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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温莎的风流娘们》
时间一到，我便来到葛莱斯先生的家门口。我看到他就站在门槛上等着我。
“我来与你碰面，”他郑重地说道，“是因为我想请求你在接下来的面谈中保持沉默。我会负责发言，你只需听着就行了。我可能会问的任何问题或做的任何举动，你都不要感到惊讶。我现在的心情很适合开玩笑……”但是他的神情看起来绝非如此，“所以我有可能会用别的名字来称呼你，如果我真的把你叫成其他人了，你可不要介意。最重要的是，不要开口说话，千万记住。”我感到难以置信，但他都没来得及看我脸上的表情就领着我轻轻地上楼了。
我往常跟他碰面的房间是在二楼，但是这次他带我走进一个看似阁楼的楼层。他谨慎地查看了一阵子，才把我带进了一个异常奇怪且毫不起眼的房间。首先，这个房间阴森森的，唯一的昏暗光线来自肮脏的天窗。其次，房间里空得令人心里发毛，只有一张松木桌子和两张面对面摆在桌子两端的没有背垫的椅子，仅此而已。最后，我看到周围有好几道关着的门，门上有肮脏可怕的通风口。这些窗口都是圆形的，看起来就像一排目光空洞、凝视着前方的木乃伊的眼睛。总的来说，这个房间就是一个令人感到抑郁的地方，加上我此时的心境，我愈发觉得这房间的氛围里仿佛暗藏着某种灵异的凶兆。当我单独坐在里面时，我无法想象外面阳光灿烂，也无法想象楼下街道上展现的种种美感、欢乐和勃勃生机。
葛莱斯先生坐了下来，随后示意我也坐下。可能受到我所感觉到的气氛的影响，他的表情也显得严肃而充满神秘感，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希望你不要介意这个房间的样子。”他说，声音含糊低沉得我几乎快听不见了。“这里令人感觉非常阴抑，我也知道，不过如果相关的各方不希望外界和他们一样了解甚多，那就不应该对讨论案情的地点太过于挑剔，史密斯，”说到这里，他对我摇了摇手指表示警告，声音也变得清晰一些，“我已经完成了任务，奖金是我的了。谋杀莱文沃斯先生的真凶已经找到，两个小时以后就会被逮捕归案。你想知道凶手是谁吗？”他一边说一边往前靠，语调和表情都一样很热切。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难道已经有新的线索了吗？他的结论是不是有了重大的改变？他的这一番话不可能是为了让我回顾我已经知道的事实，可是……
他低声地笑了笑，意味颇深，也打断了我猜疑中的思绪。“让我告诉你吧，我可是颇费了一番苦苦追寻，”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事情很复杂，还有一名女士涉案。不过，在埃比尼泽·葛莱斯办案的时候，即使全世界的女人联手也不能达到蒙骗的目的。而且，谋杀莱文沃斯先生以及——”连他的声音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以及汉娜·切斯特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嘘！别说话！”他继续说，虽然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你还不知道汉娜·切斯特也惨遭毒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并不是惨遭灭口，但从另外的角度来看，这样说也没有错。她是被谋杀莱文沃斯先生的凶手杀害的。我怎么知道这些的？你看！这张纸片是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找到的，上面附着着一些白色粉末。这些粉末昨晚已经化验过，已证实为毒药。但你会说，这个女孩是自己服下毒药的，她是自杀身亡。你这么说也对，她的确是自己服药的，也的的确确是自杀，但是是谁让她吓得服毒自尽？当然是那个最怕她出庭作证的人。可是证据在哪儿？你又会问。是这样的，先生，这个女孩生前留下一封自白书，指出此案的元凶是某个人，而此人却被我们认为是清白的。这封自白书是伪造的，事实根据有以下三点。第一，书写自白书的用纸是那女孩在藏身的地方无法获得的。第二，自白书上的字是用印刷体写的，而且字迹马虎潦草，十分别扭，而汉娜自从命案发生之后一直受到一名妇女的照顾，也正是在她的教导之下，汉娜在藏匿期间学会写得一手好字。第三，自白书中陈述的事情和汉娜自己交代的事实并不相符。这个女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封伪造的自白书放在身边，然后服毒身亡。在她自杀的当天早上，她收到一封信，是一个对莱文沃斯家的情况很熟悉的人寄给她的，这封信的大小和厚度显示它足以放得下折叠起来的自白书，而自白书被发现的时候也是折叠着的。这一切让我几乎完全确定了谋杀莱文沃斯先生的凶手就是将这些剧毒粉末和那封所谓自白书寄给那女孩的人，要她按照指示来做，而她后来也的确照着做了。凶手的意图是一箭双雕，既把嫌疑引向别处，又把汉娜灭口。死人不会说话，你也知道的。”
