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与推理
混乱之神已经完成了他的杰作;
亵渎神灵的凶手打开了
上帝的神圣圣殿,从中
窃取了它的精髓。
——《麦克白》
我的注意力回到了此时身处的房间里。我注意到死因裁判官正在查阅备忘录。他的那副金框眼镜格外引人注目。
“管家在这里吗?”他问道。
角落里的那群用人马上一阵骚动。一个爱尔兰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虽略显自负,但看起来颇有头脑。他走到陪审团跟前。“啊,”我打量着他,细心打理的络腮胡、凝神专注的眼睛和全神贯注的表情,整个人一副恭敬却不谦卑的样子,我心想,“这是个称职的用人,也有可能是一位称职的证人。”我并没有看错,托马斯这个管家从各方各面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并且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死因裁判官似乎和房间里其他人一样都对这位管家心生好感,毫不迟疑地开始问话。
“据我所知,你的名字是托马斯·多尔蒂?”
“是的,先生。”
“那么,托马斯,你担任现在这个职位有多长时间了?”
“到目前为止有两年了,先生。”
“你是第一个发现莱文沃斯先生尸体的人?”
“是的,先生。我和哈韦尔先生一起发现的。”
“哈韦尔先生是谁?”
“哈韦尔先生是莱文沃斯先生的私人秘书,先生,他是负责文书工作的。”
“很好。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白天还是晚上?”
“一大早发现的,先生。今天早上大概八点的时候。”
“在哪里?”
“在图书室,先生,离莱文沃斯先生的寝室不远。他没来吃早餐,我们感到很担心,于是就强行把门打开了。”
“你们强行把门打开。那就是说,门是锁上的?”
“是的,先生。”
“在里面反锁的?”
“那我就没办法判断了。门上没插钥匙。”
“你第一眼看到莱文沃斯先生的时候,他是躺在哪里的?”
“他并没有躺着,先生。他坐在书房中央的大桌子前,背对着寝室的门,身体向前倾,头枕在手上。”
“他穿着什么衣服?”
“穿着晚餐装,先生,和他昨晚用餐时穿的一样。”
“房间里有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曾经有打斗或挣扎发生吗?”
“没有,先生。”
“地上或桌子上有没有手枪?”
“没有,先生。”
“有任何理由怀疑这是一桩抢劫未遂案吗?”
“没有,先生。莱文沃斯先生的手表和钱包都还在他的口袋里。”
在被问到发现尸体时还有谁在屋子里时,他回答:“两位年轻的女士,玛莉·莱文沃斯和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还有哈韦尔先生、厨师凯特、楼上的用人莫莉,以及我本人。”
“这屋里平时就住这些人吗?”
“是的,先生。”
“那请告诉我,晚上是谁负责关门关窗的?”
“是我,先生。”
“你昨晚有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屋子锁好?”
“锁好了,先生。”
“今天早上谁打开了?”
“是我,先生。”
“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和昨晚我离开的时候一样,门窗还是锁好的。”
“什么?门和窗都没有被打开?”
“没有,先生。”
此刻,房间里静得连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无论凶手是谁,可以肯定的是他还没有离开这栋房子,如果已经离开的话,至少也是在今天早上打开门之后的事。这个推断让所有的人都坐立不安。虽然我已早有预料,但是事实在我眼前得以印证,我还是不禁感到某种程度的震惊。我挪了挪身子,以便更好地观察管家的脸。我仔细地打量着他,希望能发现某些不易为人察觉的表情,或是某些蛛丝马迹,证明他如此断然否决是为了掩盖他的失职。但是他的正直看起来似乎毫无瑕疵,他以岩石般坚定的眼神环顾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随后他被问到昨晚最后一次见到莱文沃斯先生是什么时候,他回答道:“昨晚吃晚饭的时候。”
“但是晚些时候,你们当中是不是有人还看到过他?”
“是的,先生。哈韦尔先生说他昨晚十点半的时候还看到过他。”
“你住在这栋屋子的哪间房?”
“地下室的一个小房间。”
“那这个屋子里的其他人分别住在哪里?”
