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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作者:美-安娜·凯瑟琳·格林 当前章节:1257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5:25

完整的自白

在一件可怖之事的实施以及最初的动念之间,

一个人的心里经历了种种幻象,

如同置身于一个可怕的梦境中。

随后,他的心智和身躯便开始合力密谋。

如同一个小王国遭受叛乱那般,

此时他的心里也备受煎熬之苦。

——《恺撒大帝》

我并非恶人。我只是一个容易情绪激动的人。野心、爱情、嫉妒、仇恨、报复——这些对于其他人而言只是转瞬即逝的情绪,而对我而言,却是热烈的激情。当然,我的这些情绪都被隐藏得很好,如同蜷曲着的巨蟒那般,只要不被惊扰便纹丝不动;不过一旦被扰,它们的攻击便是致命的,它们的行动也是冷酷无情的。最熟知我的人也不知道我有这样的一面,连我的母亲也不知道。我经常听她这么说:“要是特鲁曼能够更感性一些就好了!要是特鲁曼不会对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就好了!总之,要是特鲁曼的内心更有力量那就好了!”

在学校里也一样。没有一个人能了解我。他们都觉得我很老实温顺,他们叫我“面团脸”。这个绰号跟了我三年,最后,我对他们发起了突然的袭击。我找他们的老大单挑,我把他击倒在地,让他仰面躺在地上,再朝他脸上用力地踩。他本来长得还挺好看的,被我痛打之后——这么说吧,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叫过我“面团脸”。后来没多久,我去了一间商店工作,那里的人对我的欣赏就更少了。我上班准时,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但他们就把我当成一部很好的机器,仅此而已。一个男人既不参加娱乐活动,也从不抽烟,更从来没有大笑过,这样的人怎会有心、有灵魂、有情感?我能精准地做数字运算,但一个人做算数时也不怎么需要用到心或灵魂。我甚至可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不停地抄写,而且一个错字都没有。但这也正好证明了他们所想的没错,我的的确确只是一台普通的机器。而我也任凭他们这么想,我自己心里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改变想法,就像其他人那样。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好好地爱过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也从没有在意过任何人的意见。生命对我而言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它仿佛是一片贫瘠的荒原,无论我愿意与否,都得穿越它。如果我没有遇到玛莉·莱文沃斯,那我的人生一直到今日都会保持一样的状态。大约在九个月前,我辞去会计室的工作来到莱文沃斯先生的图书室帮忙,就在那时,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从我的灵魂中腾起,火焰至今未曾熄灭,那火焰永远也不会熄灭,直到死亡到来的那一刻。

她真的太美了!第一天晚上,我跟随我的新雇主走进客厅,看到这个女人站在我面前,散发着迷人又令人惊愕的魅力。我就如同被闪电击中了那般,我当时就知道,如果我继续待在那个宅子里,我的未来会是怎样的结局。她当时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样子,最多也是朝我这边投来匆匆的一瞥而已。但我并没有介意她那时候对我的冷漠。只要我能站在她周围,看着美丽的她而不受责骂,我就心满意足了。说实在的,盯着她,就像看着一座即将要爆发的火山上那开满花朵的火山口。我在那里流连的每一分钟都充满了恐惧和痴迷。但正是因为这种恐惧和痴迷才让那时的每一分钟都值得珍惜,而且,即便我能撤离,我也不愿意离去。

情况一直就是这样。我对她的情感当中既有难言的痛苦,也有快乐。尽管如此,我对她的端详也没有停止,一小时接着一小时,日复一日,我留意着她的微笑,她的举止,她转头的姿势或者是抬起眼帘的动作。我这么做有我的目的。我希望能把她的美牢牢地织入我生命的脉络当中,不论什么都无法把它拆离。因为当时我就和现在一样,看得非常清楚,她虽然爱卖弄自己的美,但她绝不会为我而屈尊。绝对不会。即便我躺在她的脚边任由她践踏,她也不会回头看看她踩到了什么东西;即便我花上数日、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去了解她的每一个愿望,她也不会因我历尽的千辛万苦而感激我,甚至在我经过她身边时也不会抬起眼看看我。对于她而言,我什么也不是,我也不可能成为什么人,除非——我后来逐渐地萌生这个想法——除非我能以某种方式成为主宰她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我也为莱文沃斯先生做口授笔录工作,他对我甚是满意。我有条不紊的做事方式很符合他的要求。至于这个家庭中的另一个成员——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她以天生的高傲却不失同情心的姿态对待我。她对我不算很热情,但很和蔼,我们不能算是朋友,但也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每天在餐桌上都会碰面。在她看来,就像其他人也能看到的那样,我并不是非常快乐的一个人,也没有心怀太多希望。

