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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作者:美-安娜·凯瑟琳·格林 当前章节:11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5:25

葛莱斯先生重掌大局

比罗马暴君希律王还更残暴。

——《哈姆雷特》

这是敌人设下的局。

——《理查三世》

半小时过去了。一列火车抵达站台,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葛莱斯先生就在这趟列车上。我站在门廊里等着,心中充满难言的焦虑。眼前是三三两两、形形色色的男女,他们在火车开出站台之后慢慢地、费力地离开车站。他就在这些人群当中吗?不知道发去的电报上的语气是否足够强烈,让他不顾病痛,亲自来这里一趟?汉娜写的自白书在我的胸前隐隐发烫,就在半个小时以前,我的心里还充满各种疑虑和挣扎,现在却是情绪高涨。尽管还怀有些许疑虑,但我已经开始觉得整个下午那种令人难耐的等候终于要结束了。这时,一部分行进中的人群转向旁边的马路,我看到葛莱斯先生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过来,他手持一根而不是两根拐杖,十分痛苦而缓慢地走在马路上。

随着他越走越近,我看到他的脸上尽是复杂的表情。

“这下可好,”我们在门口一碰面,他便感叹道,“我不得不说,我们这次见面真是难得的好时机啊。汉娜死了,嗯?一切都乱套了!哼……你现在又是怎么看待玛莉·莱文沃斯的呢?”

按理说,如果接下来我把他领进屋,安置在贝尔登夫人的客厅里,先让他看汉娜的自白书,然后再一五一十地向他讲述,这才是最自然不过的安排,但我并没有这么做。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我希望他能和我一样,经历一下我自从抵达R镇之后就不断感受到的希望与恐惧的反复交替;也可能是由于人性本恶,我仍对葛莱斯先生心怀怨恨,因为他一直都对我怀疑亨利·克拉弗林的做法嗤之以鼻,所以我倒想看看,在他已经百分之百确定疑凶之后,我突然说出的真相会让他作出什么反应。

我等了足够长的时间,先是从头到尾地向他汇报了暂住此宅期间发生的事情,然后再把从贝尔登夫人口袋里找到的玛莉写的信给他看;他仔细读完,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嘴唇也不住地微微颤抖,后来他发出这样的感叹:“太精彩了!这是本季最难解的谜局!这是从拉法基案以来最悬疑的案子!”我明白,他很快就要发表一番言论阐明自己的理论和想法,而这也会在我们之间立起一堵永远横亘着的墙,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允许自己把那封从汉娜身下抽出来的信递给他。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拿到信件时的表情。

“我的老天!”他惊呼道,“这是什么?”

“这是汉娜临死前写的自白书。半个小时前我上楼去想再好好查看她,然后在她床上发现的。”

他打开信封,以狐疑的神情扫了一眼信的内容,很快,他的表情就变得极其惊讶,他急忙地仔细读下去。随后,他站在原地,把信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

“这是个非常值得重视的证据,”我评论道,心中不乏洋洋得意之感,“它相当大地改变了整个案件侦查的方向。”

“你这么认为?”他猛地反问。一时间,我只能站在那里很诧异地看着他,因为他的态度和我预期的截然不同。他抬起头说:“你告诉我这是你在她床上发现的。具体是在床上的什么地方?”

“压在汉娜的身子下面,”我回答,“我看到在她肩膀下面露出这封信的一角,所以就把它抽了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

“你第一眼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它是折叠好的还是打开的?”

“折叠好的,放在这个黏贴好的信封里面。”我把信封递给他看。

他接过信封,看了一会,然后继续问道:

“这个信封看起来被折压得皱皱的,这封信也是。你发现它们的时候,看起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是的,不仅如此,还对折着。”

“对折?你确定吗?折叠着,黏贴好的,然后还对折了,看起来就像她在生前翻身时压到了那样,是吗?”

“是的。”

“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吗?不像是有人在她死后动过手脚吗?”