“大多数在三楼,先生。女士们住在靠里边的大房。哈韦尔先生住在靠外面的小房。女佣则住在更上一层。”
“没有人和莱文沃斯先生住在同一层?”
“没有,先生。”
“你昨晚什么时候就寝的?”
“这个,我想大概在十一点左右。”
“你是否有印象,在那个时间之前或之后,你有没有听到屋子里有任何声响?”
“没有,先生。”
“因此你今天早上的发现让你很吃惊?”
“是的,先生。”
接着,死因裁判官要求管家详细地描述发现死者的经过。后者回答说,早餐铃声响后,莱文沃斯先生还没出来吃早餐,那时才有人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虽然如此,他们还是等候了一段时间,没有立即采取什么行动。但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莱文沃斯先生还是没有出现,埃莉诺小姐越来越紧张。最后,她按捺不住,起身离开,表示要上楼看看怎么回事。但是她很快一脸惊恐地回到餐桌旁,说她敲了她伯父的房门,还叫了他,但是没有任何回应。话音刚落,哈韦尔先生和他马上跑上楼,两人试着打开那两扇门,但发现门是锁着的。于是两人撞开图书室的门,随即发现了莱文沃斯先生,正如他刚才已经说过的,坐在桌子前,已经断气了。
“两位女士呢?”
“哦,她们跟在我们后面进了图书室。随后埃莉诺小姐便昏倒了。”
“那另外一位女士,玛莉小姐呢,她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
“我没什么印象了。我只顾着去拿水来帮助埃莉诺小姐恢复知觉,并没有注意她。”
“那么,多久之后莱文沃斯先生才被抬到隔壁的房间的?”
“几乎是立刻发生的事情。就在埃莉诺小姐醒过来后,她的嘴唇刚接触到水就恢复意识了。”
“是谁提议把尸体搬离原来的位置的?”
“就是她,长官。她醒来之后,走过去,看着尸体,不停地哆嗦。然后她呼唤哈韦尔先生和我,吩咐我们把他抬到床上,再去请医生,我们就照做了。”
“且慢,你们将尸体抬到另外一间房间的时候,她有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没有,长官。”
“她当时在做什么?”
“她站在图书室的书桌旁边。”
“在做什么?”
“我看不到。她背对着我。”
“她在那里待了多久?”
“我们回到那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书桌旁边了?”
“不在图书室里了。”
“哼!你再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一分钟后。我们刚走出图书室的门口,她就走过来了。”
“她手上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
“我没看到有东西。”
“那你有没有发现桌上少了什么东西?”
“我从没想过要去注意,先生。书桌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当时一心只想去请医生。虽然我知道医生也已经无力回天了。”
“你们出去的时候还有谁留在房间?”
“厨师留了下来,先生;还有莫莉和埃莉诺小姐。”
“玛莉小姐不在吗?”
“不在,先生。”
“很好。陪审团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的?”
沉默的陪审团突然骚动了一下。
“我想提几个问题。”一个面容干瘪、容易兴奋的小个子男人说道。我之前留意过他,他在座位上不安地动来动去,让人觉得他正压抑着一股很想打断讯问的欲望。
“没问题,先生。”托马斯回答道。
这位陪审员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坐在他右侧一个体型庞大,显然傲气十足的男人把握住这个间隙,用他那浑厚的声线和一种“注意听我说”的口吻开始问起话来。
“你说你已经在这儿待了两年了?你觉得这个家庭和睦吗?”
“和睦?”
“互相照顾,大概就是——彼此相处融洽。”说罢这个陪审员拿起系在他背心上的那条又长又重的怀表链,好像那条怀表链和他一样,应该得到一个与之身份相符、考虑周全的回答。
也许是被对方的态度所慑,管家忐忑不安地扫视了周围一圈。
“是的,先生。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两位年轻的女士很喜欢她们的伯父?”
“哦,是的,先生。”
“她们彼此之间感情也很好?”