六个月过去了,我知道了两件事:第一,玛莉·莱文沃斯珍视自己作为女继承人的地位以及要继承的大笔财产,她对此的重视远远超过其他的世俗事情;第二,她心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威胁到她作为继承人的地位。至于究竟是什么秘密,我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法得知。但后来,确信那是跟爱情有关的秘密之后,我变得满怀希望,虽然这听起来很奇怪。因为到这个时候,我已经对莱文沃斯先生的性情了如指掌,几乎和我对他侄女的了解一样,而且我深知面对这类事情他必定不会退让半步。在这两个人的意愿发生冲突时,或许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让我有机会拥有她。唯一一个困扰我的问题是我当时并不知道她爱慕的人叫什么名字。但运气很快便眷顾于我。有一天——距离现在有一个月了——我像往常一样坐下来,打开莱文沃斯先生的信件。其中有一封,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其内容如下:

霍夫曼旅馆

1876年3月1日

霍雷肖·莱文沃斯先生亲启

尊敬的莱文沃斯先生:

您有一位侄女,您既爱她又信任她,而她看起来似乎也值得您或任何其他男人给予她爱和信任。她是那么美丽,那么迷人,她的脸庞、身姿、举止和谈吐都是如此温柔。但是,亲爱的先生,每一朵玫瑰都带刺,您的玫瑰也是如此。可爱如她,迷人如她,温柔如她,她却不仅狠得下心践踏信任她的人的权利,而且还伤害他的心,让他意志消沉;她没有尽到对他的义务,损害了他的尊严,也违背了传统。

如果您不相信以上所言,那请对着她那张冷酷而迷人的脸,质问她:谁是她那谦恭的追随者。

亨利·里奇·克拉弗林

即便是一颗炸弹在我脚边爆炸,或是魔鬼本人出现在我跟前,我都不会感到如此震惊。但这封措辞惊人的信件的署名人,不仅对我而言非常陌生,而且他在字里行间还以她的丈夫自居:你知道,这样的一个地位正是我殷切渴望获得的。当时,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我呆站着,任由暴怒和绝望的火焰把我吞噬。随后我渐渐平静下来,我意识到,既然这封信在我手里,我就是最终主宰她命运的那个人。换成别的人可能会在当时就找她,以那封信威胁她,宣称要把信件给她伯父,从而赢得她的哀求,甚至更多。但我——是的,我的计划比那要更高明得多。我深知,要赢得她的芳心,必须先让她陷入绝境,必须让她看到自己已经滑入悬崖的边缘,然后再在第一时间伸出援手,让她迫不及待地抓住。于是,我决定让我的雇主看到这封信。但信已经被我打开了!我该如何把这样的一封信给他而不引起他任何疑心?我只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看到我在打开这封信,他会以为我是刚刚拿到手。因此,我等到他走进房间来,一边拿着信走向他,一边把信封的一端撕开。打开信,我匆匆地看了一眼内容,便把信放到他跟前的桌子上。

“这一封看起来像是私人信件,”我说,“不过从信封上完全看不出来。”

我站着不动,他把信拿了起来。他看了开头的几个字,又看了看我,似乎从我的表情中看出我并没有读了太多内容,不足以了解此信的性质。随后,他便坐在他的办公椅里,一边慢慢地转动,一边静静地阅读其余内容。我等了一会儿,然后坐回到自己的桌子边。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在静谧中过去了,他显然是在反复阅读那封信。最后,他急急忙忙地站起身,离开了房间。他经过我身边时,我从镜子里瞥见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并没有减弱我心中那渐渐增大的希望。