“一点也不像。我觉得,从各种迹象来看,她躺下时自白书还在手上,后来翻身时掉落了,身子又压了上去。”

葛莱斯先生的双眼本来一直闪着光,但此刻蒙上一层不祥的阴云,显然他对我的回答感到失望。他放下自白书,站着思考着什么,随后又突然把它拿起来,仔细地检查信纸的边缘。他突然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然后快速地走到窗帘的阴影里去。他的行为非常古怪,我不由自主地起身跟着他走,但他挥手示意要我站住,一边说:

“你去查看桌面上的那个盒子吧,你费尽力气才弄到手。看看里面有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独处一会儿。”

我感到很惊讶,不过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思,准备按他的要求去做。不过,我还没打开盖子,他就急急忙忙地走回来,把信猛地甩在桌面上,极其激动地说:

“我不是说自从拉法基案以来,还没有一个案件有这么迷离难解吗?此案是所有案件当中最为错综复杂的一个!雷蒙德先生,”在兴奋之中,他和我四目相交,这还是我和他接触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要大失所望了。这份所谓的汉娜的自白书是假冒的!”

“假冒的?”

“没错,冒牌的,伪造的,你怎么说都行,汉娜根本没有动笔写过。”

我感到非常惊讶,又几乎有些愤怒,我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大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屈身向前,把信放到我手中。

“你自己看,”他说,“仔细地看。现在,你告诉我,你首先注意到的是什么?”

“这个嘛……首先吸引我的注意力的就是这些字,这些字是用印刷体写的,不是用手写体。根据各方面的描述来看的话,这也符合汉娜的情况。”

“所以呢?”

“她用一张普通白纸的内面来写——”

“普通白纸?”

“是的。”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张质量普通的商用信纸?”

“当然。”

“真的?”

“是啊,没错,我很肯定。”

“你看看这些横线。”

“看什么?哦,我知道了,这些横线很接近纸张的上缘,明显有被剪裁过的痕迹。”

“简而言之,这本来是一张大纸,后来被裁成普通商业用笺的大小,是吧?”

“没错。”

“你看到的就这么多?”

“还有上面的文字。”

“你有没有考虑到被裁掉的部分会是什么?”

“我没有,除非你说的是生产商印在纸张一角的标记。”我发现葛莱斯先生的眼神显得意味深长,“不过,我不觉得这个印章不见了会有什么所谓。”

“你不觉得?你想想,如果有了标记,我们就有机会追查出纸张的来源,你不这样认为吗?”

“没错,我并不这样认为。”

“哼……那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不专业。你难道没有察觉到,既然汉娜没有任何动机隐藏遗书所用纸张的来源,那这张纸必然是由其他人所准备的?”

“没有,”我说,“我没有考虑那么多。”

“没有考虑那么多!好吧,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汉娜,一个准备要自杀的人,还会想着隐藏遗书上的线索,不想让别人追查出纸张来自哪张桌子、哪个抽屉、哪一叠纸?”

“没错,她不会这么做。”

“但有人费尽心思来消灭这些证据。”

“可是……”

“还有另外一件事。雷蒙德先生,请你读一读这封自白书,然后告诉我你的看法。”

“我觉得,”在照他的吩咐读了之后,我说道,“这个女孩受不了忧虑和恐惧的折磨,于是下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亨利·克拉弗林——”

“亨利·克拉弗林?”

他的质问中充满了各种意味,我于是抬起头看着他。“没错。”我说。

“啊,抱歉,但我没有看到这封遗书上面有提及克拉弗林先生的名字。”

“他的名字的确没有被提及,但里面的描述像极了——”

葛莱斯先生打断了我的话:“你不觉得奇怪吗?汉娜明明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却偏偏要描述其外表?”

我吃了一惊,这一点的确不正常。

“你相信贝尔登夫人讲述的故事,对吧?”

“是的。”

“你也认为她对一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讲述得正确无误?”

“是的。”

“这么说来,你就必定会认为,汉娜作为中间跑腿的角色,必定很熟悉克拉弗林先生本人以及他的名字了,对吧?”

“没错,毫无疑问。”

“那她为何不直接写出来?如果她的真正意图的确如她所坦白的那样,是要帮助埃莉诺·莱文沃斯洗脱罪名,那她自然会选择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来坦白。既然十分清楚那个人的身份,直接说出姓名就行了,为何只用描述的方式?这足以证明自白书的作者不是这个可怜无知的女孩,而是另有其人,有人刻意伪造,却可悲地犯错了。不仅如此,据你所说,贝尔登夫人坚称,汉娜当时进屋的时候告诉她,是玛莉·莱文沃斯要她来这里的。可是在这一份自白书中,她却声称是黑色八字胡的安排。”

“我知道,可是,有没有可能他们双方都牵涉在此事之中?”