“嗯,是的,我想是吧。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你的语气不是很肯定。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有可能不是这样呢?”他把怀表链再围了手指一圈,仿佛他自己的注意力也会因此增加一倍。
托马斯迟疑了一会儿。但就在问话者准备重复一遍问题的时候,他直了直身子,以一种僵硬但正式的态度回答道:
“嗯,先生,没有。”
那位陪审员虽然很有想法,但他看出管家不愿意谈论过多,因此他尊重管家有所保留的做法。他满意地把身子往后一靠,摆手示意他没有别的问题了。
之前提到的那位容易兴奋的小个子男人立刻把身子挪到椅子边上,赶忙开口提问,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今天早上你是几点打开大门的?”
“大概六点的时候,先生。”
“如果有人在那个时间后离开,你是不是也有可能没注意到?”
托马斯有点不安地望了望他的同仁,但还是迅速地作出回答,一副毫无保留的样子。
“我认为,如果有人在今天早上六点之后离开屋子,我或者厨师肯定会注意到。因为一般人不会在大白天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逃跑。所以如果从门口逃走的话,那么那个人关上前门的时候肯定就会发出‘砰’的一声,那么全屋上下的人都能听得到;如果是后门的话,想从那逃走就必须经过厨房的窗户,穿过院子再离开;只要那个人经过窗口,厨师就一定会看见他。这点我是可以肯定的。”他半挖苦半恶意地看了看那红着一张圆脸的厨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们最近曾为厨房里的柴米油盐等琐事争吵过。
这个回答加深了在场所有人已有的不祥预感,而产生的效应也显而易见。屋子是锁上的,没有人看到有谁离开过!那么,显然我们离找到凶手不远了。
那位陪审员愈发激动地在椅子上动来动去,他眼神犀利地扫视了周围一圈。他注意到大家的神情都重新充满好奇,于是他决定就此打住,让大家继续回味这段供词的内容。因此,他舒适地靠回椅背,把时间留给其他想继续提问的陪审员。但是似乎没有人想要提问了,托马斯终于按捺不住,他恭恭敬敬地看了一圈,问道:
“哪位先生还有问题?”
没有人作答。他迅速地向身旁的用人投去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然后当大家都对他面部表情的转变感到很突然时,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欣然离去,满足感溢于言表。我一时半会也觉得很费解。
不过,在得知下一个证人正是我今天早上才认识的哈韦尔先生后,我很快忘记了托马斯以及他最后一个举动的令人怀疑之处。身为莱文沃斯先生的秘书和得力助手,这号关键人物的询问激发了我的兴趣。
哈韦尔先生很沉着,神情坚定,看样子似乎很明白一个人的生死可能会取决于他的证词。他站在陪审团面前,他的庄严举止不仅格外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对于我来说,尽管初次见面时我对他的印象不怎么样,但此刻我倒是对他那令人赞赏的风度感到惊讶。我已经说过,他没有任何鲜明的脸部特征,就外表而言,他既不讨人喜欢也不令人反感。他脸色苍白、五官端正、头发梳理整齐、胡髭干净,他和普通人一样,平凡、平淡无奇。但是在此时此刻,他的举止中还有一种自持,极大地弥补了他其貌不扬的这一点。但说到底,他还是相貌平平的一个人。实际上,除非你特别注意到他那专注的表情和全身上下散发出的严肃气息,否则这个人身上没有一点吸引人注意的地方,他平凡得就像每天在百老汇街上和你擦肩而过的路人。在今天这个场合,众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如果不是因为他一直都板着脸,大家也不会注意到那就是他的固有表情。或许,在他年轻的生命里,忧伤多于喜悦,谨慎、焦虑多于快乐。
死因裁判官不理会他的外表是否重要,马上毫不客套地向他发问:
“你的名字?”
“詹姆斯·特鲁曼·哈韦尔。”
“你的工作?”