我立即跟着他上楼去,确定他是径直走进玛莉的房间里去了。几个小时之后,全家人都聚集在餐桌边准备吃晚餐,我几乎不用抬头就能察觉到,他和他最喜爱的侄女之间已经出现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两天过去了。在这两天里,我度日如年,一颗心悬在半空。莱文沃斯先生回信了吗?事情的结局能否和开始时一样,没有了那位神秘的克拉弗林先生的身影?我无法回答。

与此同时,我那单调枯燥的工作也继续进行着。它那无情的车轮不断地碾压着我的心。我不停地写,直到我的生命力似乎都随着每一滴墨水流淌到纸上。虽然我时刻保持警觉,时刻倾听着,但一有不寻常的声音时,我还是不敢抬起头或转移视线,我怕别人会看出我一直在密切地注意着周遭的一切。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已经告诉雷蒙德先生这个梦境的全部,在此我不再赘述。不过,我想要更正一点。我告诉雷蒙德先生的是,我所看到的杀死我雇主的人是克拉弗林先生,但实际上在梦中我所看到的脸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正是这一点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看着蹲伏着的身影鬼鬼祟祟走下楼去,我就像是在镜中看着自己。除此之外,我都是据实描述。

这个梦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是一个预感吗?还是冥冥之中的警告,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将美人占为己有?她伯父的死能不能为我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搭建起一座桥梁?我开始觉得真的有可能是这样,也便开始考虑各种可能性,打造通向我的极乐世界的唯一一条通道;我甚至还开始幻想,她从绝境中突然获救,充满感激地把她那可爱的脸庞朝我俯过来。有一件事情我很确定:如果那真的是我必须走的路,起码我已经被指点过该如何走。接下来的一天,我感到头昏脑涨,思维混沌。我坐在书桌边工作的时候,眼前一直看到那个鬼鬼祟祟、居心叵测的身影从楼上走下来,高举着手枪,走进毫不知情的雇主的房间里。那天,甚至有十几次,我发现自己的视线落在那扇必经的门上面,心里想着还要经过多长时间,我才会真正地走进来,站在门框里。机会就在眼前,不过我当时并没有多想。甚至在当晚陪他喝雪莉酒,就向我在讯问中提到的那样,我也完全没有料到,动手的时间已经很近了。不过,我上楼还不到三分钟,就听到有女士的衣服拖行在地板上的声音,我仔细一听,察觉到是玛莉·莱文沃斯正经过我的房门走向图书室。我意识到致命的时刻来临了,即将在图书室里说出的话或发生的事都无可避免地会造成致命的结局。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我决定要弄个明白。我思忖着如何偷听他们的对话。我记起贯穿整栋房子的通风系统的第一个通风口正好位于莱文沃斯先生的卧室和图书室之间的走道,而第二个通风口则开在我房间隔壁大备用房的壁橱里。我急忙打开卧室和备用房间之间的门,站进壁橱里。一瞬间,说话的声音就传到我耳朵里,什么都很清楚。站在那里,我能把玛莉和她伯父之间的对话全部听见,就好像我身处图书室那样。我听到了什么?我听到的内容足以让我确定我的怀疑是对的,也就是,那是一个对于她而言至关重要的时刻;莱文沃斯先生在此前显然已经做出过警告,而此刻正要采取进一步行动,修改遗嘱,而她则前来恳求伯父原谅她的错误,希望能重获伯父欢心。至于她的错误是什么,我并没有听到。他们没有提及克拉弗林先生就是她的丈夫。我只听到她说,她的行为纯粹是一时冲动所致,而不是因爱而生;她说她后悔自己的行为,最渴望能够摆脱对那个人的所有义务,她很快便会忘记那个人,变回原来的她,就像没有遇到那个人之前那样对待自己的伯父。我当时很愚蠢,我心想,她只是被引诱着与那个人订下婚约,不仅如此,我还从她的话语中获得了荒唐的希望。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伯父以他最严厉的语气回答道,她已经辜负了他的关心和爱护,一切已无法挽回。我无需听她那充满羞愧、失望的短促而痛苦的叫喊,也不用听她低嚎着恳求别人帮帮她,在我的心中,丧钟已为他敲响。我慢慢地潜回自己的房间,我等着,直到听见她上楼的声音,我才偷偷地行动。我就像平时那样冷静,我走下楼去,就像我在梦境中看到的自己那样,然后轻敲图书室的门,走了进去。莱文沃斯先生正坐在他平时的位子上写东西。

