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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作者:美-安娜·凯瑟琳·格林 当前章节:6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5:25

高潮

引诱圣人的黄金。

——《罗密欧与朱丽叶》

即便我们的行动没有让我们成为叛徒,我们的恐惧也会驱使我们背叛。

——《麦克白》

此刻,侦探先生的脸上满是大获全胜的欢欣,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好吧,”他说,“这可是我意料之外的,不过我也不会不欢迎这样的结果。我非常高兴得知莱文沃斯小姐是清白的。但在我确信之前,我还得听听更多的细节。起来吧,哈韦尔先生,把事情解释清楚。如果你就是杀害莱文沃斯先生的凶手,为什么其他与本案相关的人都看起来有嫌疑,就你看似没有呢?”

但是,在葛莱斯先生脚边痛苦挣扎着的那个人用炽热的双眼望着他,眼中只有焦虑和痛楚,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看到他费尽力气还是说不出话来,我走近他。

“靠着我。”我一边说一边把他扶起来。

他终于卸下了压抑的面具,转过脸来对着我,神情中充满了绝望。“救!救!”他喘着气,“救救她……玛莉……他们正在送报告……快去阻止他们!”

“没错,”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如果这里有人信仰上帝,也珍惜女性的名誉,那就请他去阻止送递报告。”亨利·克拉弗林从我们右边的一扇门走出来,来到我们中间。他的气质依旧堂堂如初,但神情极其激动。

一看到他的脸,我们扶着的那个人就开始颤抖,尖叫,并跳向克拉弗林先生。虽然后者身形高大健硕,但如果不是葛莱斯先生制止住,他还是有可能被哈韦尔撞倒。

“等一下!”葛莱斯先生大声叫道,用一只手把哈韦尔拉住——他的风湿病上哪儿去了?!——他把另外一只手放进口袋,取出一份文件,举到克拉弗林先生面前。“文件还没有发出,”他说,“别担心。至于你,”他一边继续说,一边转向特鲁曼·哈韦尔,“安静点,否则——”

哈韦尔挣脱了葛莱斯的手,打断了他的话。“放开我!”他尖声叫道,“让我找他报仇!我为玛莉·莱文沃斯付出这么多,他居然敢说她是他的妻子!让我——”说到这里他骤然停住,他那颤抖不已的身躯也突然变得僵硬如石,那双伸向对方喉咙的手也重重地放了下来。“听!”他一边说一边望向克拉弗林先生的身后,“是她!我听到她来了!我感觉到她了!她就在楼梯上!她走到门口了!她……”他发出一声低沉而颤抖着的叹息,结束了这句话;叹息声中交织着期待和绝望。这时,门开了,玛莉·莱文沃斯就站在我们面前!

这是一个足以令黑发霎然变白的时刻。她的脸苍白憔悴,充满了恐惧,毫无掩饰。她转向亨利·克拉弗林,完全忽视了这个极其骇人的场景中的真正主角!特鲁曼·哈韦尔无法忍受了!

“啊,啊!”他大声叫着,“看看她!冷酷,太冷酷了,她竟然一眼也不看我!我刚刚从她脖子上替她取下绞刑索,套到自己的脖子上!”

说完,他挣脱开来,跪在玛莉跟前,用双手狂乱地抓住她的裙子。“你必须看看我,”他大叫着,“你必须听我说!我不能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都丢了,却什么也没得到。玛莉,他们说你的处境非常危险!我根本无法忍受,所以才说出了真相——没错,我知道后果是什么——现在我只想听你说你相信我,我发誓,我只是为了捍卫你所热爱的财富,我做梦也没想到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这全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全都是因为我希望能赢来你对我的爱,所以我……”

但她好像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所说的话。她的目光固定在亨利·克拉弗林脸上,眼神深处充满了质问的意味,只有他能安抚她。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哈韦尔失魂落魄地尖叫着,“你和冰霜一样冷酷无情,即便我从地狱的最深处叫你,你也不会回过头来!”

就连这样的一句叫嚷也没能引起她的注意。她用双手按住他的双肩,仿佛是在扫清自己前进路上的障碍般,她努力往前走。“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她大声问,用一只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丈夫,“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在这么可怕的时刻来这里面对我?”