他停了停，看着我们头上那肮脏的天窗。为什么气氛越来越凝重？为何我会隐隐感到担忧，还发起抖来？这些都是我事先已经知道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听来还会像从未知晓那般感到震撼？
“你又会问，可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啊，秘密就在于此。正是这一点点的信息，将要给我带来名誉和财富。不过，秘密与否，我都不介意告诉你，”他压低声音，随后又迅速地提高音量，“事实是，我没办法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它就像在我口袋里装了全新的钞票那样让我坐立不安。史密斯，我的好伙计，谋杀莱文沃斯先生的真凶——等等，外界都说是谁来着？各家报纸指控着又摇头叹息的是谁？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美貌，令人神魂颠倒的女人！哈哈哈！报纸写得都没错，的确是个女人，她也的确年轻漂亮，令人神魂颠倒。但具体是哪一位呢？啊，问题就在于此。涉案的女人不止一个。自从汉娜死后，我便有所耳闻，有人公开指出她便是此案的凶手。胡说八道！其他人大声反对，认为真凶是那位在她伯父的遗嘱里没能分到应得财产的侄女。又是胡说八道！但提出后面这项指控的人也并非全然没有理由，埃莉诺·莱文沃斯的确比她表现出来的要知道得更多。更糟糕的是，埃莉诺·莱文沃斯目前的处境非常危险。如果你不同意我的看法，那就让我告诉你侦探们的手中都握有什么对她不利的证据。
“首先，在命案现场发现了一条绣有她名字的手帕，而且上面沾有手枪的油渍；而她明确地否认，她在尸体被发现之前的二十四小时内去过命案现场。
“其次，当这一项间接证据被放到她面前时，她不仅显出恐惧的样子，而且从那时起到后来，都表现出下定决心要误导审讯方向，同时，她还对某些问题避开不作正面回答，也完全拒绝回答其他问题。
“第三，她曾企图销毁一封明显与此案有关的信件。
“第四，图书室的门钥匙也是在她那里发现的。
“除此之外，她在讯问结束之后的一个小时内还企图销毁一封信，这封信在被拼凑之后，我们发现是一位×绅士，我们暂时称他为×，×代表未知数——是这位绅士写的针对莱文沃斯先生的一位侄女的谴责信，语气很尖刻。这让她有了嫌疑，尤其是在一番调查之后，我们发现莱文沃斯家在过去有不为人知的事情。那便是，在外界人士毫不知情，尤其是莱文沃斯先生被蒙在鼓里的情况下，莱文沃斯小姐和同一位×先生一年前在一个名为F的小镇上举行了结婚仪式。那位不知名的绅士，在埃莉诺·莱文沃斯销毁了一半的信件里，向莱文沃斯先生抱怨他遭受到其侄女的不公对待，换句话说，这位绅士其实是这位侄女的秘密丈夫。除此之外，这位绅士还曾用假名，在命案发生的当晚造访莱文沃斯先生的住处，请求见见莱文沃斯小姐。
“现在你可以看到，所有事实都对埃莉诺·莱文沃斯不利，如果不能证明以下两点，那她就真的要遭受灾难了。这两点便是，第一，手帕、信件和钥匙都是在命案发生后经过他人之手才到她手里的；第二，当时渴望莱文沃斯先生死的人另有其人，而且此人的动机比她的更为强烈。
“史密斯，我的好伙计，以上的两项假设都被我证明了。我挖掘年久的秘密，追寻希望渺茫的线索，最后终于得出这个结论，埃莉诺·莱文沃斯，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她有重大嫌疑，但另外一个女人，和她一样美丽动人、令人瞩目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凶手。简而言之，她的堂姐，高贵优雅的玛莉，才是杀死莱文沃斯先生的凶手，而且由此推断，她也是杀害汉娜·切斯特的凶手。”