“对不起,”他抬起头的时候我说道,“我把我的记事本忘了,我想可能是我刚才进去拿酒的时候不小心掉在走道里了。”他低下头,我便连忙从他身旁走过,进入小房间里,并迅速地走到另外一头的房间里去,拿到了手枪,再走回来。在几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前,我就已经在他身后站好位置,对准,开了枪。结果你们都知道了。他一声不吭地往前倒在自己的手上,而玛莉·莱文沃斯也真正成为了她梦寐以求的财富的主人。

我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拿掉他正在写的那封信。我走到桌子旁,从他的手下面把信抽出来,看了看,其内容正如我所料的那样,是要召唤他的律师前来。我也看到克拉弗林先生的那封信放在桌面,上面溅上了斑斑血迹,我把这封信和给律师的信一起放进口袋里。直到这时,我的注意力才回到自己身上,我这才想到,刚才那声并不响亮却很尖锐的枪声一定在房子里造成回音。我便把手枪放在死者旁边,准备着如果此时有人走进来,我就尖叫着说,莱文沃斯先生自杀了。幸好当时没有人进来,我也不用做出那么愚蠢的举动。显然,没有人听到枪声,或者是听到了,但没有引起警觉。见到没有人来,我便专心地思考我的杰作,并为自己寻找最佳方法避免被侦查。我迅速、仔细地查看了他脑袋上的弹口,认定警方绝不可能将本案作为自杀案来处理,连被认定为盗窃案都没有可能。对任何熟知刑侦破案事宜的人而言,这明显是一桩谋杀案,而且是极其蓄意的谋杀案。于是,我唯一的希望便寄托在通过消灭所有犯罪动机的线索和犯罪手法,让案子变得扑朔迷离。我捡起手枪,把它拿到隔壁的房间,准备清理干净,但发现那里没有可以擦拭的东西,我想起刚才看到莱文沃斯先生脚边有一条手帕,便走回去捡起来擦。那条手帕是莱文沃斯小姐的,不过我一直到擦拭枪管时才发现。当看到手帕的一角有她名字的缩写时,我吓了一大跳,慌张之中竟然忘记擦拭弹室,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处理这条手帕,毕竟它被用来做的事情太可疑了。我不敢把手帕带出那个房间,思索着该如何销毁它,但苦于无法,只能把手帕塞进椅子的软垫后面的深处,希望第二天能拿回并把它销毁。做完这一步,我把手枪重新装好子弹,把它锁好,准备离开房间。但就在这个时候,就像其他的行凶者也会在事后经历恐惧那样,我忽然被闪电般的恐惧感击中,头一回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才好。我走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了,这是我不应该做的。直到我走上楼梯我才想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但已经太迟了,因为此时,女仆汉娜手持蜡烛出现在我面前,她看着我,脸上充满了惊讶的表情。

“天啊,先生,你去哪里了?”她惊声问道,但奇怪的是,她的语调较为低沉,“你看起来好像刚刚见到了鬼似的!”而她的视线也转移到我手中的钥匙上,充满了怀疑。

我感觉好像有人掐住了我的喉咙。我赶紧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往她靠近一步。“如果你跟我下楼去,我就告诉你我刚才看到了什么,”我小声说道,“如果我们在这里交谈,小姐们会被吵醒。”我竭尽全力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伸出一只手把她拉到我身边。我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一个本能的动作吧。但当我看到我碰到她时她脸上的表情以及她欣然准备跟随我的脚步,我便有了勇气,想起以前有那么一两次,我发现这个女孩对我的言行有难以解释的情感,现在我觉得我完全可以利用她的这种情感,以达到我的目的。