“我在过去的八个月里担任莱文沃斯先生的私人秘书及助手。”
“你是最后一个见到莱文沃斯先生活着的人,是吗?”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高傲地仰起头,几乎变了个人。
“当然不是,我不是杀害他的人。”
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讯问的严肃性,而他这样的回答未免略带轻佻和玩笑的意味。在已揭晓和有待揭晓的事实当前,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这个问题,但他最终做出的回答令众人立刻对他心生厌恶之感。房间里响起一阵不满的声音。正是因为刚才的回答,詹姆斯·哈韦尔失去了前不久才以从容的举止和果敢的眼神为自己赢得的赞赏。他本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为此,他的头抬得更高了,虽然他的神态并没有任何改变。
“我的意思是,”死因裁判官补充道,面对刚才年轻小伙子猜到了他的意图,还妄下结论,他显然有些恼怒,“在他被身份未明的凶手杀害之前,你是不是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
秘书双臂交叉在胸前,不知是想掩盖某种突然的颤抖,还是想通过这一简单的动作来拖延时间做进一步思考,我无法准确判断。“先生,”最终他回答道,“对于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是’或‘否’。很可能我是最后一个看到他健健康康、情绪愉快的人。但整个房子这么大,我无法肯定一个如此简单的说法。”注意到周围每个人脸上不满意的表情,他接着缓慢地补充道:“那么晚和他见面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哦,因为你是他的秘书,所以才需要见面吧?”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哈韦尔先生,”死因裁判官继续说道,“在我们国家,私人秘书并不常见。你能否给我们说说你这个职位的职责。简而言之,这么一个助理对莱文沃斯先生有什么样的协助作用,他又是如何雇用你的?”
“没问题。可能你也听说了,莱文沃斯先生拥有庞大的财产。由于他和各种各样的协会、俱乐部和机构都有来往,加上远近街坊邻里都知道他是个乐善好施的人,所以他习惯了每天都收到很多信件,有很多人向他求助。我的职责便是拆信和回信。他的私人来往信件都带有一个印记,以便和其他信件区分开来。但这并不是我工作的全部内容。莱文沃斯先生早些年的时候做过茶叶业贸易,那时他已经不止一次航行到中国,因此对那个国家和我们国家的交流问题深感兴趣。因为多次前往中国,他见识了很多事物。他认为他的所见所闻如果能与美国公民分享的话,将有助于我们更好地了解那个国家及其特点,以及与其公民打交道的最佳方式。他已经就这个题材开始写书,投入有好一段时间了。这也是我过去八个月里的任务,协助他做好准备,每天抽出三个小时为他的口述做记录,有一个小时的工作通常都放在晚上,比如说从九点半到十点半。莱文沃斯先生做事有条不紊,习惯规律生活,各个方面都要以最精确的方式来规划。”
“你说他通常在晚上口述让你做记录?那你昨晚是不是也照常进行?”
“是的,先生。”
“他那时的举止和表现有没有哪里是值得关注的?和平时有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秘书顿时眉头紧锁。
“他应该也不会对自己的死亡有任何预知能力,那么他的举止又何来的改变呢?”
死因裁判官逮住这个机会,报复他刚才让自己陷入窘境,他稍微厉声说道:
“证人的职责是回答问题,不是反问问题。”
秘书面红耳赤。他们之间扯平了。
“那好吧,先生。如果莱文沃斯先生真的预感到他将不久于人世,他也没有向我透露什么,相反,他似乎比往常还要投入他的工作。他和我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一个月后这本书就要出版了,对吧,特鲁曼?’我尤其记得这句话,因为那时候他正在往酒杯里倒酒。他习惯在就寝前喝一杯。结束工作前,我还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把装着雪利酒的雕花玻璃酒瓶从储藏室里拿过来。我当时正站在大厅的门口处,手搭在门把手上,听到他这么说,我便走上前回答道,‘我也希望如此,莱文沃斯先生。’‘和我喝一杯雪利酒吧。’他说,示意我去储藏室再取一个酒杯。取来酒杯后,他亲自给我倒了杯酒。我不是特别喜欢雪利酒,但是在愉快的气氛之下,我一饮而尽。我记得当时还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莱文沃斯先生只喝了半杯。今天我们发现他的尸体的时候,酒杯里仍然剩着那一半的酒。”
一向矜持的他现在一副竭力自持的样子,他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有些受不了了。他把手帕从口袋里取出来,擦了擦额头。
“各位先生,这是我看到的莱文沃斯先生的最后一个动作。在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之后,我和他道晚安,接着就离开了房间。”
任何表情都没有逃过死因裁判官的眼睛,不过他对一切反应惯常地不为所动。他的身子往后靠了靠,仔细审视了这个年轻人一番。
“然后你上哪里去了?”他问道。
“回我自己的房间。”
“你在中途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没有,先生。”
“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秘书的声音稍微沉了一下:“没有,长官。”
“哈韦尔先生,请再想一下。你真的可以保证,你清楚地记得你没有看到任何人、听到任何声音或者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吗?”