“我叫她来这里见杀害她伯父的凶手。”葛莱斯先生悄声在我耳边说道。

但在我开口回答她之前,还未等克拉弗林先生喃喃地说出一个字,她面前那失魂落魄的嫌疑犯便突然站起身。

“你还不知道?那让我来告诉你好了。这些绅士,认为自己富有骑士风度、高尚可敬,他们觉得美丽动人又奢侈逸乐的你,用你那双白皙的手犯下血腥罪行,为自己赢得自由和财富。是的,没错,这个男人……”他转过身来指着我,“他把自己装成朋友,让你彻底相信他既善良又可敬,但事实上,在整整四个星期的时间里,他对你投来的每一瞥,对你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编织一个圈,好往你的脖子上套。他认为你杀了你伯父,他不知道你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只要你那纤纤玉手发令,就愿意为你扫清前行的道路。我……”

“你?”啊!她终于看到他了,也终于听见他所说的话了!

“是,”他见她连忙后退,又抓住她的长裙,“你早就知道了吗?当你伯父拒绝了你,你失声痛哭一个小时,你大声地请求别人去帮你,那时候你知道——”

“别说了!”她尖声叫道,同时从他身边逃开,表情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恐惧。“不要说了!哦!”她喘着气说,“一个女人受到打击,癫狂大叫,请求别人的帮助和同情,这能被看成是在召唤凶手吗?”她惊恐地转过身,悲泣着说道:“现在,无论谁看着我,都不会忘记有人——而且是这样的一个人!——竟敢认为,那时处于极度困惑中的我能把我的恩人遇害当成是解脱!”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哦!这是对愚昧怎样的一种惩罚!”她喃喃自语,“对钱财的热爱一向都是我的罪恶,这是怎样的一种惩罚啊!”

亨利·克拉弗林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了,他一跃到她身边,俯身对着她。“真的只是愚昧而已吗,玛莉?你没有犯下更深重的罪行吧?你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共谋?除了不惜伤害我的心,不惜连累你高尚的堂妹,一心一意地想保留你在你伯父遗嘱里的位置,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恶念吗?在整个事件里你是清白的吗?告诉我!”他把他的手放在她头上,慢慢地把她的头往后仰,凝视着她的眼睛。随后,他一言不发地把她拥入怀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四周。

“她是清白的!”他说道。

原本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被这句话驱散了。房间里所有人,除了眼前失魂落魄、不停颤抖的罪犯之外,都在突然间感到心中泛起了希望。甚至连玛莉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光彩。“哦!”她一边轻声说,一边从他怀里抽身出来,以便更好地看着他的脸,“我愚弄了某个人,伤害了他,折磨了他,直至他一听到玛莉·莱文沃斯的名字就几乎要忍不住战栗,那个人是你吗?你就是那个我一时任性嫁了,然后又放弃、否认的人吗?亨利,面对你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你能大声说我无罪吗?面对我们跟前那个哀嚎颤抖着的可怜人,以及我自己不住颤抖的身体、无法抑制的恐惧;别忘了,你脑里心里都记得很清楚的那封信,我在凶案发生之后写给你、说希望你不要再接近我的那封信,我说当时我处境极其危险,即便是最小的暗示,让外界知道我身怀秘密,也会置我于死地。面对这一切,你能不能、你会不会在上帝面前,在全世界面前,宣布我是清白的?”