我带她走到客厅门前,拉着她走到宽敞的会客厅的里头,然后用最不会引起她惊恐的口气告诉她莱文沃斯先生死了。当然,她立即变得十分惊恐不安,但她并没有尖叫——她从没遇到这样的情况,她明显不知所措——我如释重负,继续告诉她,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如果其他人知道她在楼梯上看到我,而且手里还拿着图书室的钥匙,那他们必定会宣称我就是凶手。

“但是我不会说出去的,”她小声说着,既惊恐又热切,她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我会保守秘密。我会说我谁都没有看见。”

不过,我很快就说服她,一旦警方开始对她进行审问,她就没有办法守口如瓶。接着,我连哄带骗,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让她同意暂时离开这里,等到风暴平息之后才回来。很快,我又让她意识到必须马上动身,不能回去收拾东西。不过,直到我答应她,如果她此时听从我的吩咐,总有一天我会娶她为妻,她才认真面对事态,也表现出天生的母性智慧。“贝尔登夫人会收留我的,”她说,“要是我能够到R镇就好了。只要有人请求她,她就会收留人家。她也会收留我的,如果我告诉她是玛莉小姐派我去的话。可是我今天晚上没办法到那里啊。”

我立即想办法说服她可以连夜赶到。午夜的火车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出本城,而且这里距离车站的路程她只需步行十五分钟即可。但她当时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我很快给了她一些钱。然后她又担心自己找不到地方!我于是不厌其烦地向她解释路途方向。她还是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答应动身了。在她了解了我要用来与她通信的办法之后,我们便一同走下楼去。我们在楼下看到了厨娘的帽子和披巾,我帮她穿戴好。很快,我们就到了马车场。“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在她转身要离开我的时候,我小声地告诫她,“记住,某一天我要来娶你。”她一边喃喃地答应着,一边用双臂环住我的脖子。这个动作来得突然,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她不小心把蜡烛弄掉了,在此之前,她还一直不知不觉地握着蜡烛。我给她承诺之后,她就悄悄地溜出了大门。

她走了之后,我的心里充满了可怕的焦虑感,我只能说,这些焦虑感不仅让我在再度进门来的时候锁上了门,还让我忘记把口袋里的钥匙扔到大街上,或在上楼之前把它留在大厅里。事实上,我的全部思绪都集中在这个女孩给我带来的危险上,以至于全然忘却了其他事情。汉娜离开我、飞快地沿着街道走去时那苍白的脸、那充满恐惧的表情,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甚至连楼下躺着的死者都没有她的形象那么历历在目。那就好像我的思绪被系在这个脸色苍白、快步走在午夜街头的女人身上似的。我担心她会坏了事——自己回来或是被人带回来——我担心第二天一早下楼时就会看到她,脸色惨白、惊恐不已地站在前门的台阶上,这对我来说就像是噩梦一样。我开始想象这就是唯一的结局,她是永远不会、绝不可能安然抵达那个遥远镇子上的小屋的,我简直就是在这个可怜的女孩身上装了危险信号——等到第一缕晨光照射下来,危险就会重回我身边!

但这些念头也在不久之后就消散了,因为我开始意识到,只要那把钥匙和那封信还留在我身上,我就会有危险。该如何把它们处理掉才好?!我不敢再离开自己的房间或打开窗户。有人可能会看见我,以后会回想起来。我甚至不敢在自己的房间里走动。莱文沃斯先生可能会听见。是的,当时我那病态的恐惧已经到达这样的程度——我甚至担心我亲手盖住的耳朵还能听见声响,我甚至还想象他依旧躺在楼下的床上,即便最小的声响都会惊醒他。

不过,销毁罪证的必要性最终战胜了病态的焦虑,我取出口袋里的两封信——我当时还没有换衣服——选出较为危险的那一封,也就是莱文沃斯先生亲笔写的那封,放到嘴里一直咀嚼到它成为纸糊,再吐到房间的角落里;但另外一封信上沾有血迹,没有任何理由,即便是为了自保这个理由,也无法迫使我把它放进嘴里。我没有办法,只能躺在床上,手里紧握着这封信,眼前浮现着汉娜飞快走路的身影,就这样一直到天色破晓。我曾听说,在天堂里,一年的时间犹如一天般短暂,现在我很容易相信这种说法了。我已经体会到,在地狱里的一个小时就是永恒!