他说出最后结论的语气如此有力，神态中充满胜利的光辉，让我一时哑口无言，惊讶的程度甚至如同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做此结论一般。我内心的波澜似乎唤醒了一种回音，我周边的空气中充满某种压抑着的叫喊。整个房间感觉似乎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在这种激动的幻想中半转过头去看，却只看到那些阴暗的通风口如同空洞的眼睛一样盯着我。
“你吃了一惊！”葛莱斯先生继续说，“我不觉得奇怪。其他的每一个人都在观察埃莉诺·莱文沃斯的举动，我则知道我该如何逮捕真凶。你还摇头！（这又是他编造出来的。）你不相信我的说法！你觉得我被骗了。哈哈！埃比尼泽·葛莱斯整整一个月都在辛苦办案，居然能受骗！你和玛莉·莱文沃斯小姐一样坏，对我的聪明头脑没有一点信心，而她还偏偏在那么多人当中选择给我一大笔悬赏，希望我能抓到谋杀她伯父的凶手！话说回来，你还心存怀疑，等着我为你解开谜团。嗯，其实这再简单不过了。首先，你要知道，讯问当天的早上，我发现了一两点线索，这在记录里是看不到的。其中一个是我刚才提及的，在莱文沃斯先生图书室里捡起来的手帕，那上面除了有手枪的油渍，还有明显的残留的香水味。我于是去两位女士的梳妆台上寻找这瓶香水，结果不是在埃莉诺的房间，而是在玛莉的房间里找到了。这让我继续去检查两位女士在前一天晚上分别穿着的外套上的口袋。我在埃莉诺的口袋里找到一条手帕，我猜测是她当时带在身上的。但玛莉的口袋里没有手帕，而在她房间里我也没有发现任何在她临睡前扔下的手帕。我从这里得出的结论是，玛莉，而非埃莉诺，才是将手帕带到她伯父房间的人。一位仆人私底下告诉我的消息也让我更加确定这个结论的正确定，那就是，当洗好的衣物被带上楼的时候，那条手帕就放在最上面，而当时玛莉正在埃莉诺的房间里。
“我明白在这种情况下犯错的可能性，所以就在图书室里又做了一番搜查，结果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书桌上放着一把铅笔刀，而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有两三片刚从桌脚削下来的小木屑。这一切看起来就好像是有人坐在那里，情绪紧张，在没有思考的情况下拿起刀子，无意识地削起桌脚。你说，这是小事一件，不值一提。但问题是，两位女士中一位天性镇定自若、文静自持，另一位则较为急躁好动，也容易激动，是哪一位在某个时间坐在那个位置，正是这些小事才成为定夺是非的致命关键。任何人，只要和她们两位共处一个小时，就能毫不犹豫地指出是哪一位的纤纤玉手在莱文沃斯先生的书桌脚上削出刀痕。
“不过事情到这里还没有了结。我在无意间清楚地听到埃莉诺指责她堂姐的行为。像埃莉诺·莱文沃斯这样的女人，除非有最强烈而实际的理由，否则绝不会指责亲人犯下罪行。首先，她一定非常确定她堂姐当时处境危急，令她绝望，除非她伯父死去，否则危机无法解除。其次，以她堂姐的个性，她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最极端的方法来解除自己的危机。最后，她手上握有某些间接证据，会严重地增加她堂姐的嫌疑。史密斯，这些行为都和埃莉诺·莱文沃斯的品性相符。至于她堂姐的个性，她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自己有野心、热爱钱财、任性、不诚实。那个秘密结了婚的人，不是我们一开始便假设的埃莉诺，而是玛莉·莱文沃斯。她当时处境危急，我们不要忘了莱文沃斯先生曾出言威胁，如果她和X先生结婚，就在遗嘱中把继承人改成她堂妹的名字，我们也不要忘记玛莉也展现出不愿放弃未来财富的希望。至于我们所认为的埃莉诺对她的指证，虽然言之凿凿，但我们不要忘了，在从埃莉诺那里发现钥匙之前，她在她堂姐的房间里待了一段时间；而那些没有烧尽的信件碎片也是在玛莉房间里的壁炉里发现的——这就是我所写的报告的大概，一个小时之后，玛莉·莱文沃斯就将以杀害她伯父及恩人的罪名，被逮捕归案。”
接下来便是一阵短暂的寂静，如同埃及的黑夜那般。突然，一声骇人的惨叫响彻整个房间，一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从我身边冲过去，扑倒在葛莱斯先生的脚边，尖声叫喊道：
“你胡说！胡说！玛莉·莱文沃斯是清白的，她就像未出生的婴儿那样清白无辜！我才是杀死莱文沃斯先生的凶手！我！我！我！”
这个人，是特鲁曼·哈韦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