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之外的证词
弄臣:您在读什么,殿下?
哈姆雷特:文字、文字、文字。
——《哈姆雷特》
贝尔登夫人停了下来,沉浸在这些话所带来的深沉阴影之中,我们俩都没有说话。我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请她解释刚才所提的一些事情,因为,汉娜究竟是如何在周围邻居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她的屋子,这一点至今令人费解。
“是这样的,”她说,“当天晚上比较冷,我早早就上床了(当时我是在楼下的房间睡觉)。十二点四十五分,最后一趟火车经过R镇,十二点五十分,有人在我床头的窗户上轻轻地敲着窗框。我以为是邻居有人生病了,于是急忙用手肘撑起身问外面是谁。那人回答的声音低沉而含糊:‘我是汉娜,莱文沃斯小姐的女仆!请打开厨房的门让我进去行吗?’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吓了一大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我提起一盏煤油灯,急忙走过去门边。‘有人跟你一起来吗?’我问道。‘没有。’她回答,‘那进来吧。’但是她一进来,我就感到一阵乏力,不得不赶紧坐了下来。因为我看到她脸色苍白,神情怪异,身上没有携带行李,整个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汉娜!’我惊呼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三更半夜的这样子跑来这里?’‘莱文沃斯小姐让我来的,’她回答,语气低沉,话语刻板,如同背诵课文那般,‘她让我来这里,她说你会收留我的。她说我不能走出房子半步,也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这里。’‘可是,这是为什么呢?’我问道,心中涌起的万千丝恐惧感让我声音颤抖,‘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敢说,’她小声地说,‘不许说。我只是来这里躲躲的,而且我得保持沉默。’‘但是,’我一边说一边帮她把披巾脱下来——这条披巾就是报纸上公告里登的那一条——‘你必须告诉我。她肯定没有禁止你向我透露什么吧?’‘有,她说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她回答。因为坚持,她的脸色越发显得苍白了:‘我从来都不会违背我的诺言,就算放火烧我,我也不会说出口。’她的神情如此坚决,一点也不像她的样子,我印象中的她是个温顺谦卑的女孩,我没有办法,只能呆呆地看着她。‘你不会赶我走吧?’‘不会的,我不会赶你走。’‘那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吧?’‘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的回答似乎让她松了一口气。她向我表示感谢,然后安静地跟着我上楼去。我把她安置在你发现她的那个房间里,因为那是整个房子里最为隐秘的房间。她从那晚起就一直待在里面,就我观察,她在这里也是挺心满意足的,一直到今天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
“就这样吗?后来你没有再问她要任何解释吗?她从来没有向你透露任何消息,没有透露她出逃的原因吗?”
“没有,先生。她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当时她没有透露,第二天,我手里拿着报纸,质问她出逃是否与莱文沃斯家的命案有所关联,问她所做的是否不仅是她所承认的逃走那么简单,她也没有回答。不是有人把她的嘴巴封住,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不肯开口,如她自己所言,即便是火烧或严刑拷问都不能让她开口。”
她说完这番话,我们又停了一会。因为我的思绪一直围绕在我最为感兴趣的一个点上,我便问道:
“这么说来,你刚才所讲的故事,你告诉我的关于玛莉·莱文沃斯的情况,包括她秘密结婚以及婚姻让她陷入困境,只有伯父死去才能让她解除困境,包括汉娜的坦言,说她之所以离开家到此藏身都是因为玛莉·莱文沃斯的坚持——这一切都是你之前所说的怀疑的根据,是吗?”
“是的,先生。而我昨天收到的她寄来的信,也能证明她对事态的关注,也就是你说现在在你手里的那封信。”
哦!那封信!
“我知道,”贝尔登夫人语不成声,“对这么重大的案件擅做轻率结论,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但是,哦,先生,知道了这么多,我又怎能忍住不去猜测?”
我没有回答。我的脑海里萦绕着一个存在已久的问题:面对这么多后续事件,还有没有可能继续相信玛莉·莱文沃斯的手上没有沾染她伯父的鲜血?
“这些结论实在令人感到害怕,”贝尔登夫人继续说,“除非她自己亲手写下坦白告罪书,否则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我妄下如此结论,可是——”
“抱歉,”我打断她,“你在我们谈话的一开始说的是,你认为玛莉本人与她伯父的命案有直接关联。你现在还是会这么断言吗?”