尽管如此,日出还是带来了希望。我说不上来原因,不知道是因为照射在墙上的阳光让我想起了玛莉,想起我要为她做的一切,还是因为当时的实际需求又唤回了我骨子里的克制和淡定。我只知道我起床的时候已经相当平静,完全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信件和钥匙的问题也自然而然地解决了。把它们藏起来吗?我不会这么做!相反,我会把它们放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希望它们能被忽视。我把信撕成长条的引火纸状,把它们带到备用房间,放到一个花瓶里。然后,我把钥匙握在手中,走下楼去,打算在我经过图书室门口时把它插进钥匙孔里。但莱文沃斯小姐几乎是跟在我身后下楼来,令我无法这么做。不过我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成功地把钥匙插在了次厅的煤气装置的金属装饰上。到这时我总算放下心来,于是我以一贯的自持的形象跨进门槛,走进了早餐间。玛莉已经在那里了,她看起来极其苍白憔悴。我进来时,她居然看了我一眼,我和她四目相接时,几乎忍不住要大笑起来,因为我想到她已经获救了,想到将来我宣布自己就是解救她的人的那一刻。

随后,大家很快便察觉到情况有异,而至于我在当时以及此后的举动,我没必要细说。我让自己的举止看起来和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一样。我甚至忍住没去碰那把钥匙或者走进备用房间,或者作出任何我不愿外界都能看到的举动。因为就当时的情况而言,整栋房子里不存在一点对我不利的证据。而我本人,一个辛勤工作、毫无怨言的秘书,一个尽管暗恋雇主的侄女却连她本人都没有丝毫察觉的人,一个因凶案而会失去良好境况的人,也不会遭到任何怀疑。因此我履行了我应尽的职责,通知了警方,还去找威利先生,就好像,从我晚上第一次离开莱文沃斯先生到次日早上下楼用餐之间的几个小时,都从我的意识中抹去了那样。

我在被讯问期间也遵照同样的原则。我把作案的那半个小时从我的意识中摒除,我尽最大努力根据实情回答各个问题。和我有相同处境的人常犯的重大错误便是编造了太多谎话,以至于让自己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败露了。可是,唉,在我为自己设想脱身的计划时,我忘了一点,那便是我让玛莉变成了凶案的获益人,害她处境危险。后来,有位陪审员从莱文沃斯先生酒杯中剩下的酒推论出他在我离开之后不久便惨遭毒手,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我刚才交代了上楼几分钟后听到楼梯上有衣服拖地发出的沙沙声,这么做让玛莉的嫌疑陡增。即便是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声音是埃莉诺发出的,我也没有感到放心。她完全与命案毫无关联,我一点也无法想象她会有任何嫌疑。但是玛莉——如果在此之前,我面前有一幅幕布清晰地展示事态如何演变,那我就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一旦怀疑的矛头开始指向她,她就陷入麻烦处境了。因此,为了尽力掩饰自己犯下的错误,我开始撒谎。我无奈地承认我最近看出莱文沃斯先生和他的一位侄女之间出现裂痕,我借此将嫌疑的重担放到了埃莉诺身上,她也是较能承受的那一位。但是,这么做的后果比我预期的要严重得多。随后所展示的证据,似乎每一条都增大了她的嫌疑。不但证明了莱文沃斯先生是被自己的手枪射出的子弹杀死,而且凶手当时就在那栋房子里。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埃莉诺在没多久之前才要我教她使用那把手枪,学如何装子弹、瞄准、开枪——此中巧合的程度,简直就像是魔鬼亲手导演的恶作剧般。

看到这一切,我极其担心两位女士在受讯问时会承认些什么。如果她们都天真地承认,在我上楼之后,玛莉就去了她伯父的房间,目的是去说服他不要把当时考虑的计划付诸行动,这样的话就糟糕了!我倍感忧惧,痛苦不堪。然而,我当时并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一些事情,对她们两人产生了影响。