他的脸部表情变得十分痛苦。有两次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又一言不发地合上了嘴唇。最后他才好不容易作出了回答:
“我注意到一件事,但太微不足道了,根本不值得一提。可此事又很不寻常,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
“是什么?”
“有一扇门是半开的。”
“谁的房门?”
“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的房门。”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一般。
“你在哪里见到的?”
“我不大确定。可能在我走向我的房门那时,因为我中途并没有停下来。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情,我恐怕永远都不会再次想起这个细节。”
“你走进房间后关门了吗?”
“关上了,先生。”
“过了多久你才上床睡觉?”
“没一会儿。”
“你睡着之前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又是一阵无法解释的迟疑。
“几乎没有。”
“大厅没有传来脚步声?”
“我可能听到了脚步声。”
“有吗?”
“我不敢肯定我听到了。”
“你认为你听到了?”
“是的,我认为我听到了。这么说吧,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我记得我听到了走廊传来一阵沙沙声和脚步声。但是我没有往深处想,很快我就睡着了。”
“嗯?”
“过了一会儿我醒了过来,是突然惊醒,好像受到某些东西的惊吓,但至于是什么,有别的什么声音还是有人走动,我说不清楚。我记得我坐起身来,在床上环视四周,但是再也没听到什么声音。困意袭来,我昏昏欲睡,不一会儿我就睡过去了。一觉睡到今天早上。”
随后,死因裁判官问他何时得知、如何得知发生了谋杀案,他证实了管家之前对这个案件的描述,所有细节都一致。这方面已经问无可问了,死因裁判官话锋一转,问道:“在尸体被抬走之后,你有没有注意到图书室书桌?”
“有,多少有注意到一些,先生。”
“书桌上面有什么?”
“就是一些平常的东西,先生。书、纸、一支快没墨水的钢笔,旁边是雕花玻璃酒瓶和他昨晚喝过的酒杯。”
“没有其他东西了?”
“我印象中没有了。”
“关于那个雕花玻璃酒瓶和酒杯,”那个手握怀表链的陪审员插进来问道,“你刚才不是说,你离开莱文沃斯先生时,他是坐在图书室里,而后来酒杯被发现时的状态,也和你离开的时候一样吗?”
“是的,先生,一样。”
“他平时有没有习惯全部喝完?”
“有的,先生。”
“那肯定在你刚离开不久后有事发生,所以他没能喝完,哈韦尔先生。”
年轻人的脸突然变得苍白泛青,他不寒而栗,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某些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这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先生,”他好不容易才把话说明白,“莱文沃斯先生可能……”但话音戛然而止,他似乎心神不宁,无法继续说下去。
“请继续讲下去,哈韦尔先生,让我们听听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什么要说了。”他声音微弱地回答道,好像正和某种强烈的情绪在作斗争。
由于他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给出了一个解释,死因裁判官也没再多问。但是我看到不止一双眼睛充满怀疑地上下转动,好像在场的很多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情绪给他们提供了某种线索。死因裁判官无视秘书的情绪和骚动,继续问道:“你昨晚离开房间后,图书室的钥匙是否还在原位?”
“不知道,先生。我没有注意到。”
“那根据你的推测,钥匙应该还在原位?”
“应该是吧。”
“结果今天早上门却锁上了,并且钥匙不见了?”