“是的,是的,我肯定会。可是,无论我认为她在命案过程中起到怎样的作用,我都绝对无法想象她是亲手行凶的人。不会的!哦!不会的!无论那个可怕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玛莉·莱文沃斯都绝没有碰过手枪或子弹,枪开的那一刻她也绝不可能在场,这一点你可以确信。只有深爱她的男人,迷恋着她的男人,在相信无法以任何其他手段得到她的情况下,才有胆量做出如此恐怖凶残的罪行。”
“这么说,你认为——”
“克拉弗林先生就是凶手吗?我认为是。哦,先生,你想想,他是她的丈夫,这件事情能不令人觉得恐怖吗?”
“的确是很恐怖。”我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来掩饰她这个结论对我产生的影响。
我的语气和神情似乎让她感到非常惊讶。“我希望我没有说错话,我也相信我没有说错话,”她大声说道,双眼看着我,眼神里似乎露出些许不信任,“现在这个女孩的尸体躺在我家,我必须格外小心谨慎,我知道,可是……”
“你什么也没说,”我认真地向她保证,同时慢慢地向门边走去,心里急着要离开,再待多一分钟,这里的气氛似乎就要让我窒息了,“没有人能拿你今天所说或所做的事情来指责你什么。不过……”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快步走回她旁边,“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常言道,红颜祸水,一牵扯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就肯定有严重罪行发生。除此说法之外,你对亨利·克拉弗林的怀疑有没有任何实际理由?毕竟到目前为止,你在言语中对这位绅士都表现得很尊敬。”
“没有别的理由了。”她轻声回答道,言语之中透露出她心怀已久的焦虑。
我觉得她的理由不够充分,于是我的思绪被另外一件事情占据了,我想起上一次我体会到同样的窒息感的时候,正是我听说那丢失的钥匙在埃莉诺·莱文沃斯手里找到的时候。“抱歉,”我说,“我想独处一会儿,好好想想刚才听你说的这些事情,我很快就回来。”
我没说其他客套话就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受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我立刻走上楼去,走进贝尔登夫人上方的大房间,站在西面的窗户边。百叶窗紧闭着,整个房间充满着葬礼般的阴郁。但在这一刻,我感受不到这里的肃穆和恐怖氛围,我的所有心绪都投入到与自己的一场辩论之中。在此案中玛莉·莱文沃斯就是凶手吗?还是她仅仅是帮凶而已?葛莱斯先生根深蒂固的偏见,埃莉诺所认为的真相,以及我们已经掌握的事实所提供的间接证据,是否推翻了贝尔登夫人的结论的可能性?我很确定,所有对此案感兴趣的侦探们将会认为案情已经水落石出,但真的是这样吗?难道完全没有可能找出相关证据来证明,其实亨利·克拉弗林才是谋杀莱文沃斯先生的凶手?
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脑子,我的视线穿过整个房间,落到了停放着汉娜的尸体的小隔间。所有的可能性都说明汉娜在生前知晓案件的真相,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无比惆怅、无比失落。哦,为什么我们无法让死者开口说话?只消她说出一个字,就足以定下全局,为何她要这般静寂木然、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难道没有办法强行让那对惨白的嘴唇动起来吗?
此刻我头脑发热,忘乎所以地走到她的身边。啊,天啊,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在我严厉的眼神之下,她那半闭的双唇和眼睑仿佛是对我的讥讽。即便是一块石头也不会这样没有丝毫反应。
我站在那里,几乎要为此感到气愤。就在这时,我看到她肩膀下面有突出的物体,被压在她和床之间。是个信封吗?还是一封信?没错!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让我感到一阵眩晕,燃起我心中无限的希望,我焦急万分地弯下腰,把信抽了出来。信是封好的,但上面并没有写明收件人。我急匆匆地把信封打开,看了一眼信件内容。我的天啊!这封信出自汉娜的手!——从整封信的样子就能明显地看出来是她所写!我仿佛感到奇迹发生了,匆忙地拿起信件走进另一个房间,迫不及待地开始解读这些歪歪扭扭的潦草字迹。
这是在一张普通书写纸的内面用铅笔潦草写就的,内容如下:
本段落未加标点,保留错别字,是译者根据原著故意为之。——译注 我是一个坏丫头。我一直都知到些事情我本来应该说出来但我不敢说他说如果我说了他就会杀了我我说的是那位黑色胡需高高的很肖洒的伸士莱文沃斯先生被杀害的那天晚上我撞见他从莱文沃斯先生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他很害怕他给我钱强迫我离开来这里什么都不准说但我再也没办法这样下去了。我好像总是看到埃莉诺小姐哭着问我我是不是要害她被关进间狱。老天知道我情愿去死也不愿意她被关起来。这就是实情也是我最后的几句话我希望得到所有人的愿谅希望没有人会骂我希望他们不会再去烦埃莉诺小姐而是去找那位黑色八字胡的帅气伸士。
第四卷 问题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