看起来埃莉诺经过理性分析,已怀疑她堂姐就是凶手,但也已经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堂姐。至于玛莉,她发现当时或多或少有间接证据支撑堂妹的观点,出于恐惧,决定无论他人说出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供词,她都一概予以否认;她相信,埃莉诺天性善良宽容,她的供词一定不会与自己的相抵触。而她也没有料错。虽然玛莉的做法让众人加深了原本已经对埃莉诺怀有的偏见,但埃莉诺自己不仅不反驳堂姐的说法,还在据实交代会对堂姐造成不利的时候,拒绝做任何回答,因为埃莉诺这个人,说不出一句谎言,即使为了挽救至亲之人。

她的这种行为影响了我,激起了我的敬佩之情,让我心想,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她值得我伸出援手。不过我也怀疑我的同情心并不会让我真正动手去帮助她,何况我也注意到,众人的重点都放在几个已经确立的事实上面,因此只要那封信和那把钥匙留在房子里一天,危险就时刻悬在我们头顶。在手帕被寻获之前,我已经下决心要把它们销毁。但是,随后手帕就被找到并展示给众人,我立刻警觉起来,马上起身,用某种借口上楼去,从煤气装置上取下钥匙,又从花瓶里拿出撕毁的信件,急急忙忙沿着走廊走进玛莉·莱文沃斯的房间,心里想着那里会生着火,可以烧毁证据。但是,让我大失所望的是,壁炉里只有冒着烟的一点灰烬。我顿时感到计划挫败,站在原地犹豫着该怎么做,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上楼来的声音。如果被人发现我在此时身处这个房间,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我把纸条丢进壁炉,走向门口。但因为我动作太快,那把钥匙从我手中掉落,滑到一张椅子底下去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惊呆了,我停了下来,但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完全失去自控能力,从房间里飞奔而出。的确,我当时分秒都不能拖延,因为我刚刚走到自己的门边,埃莉诺·莱文沃斯就出现在楼梯顶端,身后跟着两个仆人,走向我刚刚离开的房间。看到这一幕,我如释重负,她会看到钥匙,然后用某些方法把它处理掉。的确,我一直都猜测她会这么做,因为关于钥匙和信件的事情,此后我再没有听人提起过。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埃莉诺很快就发现自己处境堪忧,而我却没有对此感到太大不安。我以为导致警方产生怀疑的,只不过是埃莉诺在接受讯问时表现出的态度,以及在命案现场找到的她的手帕。我并不知道,他们其实掌握了足以证明她涉案的绝对证据。不过,即便我当时知道了,我的行动也不一定会因此发生改变。玛莉的痛苦才是有能力影响我的唯一因素,而她当时的处境并不危险。相反,每一个人似乎都忽略了她身上所有可能的嫌疑。如果葛莱斯先生——我很快就意识到他是可怕的对手——如果他露出一点怀疑的迹象,或者雷蒙德先生——我很快便认定,他虽不知情却是最坚持不懈的敌人——如果他也显露出不相信玛莉的迹象,那我就会警觉起来。但他们都没有显露出任何迹象,我被他们的态度蒙蔽了,所以一点也不担心她的安危,照常地过日子。当然,我对自己的安危仍充满焦虑。汉娜的存在让我所有的安全感都消失殆尽。我知道警方一心要找到汉娜,所以我一直走在一个可怕的悬念里头。

与此同时,一个令人痛苦的事实出现在我面前,那便是我不但没有讨得玛莉·莱文沃斯的欢心,还失去了对她的控制。她不但对这宗让她继承伯父财产的命案感到极端恐惧,而且,我认为她是受到了雷蒙德先生的影响,很快有种种表现,均与她以往的品性有些不同,而我原本想借此血案来赢取她芳心的希望正是寄托在这些品性上面。这一发现几乎让我发狂了。我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每天劳累工作时心智都处于崩溃的边缘。有好几次,我停下手头的工作,擦擦我的笔,放下它,心里想着我再也无法继续压制自己了,不过,最后我总是能拿起笔再工作下去。雷蒙德先生多次因为我就坐在我死去的雇主的椅子上而惊奇。苍天啊!那是我唯一的防卫措施啊。我只有不断地让思绪围绕着命案,我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做出任何轻率的举动。

最后,令我无法再抑制内心痛苦的时刻终于到来。一天晚上,我和雷蒙德先生正在走下楼梯,我看到一位陌生绅士站在会客室里,他看着玛莉·莱文沃斯的方式足以让我的血液沸腾起来,更甚的是,我还听到他小声地说:“但你是我的妻子,你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不管你想要怎么说、怎么做!”