“是的,有可能,”他说,“但是,当一个人的笔述和口述出现前后不一致时,情况必然有可疑之处。不过,我们与其站在这里傻等,不如去问问贝尔登夫人,或许她只需三言两语便可以解开谜团!”

“贝尔登夫人的三言两语,”我重复道,“我今天已经听她说了千言万语了,我觉得案情并没有比一开始时更明朗。”

“你是听她说了没错,”他说,“可我还没有。叫她进来吧,雷蒙德先生。”

我站起身。“在我出去之前,”我说,“有一件事我得问问。如果汉娜拿来这张纸的时候它就已经被剪裁成这个样子,她直接拿来用,也没有想到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那又如何?”

“啊!”他说,“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寻找的答案。”

我走进客厅的时候,贝尔登夫人正处于焦躁不安之中。她问我,我认为死因裁判官何时能到达?我觉得这位侦探能为我们做些什么?然后又说独自一人在这里等候是件可怕的事情等等。

我尽我所能安抚她的情绪,告诉她侦探先生还没有告知他要采取的行动,不过他有些问题要先问问她。我问她是否愿意进去见他,她欣然地站起身。看来,怎样都比待在这里悬着一颗心要好。

葛莱斯先生在我离开的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把原来那严肃的态度转变成满脸的和善。他对待贝尔登夫人的态度恭敬有礼,恰到好处,给她这样一个很注重他人态度的女士留下了好印象。

“啊!这就是女主人,很不幸你家里发生了这么令人悲伤的事情。”他大声说道,热情地微微起身来迎接她。“我能否请你坐下,”他说,“如果一个陌生人能擅自请求女主人在自己的家里坐下的话。”

“这里看起来根本不像我自己的屋子。”她悲伤地回答,口气里并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味。他的和颜悦色果然有用。“我只是比一个囚犯好一点而已,被人呼来唤去,被人要求闭嘴或者开口说话,这都怪我收留了那个不幸的丫头,我当时收留她是完全没有一点私心的,可她偏偏死在我家里!”

“的确!”葛莱斯先生感叹道,“这对你太不公平了。但或许我们能为你讨个公道。我也坚信我们能做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一定有简单合理的解释。你说你家里没有任何有毒物品,是吗?”

“是的,先生。”

“而且这个女孩也从没有出过房门?”

“从来没有,先生。”

“也从来没有人来这里见她?”

“一个也没有,先生。”

“所以即便她希望获取毒药,也没办法得手,对吗?”

“是的,先生。”

“除非,”他又很有技巧地加了一句,“她来的时候就带在身上了?”

“那是不可能的,先生。她什么行李包裹都没有带,至于她身上的口袋,我非常清楚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因为我都翻过了。”

“那你在口袋里发现了什么?”

“一些纸钞,数目比她这样一个丫头应有的多,还有一些零钱和一条普通的手帕。”

“很好,这么说来,我们就能证明这个女孩不是死于服毒自尽,因为这个屋子里根本没有毒药。”

他那极其坚定的语气把她哄骗过去了。

“我就是一直这样跟雷蒙德先生说的。”说完她给我投来胜利的目光。

“肯定是因为心脏病发作了,”他继续说,“你说她昨天还很好是吧?”

“是的,先生,起码看起来是挺好的。”

“但心情不算太愉快?”

“我没有这么说。她当时心情很好,先生,非常好。”

“什么?夫人,你说这个女孩心情很好?”他一边说一边看了我一眼,“这我就不明白了。按理说,在城里发生的事情足以让她感到极其焦虑了,她怎么还能有非常好的心情?”

“你也许会焦虑,”贝尔登夫人回答道,“但她并没有。相反,她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担心的样子。”

“什么?!报纸上的报道都说外界正将矛头一致指向莱文沃斯小姐,她不为小姐感到担忧吗?不过可能她不知道报纸上所写的内容吧——我是说莱文沃斯小姐的处境。”

“她知道的,我告诉过她。我当时非常震惊,也没办法藏在心里。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埃莉诺是不会受到指责的,结果报纸上却说她与案件有关,我太震惊了,所以我去找汉娜,把那篇报道读给她听,我还看着她,看她怎么反应。”

“她是什么反应?”