“是的,先生。”
“这么看来,是凶手在行凶后锁了房门,然后拿走了钥匙?”
“看起来是这样的。”
死因裁判官回过头来,一脸真诚地看着陪审团。“陪审团的各位先生,”他说,“这把钥匙似乎暗藏玄机,我们必须做一番调查。”
房间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看来在场的人都认同他的观点。那小个儿的陪审员赶紧站起来,提议要立刻寻找钥匙。但是死因裁判官转过头来看着他,用眼色让他少安毋躁,决定讯问照常进行,直到口述证词都收集齐备为止。
“那么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那个劲头十足的陪审员继续发问,“哈韦尔先生,据我们所知,今天早上你们强行打开图书室的门时,莱文沃斯先生的两个侄女也跟着你们走了进去?”
“只有其中一个,先生,是埃莉诺小姐。”
“埃莉诺小姐是不是莱文沃斯先生的唯一继承人?”死因裁判官插嘴问道。
“不是,先生,那是玛莉小姐。”
“是她要求,”陪审员继续追问道,“把尸体移动到较远的房间的?”
“是的,先生。”
“然后你服从她的命令,帮忙把尸体抬走了?”
“是的,先生。”
“嗯,你移动尸体时会经过其他房间,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疑似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秘书摇了摇头。“我没有发现有可疑之处。”他强调。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是很相信他的话。无论是他的口吻,还是他紧紧攫住袖口的手——手部动作往往能比面部表情透露更多的信息——我感觉这个人的话并不可靠。
“我想问哈韦尔先生一个问题,”一个至今还没发过言的陪审员说道,“我们已经知道发现尸体后的详细过程。谋杀背后总有某些动机。作为他的秘书,你知不知道莱文沃斯先生有没有不为人知的仇家?”
“我不知道。”
“家里的每一个人是不是都和他关系挺好的?”
“是的,先生。”然而,这个肯定的语句中却带有少许的颤抖和否定的意味。
“据你所知,他和其他家庭成员之间,真的一丝不愉快的情绪也没有?”
“我不会这么说,”他回答道,神色颇为苦恼,“相处得怎样很难定义。可能是有那么一丝不愉快……”
“他和谁发生了不愉快?”
他犹豫了好一阵子:“和他的一位侄女,先生。”
“哪一位?”
他再次颇具挑衅意味地抬起头:“埃莉诺小姐。”
“这种不愉快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我说不上来。”
“你不知道原因何在?”
“我不知道。”
“也不知道这种不愉快到了什么程度?”
“不知道,先生。”
“是你负责拆开莱文沃斯先生的信件吗?”
“是的。”
“最近在他的信件中有没有与这个案子相关的内容?”
他看起来似乎打算永远不回答这个问题。他仅仅是在琢磨他回答的方式,还是他已经石化了?
“哈韦尔先生,你是否听到陪审员的问题?”死因裁判官问道。
“是的,先生。我正在思考。”
“很好,那么请回答。”
“先生,”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来面对着陪审员。他一转身,我便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左手。“过去的两个星期以来,我像往常一样拆开莱文沃斯先生的信件,我想不到哪一封信是与这个悲剧相关的。”
他在说谎。我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拳头时而紧握,时而放开,犹豫不决,最后才紧紧握住,决定说出这个谎言。我全都看在眼里了。
“哈韦尔先生,就算根据你的判断,事实的确如此,”死因裁判官说,“我们还是要检查莱文沃斯先生的全部信件,以便寻找证据。”
“当然,”他漫不经心地答道,“是有这个必要。”
对哈韦尔先生的讯问到此暂时告一段落。他坐了下来。我记下了以下四点:
第一,哈韦尔先生察觉到一些可疑之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急切地想打消这样的念头。
第二,其中一位女士或多或少和这个疑点有干系,他听到了楼梯处传来了沙沙声和脚步声。
第三,有一封信寄到了家里,如果找到的话,势必有助于进一步破案。
第四,他很不愿意提到埃莉诺·莱文沃斯这个名字。这个性格沉稳的人,每次需要讲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情绪或多或少有些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