那是我人生中的晴天霹雳。在我为了得到她而付出这么多之后,我却听到另一个人宣称她已经是他的人了,这让我万分惊诧,怒不可遏!这迫使我必须行动起来。我必须愤怒地大吼,或者让我的仇恨化成对楼下那个男人的致命一击。我不敢尖声叫嚷,于是我给了他一击。我问雷蒙德先生他姓甚名谁,当听到的名字正是我所预料的:“克拉弗林”。我的谨慎、理性、常识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在盛怒之中,我指控他就是谋杀莱文沃斯先生的人。

接下来的一刻,我马上感到追悔莫及,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收回刚才的话。这样指控一个毫无嫌疑的人,只能把别人的怀疑引向我自己!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因此,在经过一夜辗转深思之后,我决定采取最佳补救措施:以超自然的理由来为我的冲动之举打圆场,希望这么做我可以重回原来的立场,同时让雷蒙德先生保持对那个人的些许疑问,而我的安全也依赖于此。但我当时并没有打算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要不是我观察到雷蒙德先生出于某种原因,已经怀疑上了克拉弗林先生,我也不会更进一步。一旦我发现了这一点,我就被复仇的念头控制住了,我问自己,是否能让这个人背负凶手的罪名?不过,要不是我偷听到两个仆人之间悄悄的对话,我的自问也不会带来什么切实的结果。我听见他们说,命案发生当晚有人看到克拉弗林先生进了屋子,但没有人见到他离开。这一发现让我下定了决心。有这样一个事实作为出发点,我有什么不能达成的?现在我的绊脚石只有汉娜一个人了。只要她还活着,我就只能看到自己的灭亡。于是我决定要想办法把她除掉,同时报复克拉弗林先生,一石二鸟,以解我心头之恨。可是我该怎么做?我该如何在不离开工作岗位的条件下接触到她本人?该如何在不引起新的疑点的情况下把她除掉?这个问题看起来似乎没有解决方案,不过特鲁曼·哈韦尔长期以来扮演的机器人角色也并非一无所获。我琢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唯一的办法,那便是诱骗她把自己灭掉。

这个计划一成熟,我便急忙地实施起来。我心里很明白,我将面对极大的风险,于是行事格外小心。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印刷体给她写信——她之前明确告诉过我她不识字——我在信中利用她的天真无知、愚蠢的春心和爱尔兰人迷信的特点,告诉她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不知道她是否也是每晚都梦见我。我还告诉她,因为我担心她没有天天想念我,所以特地在信中附上一张小符,如果她按照指示使用,就能产生最美妙的幻境。而给她的指示便是,先烧掉我这封信,然后把我小心附在信中的小纸包拿在手中,服下里面的粉末,然后立刻上床睡觉。那些粉末含有剧毒,而那封信你也知道了,是伪造来嫁祸亨利·克拉弗林的自白。我把所有东西放入信封内,在信封一角画了一个十字作为暗号,然后像我们约好的那样把信寄给了贝尔登夫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我经历过的最痛苦的等候。虽然我已经刻意不在信件中写下自己的名字,但我仍然觉得被识破的可能性极大。只要她在我为她设计好的路线上稍微走偏一步,立刻就会带来致命的后果。如果她打开随信附着的小纸包,对药粉产生怀疑,把秘密告诉贝尔登夫人,甚至忘记烧毁我的信,那我的计划就全盘崩溃了。我无法确定她的行动,而且除了报纸上的报道之外,我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得知这一计划的结果。你有没有觉得我一直在察言观色?恨不得快速地看遍所有新闻报道?而且在门铃响起的时候总是突然吓一跳?几天之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段短短的报道,让我确信我的努力和心血没有白费,那个令我畏惧的女人终于死去了。你说,我当时有没有感到如释重负?

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六个小时之后,葛莱斯先生就召唤我前去,然后——剩下的事情就让这监狱的高墙和这份自白书去告诉你们吧。我已经无法说话,无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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