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线索
丹麦国里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丑事。
——《哈姆雷特》
现在传唤的是这栋宅子的厨师。她体态丰盈、面色红润，欣然地走上前来，一副十分和善憨厚的样子。但同时她的脸上写满了既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的情绪，在场的许多人都忍不住微笑起来。她也注意到这一点并把这当成一种赞美，她以一位女性和厨师的身份行了屈膝礼。她刚要张开嘴巴准备说话的时候，死因裁判官不耐烦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抢在她之前严肃地问道：
“你的名字？”
“凯瑟琳·马隆，先生。”
“好，凯瑟琳，你在莱文沃斯先生手下工作多长时间了？”
“到现在为止整整十二个月了，先生。是威尔逊夫人介绍我来的，我走到大门口，并且——”
“先别管什么大门口了，先告诉我们，你为什么离开那位威尔逊夫人？”
“好的，是她要我离开的，因为她要出海去一个古老的国家。就在同一天，她介绍我来这，我就来到了这个大门口——”
“好啦，好啦。不要再提大门口了。你在莱文沃斯先生的家里已经有一年了，是吗？”
“是的，先生。”
“你喜欢这里吗？你觉得他是个好主人吗？”
“啊，先生，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比他更好的主人。实在太惨了。怎么会有人这么狠心去杀害他呢。他那么开明、慷慨，先生，这些话我已经和汉娜说过很多遍了——”她停了下来，突然惊恐地倒吸一口气，样子显得滑稽可笑。她看了看她的同仁，一副不小心说漏嘴的样子。死因裁判官注意到了这一点，赶紧追问：
“汉娜？谁是汉娜？”
厨师挺起圆滚滚的身躯，努力显得对此满不在乎。她大声地解释道：“她？哦，只是小姐们的一个女仆而已，先生。”
“但是我没看到这里有任何人和她的情况相符。你之前没有提到有个叫汉娜的人，她也是这儿的一分子。”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向托马斯。
“没有，先生。”后者一边回答，一边鞠躬，同时偷偷斜扫了他身边双颊通红的女士，“你问我凶案发生时有谁在屋子里，我据实告诉你了。”
“哦，”死因裁判官高声回应，语气中带着挖苦的味道，“你很习惯法庭用语嘛，我现在才知道。”然后他回过身面向厨师，她因为莫名的恐惧，双眼一直滴溜溜地转动。死因裁判官问道：“那么汉娜现在人在哪儿？”
“哦，先生，她走了。”
“离开有多久了？”
厨师竭力地想要缓过气来：“昨晚走的。”
“昨晚什么时候？”
“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是被辞退的吗？”
“据我所知不是，她的衣服都还在这里。”
“哦，衣服还在这里。那你是几点钟发现她不见了？”
“我没有发现她不见了。她昨晚还在这里，只是今天早上她不在这里，所以我说她走了。”
“哼！”死因裁判官慢慢地环视了房间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好像是看到密不透风的墙上突然打开了一扇窗。
“这个女孩平时睡在哪里？”
厨师一直忐忑不安地摆弄她的围裙，听到问话后她抬起头来。
“哦，我们都睡在房子的顶层，先生。”
“在同一个房间？”
她缓慢地回答：“是的，先生。”
“她昨晚有没有回房间？”
“回来了，先生。”
“几点？”
“哦，我们所有人回到房间的时候是十点。当时我听到了钟响。”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神色有异？”
“她牙痛，先生。”
“哦，牙痛。然后呢？告诉我她都做了些什么。”
但此时厨师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她什么都没做过，先生。她绝对没干坏事，先生。你一定要相信啊。汉娜是个善良的姑娘，而且很诚实，先生，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我可以随时对着《圣经》发誓，她从来没有碰那个门锁。她去碰门锁干什么呢？她只是下楼去找埃莉诺小姐拿一些治牙痛的药水，她的脸已经肿痛到变形了，很难受啊。还有，哦，先生——”
“好了，好了，”死因裁判官打断了她，“我没有指控汉娜任何罪名。我只是问你，她回到房间之后做了什么。你说她下楼去了。你上楼之后过了多久她才下的楼？”
“说实在的，先生，我不清楚啊。不过莫莉说——”
“先别管莫莉说什么。你没有看到她下楼？”
“没有，先生。”
“也没有看到她回来？”
“没有，先生。”