“我说不上来。她看起来好像不太明白,她问我为何要读给她听,她还告诉我她不想再听了。她要我答应她别再提命案的事情来烦她,如果我还是继续提,她就拒绝听我说什么。”

“哼……那其他的呢?”

“没有其他的了。她把双手盖在耳朵上面,皱着眉头,显得很不高兴,我只好离开了房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三个星期以前。”

“不过她在此后又提到这个话题了?”

“没有,先生,一次都没有提及。”

“什么!她连自己的小姐要面临怎样的处置都没有过问吗?”

“没有,先生。”

“不过她应该显得脑子里头有所思忖的样子吧——恐惧,后悔,或者焦虑的样子?”

“没有,先生。她反而经常看起来是偷偷窃喜的样子。”

“但是,”葛莱斯先生大声说,一边斜着看了我一眼,“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太违反常理了。我实在想不透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想不透,先生。我以前都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就是她的情感比较迟钝,或者她太无知了,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不过后来随着我对她的了解慢慢加深,我也逐渐改变了想法。她的愉快心情背后有太多原因。我不禁觉得她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做着准备。例如有一天,她问我能不能学弹钢琴。后来我就做了这样的结论,那就是,有人答应她,如果她不说出秘密,她就能得到钱,而她也为前景感到非常高兴,以至于忘记了可怕的过去以及所有相关的一切。不管怎样,见到她如此勤奋上进,渴望提升自己,还有,她偶尔以为我没在看她,脸上偷偷泛起满足的微笑,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解释了。”

我敢保证,此刻葛莱斯先生脸上没有这样的笑容。

“正因如此,”贝尔登夫人继续说,“她的死才会对我造成这么大的打击。我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心情愉快的健康的生命,会在一夜之间突然死去,没有人知道任何原因。但是——”

“等等,”葛莱斯先生插嘴说道,“你说到她努力提升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她很渴望学习她本来不会的东西,例如读书写字。在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她只会用印刷体歪歪斜斜地写字。”

葛莱斯先生用力紧抓着我的手臂,我觉得他都要撕下一块肉了。

“在她刚来这里的时候!你的意思是说,她来这里以后,她学会了写字?”

“是的,先生。我还给了她一些习字帖——”

“这些帖子都在哪里?”葛莱斯先生插嘴并以最专业的语气问道,“她写出来的练习帖在哪里?我想拿些来看看。你能帮我们拿来吗?”

“我不知道啊,先生。这些东西都是在用完之后就立刻被我销毁了。我不想在房子里放着这些东西。不过我会去找找看的。”

“请你找找看,”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反正我也想上楼去看看情况。”说完,他不顾双腿的风湿疼痛,站起身,准备和她一起前去。

“情况变得很紧张啊。”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悄声对他说。

他对我投来一个微笑,意味深长。

在他们离开的十分钟里,我心中七上八下,那种感觉难以形容。最后他们回来了,手里捧着几个纸盒。他们把纸盒放在桌面上。

“这屋子里的写字纸,”葛莱斯先生说,“能够找到的大大小小的纸张都在这里了。不过在你开始查看之前,先看看这个。”

他举起一张淡蓝色的大页纸,上面写了几十个字,都是临摹一些老旧习字帖所写的:“心善则乐生”,还有几处写着“美丽容颜不能常驻”,以及“不良交往败坏良好举止”。

“你怎么看?”

“字写得很整齐,看起来很清楚。”

“这是汉娜生前写的最后一帖。她的练习纸也只能找到这一张。和我们看到的潦草字迹不太像吧,嗯?”

“不像。”

“贝尔登夫人说,她一个多星期以前就练到这种程度了。她感到很自豪,不断地夸奖汉娜有多聪明。”说完他靠过来,在我耳边悄声说道。“如果你手中的遗书是她亲笔所写,那也必定是很早以前就写好的了,”然后他大声说,“不过还是让我们来看看她所用的纸张吧。”

他急忙地打开桌上那个盒子的盖子,取出里面零零散散的纸张在我面前铺开来。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纸张的纸质和自白书的纸质大相径庭。“这是屋子里全部的纸张了。”他说。

“你确定吗?”我问道,一边看着贝尔登夫人,她站在我们面前,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是不是还有一张纸放在什么地方了,大页纸或者其他类似的纸,被汉娜拿到了,她没让你知道,偷偷地用?”

