是我一手毁掉了我自己的幸福。”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过去两个小时里我一直假装成很快乐的样子。穿着我的白色婚纱,头上戴着玫瑰花,我向朋友们招呼示意,就好像他们是婚礼的宾客那样,也骗自己说所有对我的赞美——无数的赞美,都是对我的婚姻的祝福。但这一点用都没有,埃莉诺早就知道这没有用。她已经回家去,在自己房间里祈祷了,而我——我则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来这里,倒在别人的脚边哭泣,喊着‘求上帝怜悯我’!”

我看着她,几乎无法控制内心的情绪:“哦,玛莉,难道我所做的一切就只是让你感到痛苦吗?”

她没有回答。她头上的玫瑰花环掉落到地上,她正要去捡起来。

“如果我没有被教导成这么热爱钱财就好了!”她最后开口说道,“如果我能像埃莉诺那样就好了,把我们从小便拥有的奢华视为身外之物,在责任和爱情的召唤下可以轻易抛开!如果荣誉美名、美言奉承和高雅事物对我来说都不太重要,那该有多好!如果爱情、友情和家庭的幸福感对我来说更为重要,那该有多好!如果我能够解开身上那绑着无数奢华之物的锁链,自由地走上一步,那该有多好!可埃莉诺她就能做到。虽然她的美丽和妩媚伴随着专横,而且当别人冒犯了她个性中敏感的部分时,她就会摆出傲慢自大的样子,但是,我知道,她会去那低矮、冰冷、昏暗又散发着臭味的阁楼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把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抱在膝边,还会亲手喂食给脾气暴躁、无人愿意碰触的老妇人。哦,哦!人们老是说,人会悔过,说人的心会改变!可是我怎么一点改变的希望都没有!没有希望改变现在的我,我就是一个自私自利、任性固执、唯利是图的女子。”

她这种情绪的迸发并非转瞬即逝的事情。那天晚上,她还发现了一件事情,几乎让她的忧虑变成恐惧。此事便是埃莉诺在过去几周一直在写日记。

“哦,”第二天她向我哭诉此事,“每次我走进她的房间都要面对那本日记,我还有什么安全感可言?虽然我已经尽我所能向她表示,她这样做背叛了我对她的信任,但她还是不肯把日记销毁。她说这只是她拿来保护自己的,如果伯父指责她,说她背叛了伯父,背叛了伯父的幸福,她就能拿日记出来作辩解。她保证会把日记锁起来,但这么做有什么用呢!无数的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一个意外都有可能让这本日记落入伯父手中。只要这本日记存在一刻,我就一刻都无法感到安宁。”

我试着安抚她的情绪,我说如果埃莉诺并无恶意,那这样的担心就毫无必要。但她还是不肯平静下来。见她如此心神不宁,我便提议让埃莉诺把日记交给我保管,直到她某天觉得有必要用上时,再拿出来。玛莉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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