“我会。”他说。

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慢慢地浮现在她的脸上。

“那我恳求上帝,原谅我对你这颗高尚的心所做的错事,因为我永远也无法原谅我自己!等等!”看到他正要开口说话,她说道,“在我接受你更多的宽容和信任之前,让我向你展示我真实的一面。你将会看清你心里珍视的那个女人最丑陋的一面。雷蒙德先生,”她一边大声说,一边首度向我转过脸来,“在那些天里,你出于对我切身利益的真诚考虑——看吧,我一点也不听从那个人刚才对你的讥讽——你劝说我开口,坦白交代我所知的关于这个可怕案件的全部实情,但是我做不到,因为我有我自私的恐惧。当时我深知整个案件的情况对我非常不利。埃莉诺也这样告诉我。埃莉诺自己——这是我必须忍受却又最难忍的痛苦——相信我是凶手。她有她自己的理由。首先,她在伯父尸体下的书桌上发现了写有收件人的信封,所以她知道,伯父在死前正要召唤他的律师前来修改遗嘱,把我的那部分财产改成她的;其次,她知道虽然我矢口否认,但我其实在前一晚进过他的房间,因为她听到了我打开门的声音,还有我经过时裙子发出的沙沙声。不过这还不是全部。大家公认的直接犯罪证据,也就是那把钥匙,是她从我的房间地板上捡起来的。克拉弗林先生写给我伯父的信也是在我的壁炉里发现的。而那条手帕,她看见我从洗好的一篮衣物中把它拿走,后来那条手帕在讯问过程中被拿了出来,上面还沾有手枪的油渍。这些事情,我都无法解释。我的双脚似乎被一个缠绕的网束缚住了。我一有任何举动就会迎来新的难题。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但如果我连自己的堂妹都没办法说服,却要被要求去说服大众时,我又怎能奢望让他们相信我呢?更糟糕的是,连埃莉诺,期盼伯父能长寿无疆的她,都会因为几个间接证据而受到怀疑,那当这些证据让嫌疑的矛头转向我,我怎能不害怕。我可是财产继承人啊!有个陪审员在讯问时问过,谁会从伯父的遗嘱中获益最多,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那口吻和态度再明了不过了。因此,当埃莉诺听从她内心那宽容善良的本能,三缄其口,因为她知道任何话语都会对我带来巨大的不利,在那个时候,我只眼睁睁地看着她闭口不谈,心里想着,既然她认为我有能力犯罪,那就让她承担可能的后果吧。而当看到这些证据有可能带来的可怕影响时,我也没有心软。因为,我害怕坦白交代之后,我会遭受恶名、猜忌和危险,所以干脆闭口不提。只有那么一次,我犹豫了。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的时候,我知道尽管事情表面上对埃莉诺不利,但你相信她是无辜的,我于是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我恳求你的同情,你或许也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可是,就在那个关头,克拉弗林先生来访了,我突然意识到我未来的生活都要沾上嫌疑的污点,所以便抑制住脱口而出的冲动,做出相反的决定,我威胁克拉弗林先生,如果他在我脱离所有危险之前再度接近我,我就要否认我们婚姻的存在。

“是的,他也会告诉你,他带着长期以来被悬念折磨的身心来到我家,希望我能给他只字片语的保证,保证我当时身处的陷阱不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而我却那样对他。在我给了他整整一年的沉默之后,而且其中的每一分钟对他而言都是煎熬,那就是我迎接他的方式。但他还是原谅了我,我在他的眼神当中看到了,也在他的语气中听到了。而你——哦,如果在未来悠长的日子里,请你原谅我因为自私的恐惧而导致埃莉诺受苦受害;虽然她的苦楚仍会在你心里留有阴影,但也希望你能宽宏大量,不要把我想得太丑恶。至于这个男人——即便是我遭受酷刑折磨,也比不上和他这样共处一室来得痛苦——让他走过来告诉我,我到底是在表情中,还是在言语中,让他认为我明白他对我的爱慕,乃至回应了。”

“为什么要这么问!”哈韦尔喘着气说道,“难道你看不出来,正是你的冷酷,你对我的视而不见,才让我发狂吗?站在你面前,因你的痛苦而痛苦,你的一举一动都牵系着我的全部思绪,我深知我的灵魂已经和你的紧紧结合,如同钢铁般坚固,再炽热的烈火也无法融化,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摧毁,再锋利的刀刃也无法切断;我与你睡在同一屋檐下,坐在同一张餐桌前,而我竟然连一个你明白我的心意的眼神都无法得到!就是这一切,让我犹如身处炼狱般痛苦。于是,我下定决心要让你明白我的心,如果我为此得跳进火坑,那么你也能理解我的做法,以及我对你的爱是何等热烈。现在你总算知道了。你全都明白了。不管你如何在我面前退缩,怎么躲到你称为丈夫的那个懦夫身边,你都永远无法忘记特鲁曼·哈韦尔对你的爱!你永远无法忘记,是爱,爱,是爱这种力量指引我在那天晚上走进你伯父的房间,给予我扣动扳机的意志,让我把你今天所拥有的所有财富全部给你。是的,”他继续说着,那极度的绝望让他的身影显得高大起来,甚至连高贵伟岸的亨利·克拉弗林在他身旁都显得矮小了。“你的钱包里叮当作响的每一个钱币都会说起我;你那高贵的头不会朝我低下,但它上面的每一个饰品都会在你的耳边尖叫着我的名字;潮流时髦、绚丽浮华、奢侈高级的种种,你都会拥有,但除非黄金失去它那灿烂的光彩,除非你再也不喜爱钱财,否则,你将永远不会忘记把这一切带给你的那只手!”