“不会的,先生,我认为不太可能。我只有这些纸了。而且汉娜的房间里就有一大沓类似的纸,她不太可能会到处去找其他随便乱放的纸。”

“不过你不知道她那样的一个丫头可能会做出些什么来。你看这个,”我说着,让她看自白书空白的那一面,“这样的一张纸有没有可能在你屋子里找到?请仔细点看,因为这一点很重要。”

“我看了,没有,我的房子里从来没有这样的纸。”

葛莱斯先生走过来,把自白书从我手里拿了过去,一边低声对我说:“你现在怎么看?会不会是汉娜从别处得到了这份重要文件?”

我摇了摇头,终于接受了他的说法。不过我很快便转身对着他,低声说:“但是,如果遗书不是汉娜所写,那又是谁写的?遗书又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被发现?”

“这个嘛,”他说,“就有待你我去找出答案了。”

随后他又重新开始,对汉娜在房子里的生活细节进行一一的讯问,而他得到的答案也表明汉娜绝不可能带着自白书来这里,更不可能从一个秘密的送信人那里收到此信。除非我们怀疑贝尔登夫人所说的话,否则这个谜局似乎无法破解。我正开始感到绝望,葛莱斯先生斜着看了我一眼,然后向贝尔登夫人那边倾身问道:

“我听说,你昨天收到玛莉·莱文沃斯小姐寄来的一封信?”

“是的,先生。”

“是这封信吗?”他继续问道,一边拿出信件给她看。

“是的,先生。”

“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所看到的这封信,是不是信封里头唯一的东西?里面有没有其他东西是附给汉娜的?”

“没有,先生。我的那封信里没有任何东西是给汉娜的。不过她昨天自己收到了一封信。和我的信一起寄来的。”

“汉娜收到一封信!”我和葛莱斯先生同时惊呼道,“是从邮局寄来的吗?”

“是的,不过收件人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向我投来充满绝望的目光,“寄给我的。我看到信封的一角有个暗号,我才知道——”

“我的天啊!”我打断她,“这封信在哪里?你之前为什么提都不提?我们摸索了这么久,毫无头绪,而你只需要把信给我们看一眼,可能所有问题就解决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是到了这时才想起来。我之前不知道这很重要,我……”

但我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贝尔登夫人,这封信现在在哪里?”我逼问,“在你手上吗?”

“没有,”她回答,“我昨天给了汉娜。从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了。”

“这么说来,这封信肯定还在楼上,我们这就上去再找找。”我急忙走向门口。

“你找不到的,”葛莱斯先生朝着我的手肘说,“我已经找过了。除了角落里的一堆纸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对了,那堆纸灰有可能是什么?”他问贝尔登夫人。

“我不知道,先生。除了那封信,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烧了。”

“这一点我们还得等着瞧,”我喃喃说道,急急忙忙地上楼取来那个洗脸盆和里头所有的东西,“那封信如果是我在邮局外面看到你手里拿的那封,那信封就是黄色的。”

“是的,先生。”

“黄色信封烧出来的纸灰和白色信封的不太一样。我应该能辨认出黄色信封烧成的灰烬。啊,这封信已经被烧光了,这里有信封的碎片。”我从纸灰当中抽出没有完全烧毁的一小片纸,把它举起来。

“那在这里找信件的内容就没什么门路了,”葛莱斯先生一边说,一边把洗脸盆拿到一边,“我们只能问你了,贝尔登夫人。”

“可是我不知道啊。信是寄给我的没错,但汉娜在一开始请求我教她写字的时候就告诉我,她在等这样的一封信,所以,当我收到信的时候我没有打开看就直接拿给她了。”

“不过,你给了她之后站在她旁边看她读信了?”

“没有,先生。我当时太匆忙了。雷蒙德先生刚到,我没有时间去顾及她。我自己的那封信也让我心烦着。”

“但你在晚上睡觉之前,肯定有问她一些相关的问题吧?”

“是的,先生。我上楼给她送茶水什么的,顺便问了她,但她没有说什么。随她自己喜欢,汉娜可以像我认识的其他人一样,一句话都不说,她甚至没有承认那封信是她小姐寄来的。”

“啊!这么说来,你认为这封信是莱文沃斯小姐寄来的了?”

“是啊,先生,看到信封角落的那个暗号,我还能有别的想法吗?不过,那个暗号也有可能是克拉弗林先生写下的。”她沉思着补充道。

“你说她昨天看起来心情愉快,那她在收到信之后是否还是很愉快?”