“今天早上也没有看到她？”
“没有，长官。她都走了，我还怎么可能看到她啊？”
“但是昨晚你确实看到她牙痛难忍？”
“是的，先生。”
“那好吧。那现在请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莱文沃斯先生的死讯的？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但她的回答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死因裁判官想就此结束问话。这时候，那个矮小的陪审员回想起一件事。厨师说过在莱文沃斯先生的尸体被抬到隔壁房间的几分钟后，她看到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从图书室里走出来。于是陪审员问她，当时有没有看到埃莉诺小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先生。真的！”她惊慌地说，“我确定她当时拿着一张纸。我现在记起来了，我看到她把纸放进她的口袋里。”
下一个证人是莫莉，一个住在楼上的女孩。
她说自己的全名是莫莉·奥弗拉纳根。她脸颊红润，头发乌黑，身材娇小玲珑，年约十八岁。在一般情况下，她应该能够回答任何问题并展现出聪颖的一面。然而，即便是再坚强的心智有时也慑服于恐惧之下。此时此刻站在死因裁判官面前的莫莉，脸上毫无年轻人的轻率不羁。红润的脸颊也在死因裁判官提出第一个问题后立刻变得苍白；她把头垂在胸前，神情中透露出对自己处境的无所适从。很明显，她感到惶惑不安。
因为她的证词大部分与汉娜有关，例如她对汉娜的了解，以及和汉娜的离奇失踪相关的一切等等，我便在此作简单叙述。
据莫莉所知，汉娜背景单纯，是个没受过教育的爱尔兰裔女孩，她从乡下来这里当莱文沃斯先生两个侄女的女佣，做些缝纫活。她到这里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比莫莉来得还要早。虽然她沉默寡言，不愿意过多提及她自己的事和过去的生活，但她还是成为了最有人缘的用人。她生来忧郁，喜欢沉思，经常半夜起身静坐，在黑暗中思考。“好像她是个小姐一样！”莫莉叹着气说。
这个习惯与她的身份地位并不相称，于是死因裁判官想就这一点从证人那里获得更多细节。但是莫莉甩甩头，说来说去都只是重复前面的内容。她经常晚上起来，坐在窗户旁。莫莉就只知道这么多而已。
在接下来的讲述中她没有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上。不过，随着回忆的重现，莫莉性格里的那点洞察力开始发挥作用了，她继续讲述昨晚发生的事。汉娜的脸颊肿了有两三天；昨晚，她们上楼后，她的病情恶化，于是只好起床穿衣服——关于这一点的细节，莫莉被死因裁判官再三提问，但是她一再声明汉娜是仔细梳妆打扮，甚至还特意整理了她的领子和丝带——然后她点了一支蜡烛，告诉其他人，她想下楼找埃莉诺小姐帮忙。
“为什么是找埃莉诺小姐？”一个陪审员问道。
“哦，一向是由她负责发药物和类似的东西给用人们。”
虽然死因裁判官要求她继续说下去，但是她表示她该讲的都讲完了。汉娜没有回来，在早餐时间也没有人见到她在家里。
“你说她拿着一支蜡烛，”死因裁判官说。“烛台也拿走了吗？”
“没有，先生。只有蜡烛。”
“她为什么要拿着蜡烛？莱文沃斯先生不会在走廊上点煤油灯吗？”
“会的，先生。但是我们上楼后就把煤油灯给熄灭了。而且汉娜很怕黑。”
“要是她当时点着蜡烛的话，那么蜡烛肯定放在屋子的某个地方。有没有人看到单独的一支蜡烛？”
“我没看到，先生。”
“是这支蜡烛吗？”我身后有人大声喊道。
是葛莱斯先生。众人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支已经烧了一半的石蜡蜡烛。
“是的，先生。天啊，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马车场的草丛里，就在从厨房门口往大街方向的中间位置。”他平静地回答道。
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终于有一条线索了！找到了它，这宗离奇的谋杀案就能有踪迹可循了。这扇后门也立刻成为关注的主要焦点。蜡烛落在院子里，这不仅能看出汉娜在离开房间后很快就走出家门，而且她还是从后门离开的。后门离大铁门就只有几步路的距离，铁门外就是条小路了。托马斯再次被传唤，他重申，不仅是后门，楼下所有的窗户在今天早上六点时都是牢牢锁住的，还闩上了横闩，因此，结论肯定是——在汉娜离开之后，有人再次给门和窗上锁上了闩。这个人到底是谁？唉，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