他的脸上充满了邪恶的自得,我无法形容。他把自己的手放到一旁等候着的探长的手臂上,很快就要被带离这个房间了。这时,玛莉胸中激荡沸腾的情感终于迸发了,她抬起头,对他说:

“你错了,特鲁曼·哈韦尔。我绝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得以用这个想法安慰自己。这么多的金钱只会带来痛苦的折磨。我不能接受折磨,所以我必须放弃这些财富。从这一刻开始,玛莉·莱文沃斯拥有的,只是被她长久亏欠着的丈夫所赠予的财产!”说完她把双手举到耳边,把戴在双耳上的钻石耳环扯了下来,把它们甩到哈韦尔的脚边。

这对已经痛苦不堪的哈韦尔而言是最后的一记重击。他惨叫了一声,我从来都没想到一个人的嘴里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他举起双臂,脸上尽是癫狂的盛怒的红光。“我把我的灵魂献给地狱,却换来一个阴影!”他哀嚎道,“一个阴影!”

“啊,这真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精彩的一天!恭贺我吧,雷蒙德先生,这是在一个侦探的办公室里成功上演的最为勇敢的游戏。”

我十分惊讶地看着葛莱斯先生脸上胜利的表情。“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大声问,“这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我一手策划的?”他又反问了我一句,“如果我没有一手策划,又怎么能站在这里静观事情的发展?雷蒙德先生,就让我们随意一些吧。你是位绅士,但我们也可以为此握握手表示庆祝的。在我的整个侦探生涯里,我还没有遇到过这么扑朔迷离的案子,在最后却迎来了这么令人满意的结局。”

我们握手的时间挺长,彼此也充满热诚。随后我便请他详细解释。

“是这样的,”他说,“有一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即便在我对这个女人的怀疑达到最顶点的时候,我也还是想不通。那就是擦枪这回事。我没法把这个举动和我所了解过的女性行为统一起来。我就是觉得这不是女人做的事。你认识的女人当中,有谁会有擦枪的习惯?不会有的。她们懂得用枪,也会真的开枪,但在开枪之后,她们不会把枪清理干净。如果一个犯罪事件中有一百条线索被发现,其中的九十九条都准确地必然地指向嫌疑方,而第一百条同样重要的线索却显示那个人不可能犯罪,那么整个案件的嫌疑点就站不住脚了,这是每一个侦探都知道的原则。我秉持这一原则,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到了要施行逮捕的关头,我犹豫了。整个链条是完整的,也是环环紧扣的,但其中的一个环与其他的所有环大小不同、材质不同,因此可能会导致整个链条断裂。我决定再给她最后一个机会。我让克拉弗林先生和哈韦尔先生前来,他们两人是我没有理由怀疑的,但是除了玛莉之外,唯独他们两人有可能是凶手;毕竟只有他们有足够的头脑去行凶,而且他们在案发时身处现场,或被认为是身处现场。我分别通知他们说杀害莱文沃斯先生的凶手已经找到,而且即将在我的住处被逮捕,如果他们想听听届时必定会显露的真相,那么他们只需按指定的某个时间到这里来。虽然他们各有各的原因,而且各自的原因大相径庭,但他们两人都对此极感兴趣,都不会拒绝。而我也成功地劝诱他们把自己藏进刚才你看到的隔间里,我心里很清楚,如果他们当中的某一个是真凶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出于对玛莉·莱文沃斯的爱而下毒手,因此必定无法忍受听到她将作为案犯被起诉、而且即将被逮捕,他也必定会把自己供出来。我并没有对这个实验抱有太大的希望,最没有料到的是哈韦尔先生竟然是凶手——不过,人毕竟是活到老学到老,雷蒙德先生,活到老学到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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