“是的,先生,据我所见是这样的。我没有和她待太久,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去处理我手头保管的盒子——不过,雷蒙德先生应该都告诉你了吧?”

葛莱斯先生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很累人,我一时忘记了汉娜的事情,不过——”

“等一下!”葛莱斯先生大声说,然后示意我到墙角去,他低声对我说,“接下来就是Q所看到的情形了。从你离开房子到贝尔登夫人再次见到汉娜之前,他看到汉娜在房间的角落里弯着腰忙着些什么,很有可能就是在我们发现洗脸盆的那个角落。在此之后,他看到汉娜兴致很高地吞下了一包东西,用一张小纸片包着的。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我说。

“很好,”他大声说,随后便走回贝尔登夫人身边,“不过……”

“不过我回到楼上去睡觉的时候想起了汉娜,便去打开她的门。那时候灯已经熄灭了,她看起来好像睡着了的样子,于是我就关门走出来了。”

“你一个字也没有说吗?”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是怎么躺着的?”

“没有特别注意,我想应该是仰着躺着吧。”

“是不是和今天早上发现她时的姿势大致相同?”

“是的,先生。”

“对于她那封信以及她的离奇死亡,你只能告诉我们这么多了吗?”

“就这么多了,先生。”

葛莱斯先生挺直了身子。

“贝尔登夫人,”他说,“如果你看到克拉弗林先生的笔迹,你能认出来吗?”

“认得出来。”

“那莱文沃斯小姐的呢?”

“也认得,先生。”

“那么,你给汉娜的那封信上面是哪一位的笔迹?”

“我说不上来。上面的笔迹是刻意伪造而写的,有可能是他们两人当中任何一个的笔迹。不过我觉得……”

“怎样?”

“比较像莱文沃斯小姐的笔迹,尽管看起来也不太像她写的。”

葛莱斯先生微笑了一下,把自白书放在它被发现时所放的信封里:“你记不记得把信交给汉娜时,信封有多大?”

“哦,信封挺大的,很大,是最大号的那种。”

“那是不是比较厚?”

“哦,对。厚得可以放进去两封信。”

“又大又厚,足够可以把这个放进去吗?”他把自白书折叠起来,放进信封,摆在她面前。

“是的,先生,”她的表情颇为惊讶,“大小和厚度的确足够装下那封信。”

葛莱斯先生的双眼如同钻石般闪着光,搜索着房间的各处,最后视线停在了我衣袖上的一只苍蝇上。

“你现在还需要再问,”他压低声音对我耳语,“这封所谓的自白书是从哪里来,是谁写的吗?”

他让自己在一小段静默当中感受胜利的滋味,然后站起身,开始把桌面上的纸张折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要干什么呢?”我一边问一边匆忙地走近他身边。

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出大厅,走进客厅里。

“我要回去纽约,继续调查此事。我要查出是谁把毒药给了汉娜,还要查出是谁伪造笔迹,写了这封自白书。”

“可是,”我说道,心里感到他的这番话让我一下子乱了阵脚,“Q和死因裁判官一会儿就到了,你不想等一等,和他们见见面吗?”

“不必了。这里所搜集到的线索要尽快追查下去,我没有时间等他们了。”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们已经来了。”我说道,因为这时传来的脚步声说明有人走到了门外。

“的确。”他说完便连忙让他们进来屋里。

根据往常的经验,我们很担心死因裁判官一旦来到现场,我们进行的所有调查就必须立刻终止。不过让我们感到庆幸的是,R镇的芬克医生显然是个十分通情达理的人。他听了关于案件的描述之后便立刻明白时态的严重性,以及谨慎行事的必要性。此外,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葛莱斯先生,却难得地对葛莱斯先生表示理解,并表示愿意参与到我们的计划中来,不但暂时任由我们随意使用手头的文件,甚至还在自己例行公事的时候尽量拖延时间,例如召唤陪审团、组织讯问等等各个方面,让我们得以继续进行调查。

因此我们没有受到太长时间的耽搁。葛莱斯先生顺利地坐上六点三十分的火车回纽约,而我也在随后乘坐十点钟的班次。在这期间,死因裁判官也安排了各种事宜,召集陪审团,预定验尸时间,以及把召开讯问的时间推迟到下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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