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证词
黑暗的爪牙为了陷害我们,
往往故意诉说实情,
在小事上取得我们的信任,
再以最严重的后果加以背叛。
——《麦克白》
正当众人因为这个问题而垂头丧气的时候,一阵尖锐的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向起居室的门口。门慢慢地打开,一个小时前被死因裁判官暗中派出去的警察走了进来,随行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他衣冠整洁,眼神锐利,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而他的外表也的确反映了他的职业性质,他在一家正当的商行工作,职务是机要专员。
房间里的每一双眼睛都不无好奇地打量着他,他阔步向前,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接着,他向死因裁判官微微地鞠了一躬。
“你说要请个博恩公司的人前来。”他说。
众人立刻感到兴奋不已。博恩公司是百老汇知名的手枪和弹药商。
“是的,先生,”死因裁判官回答道,“我们这儿有颗子弹希望能请你鉴定一下。你对你的业务里里外外都很清楚吧?”
年轻人只是扬了扬眉,然后漫不经心地拿起子弹。
“你能否告诉我们,这颗子弹是从什么型号的手枪射出的?”
年轻人缓慢地在他的拇指和食指间来回转动子弹,然后把它放下:“这是颗32号子弹,通常连同史密斯韦森公司生产的小手枪一起出售。”
“小手枪!”管家惊叫着从他的座位上一跃而起,“主人有一支小手枪,通常放在他的小桌子的抽屉里。我经常看见。我们都知道他有这么一把小手枪。”
现场一阵骚动,用人们更是议论纷纷。“没错!”我突然听到一个沉重的声音,“我自己看见过一次——主人当时正在擦拭那把小手枪。”说话的人是厨师。
“是放在他那小桌子的抽屉里的那把吗?”死因裁判官询问道。
“是的,长官,就在他的床头那里。”
于是,一名警员被派去检查那张小桌子的抽屉。过了一会儿,他回到房间,带来一把小手枪,把它放在死因裁判官面前的桌子上,说道:“就是这把手枪。”
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但是死因裁判官把手枪递给博恩公司的专员,询问这把手枪是否符合之前他提到的型号。专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的,由史密斯韦森公司生产。你自己可以看一下。”接着他开始检查手枪。
“你在哪找到这把手枪的?”死因裁判官向警员问道。
“在莱文沃斯先生床头旁边修容桌的最上层抽屉里。手枪被放在一个天鹅绒的盒子里,旁边还有一个装着子弹的盒子,我拿了其中的一颗过来做参考。”接着他把子弹放在之前发现的子弹旁边。
“抽屉是锁着的吗?”
“是的,长官。但是钥匙没有拔出来。”
众人的好奇心都膨胀到了最高点。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叫嚷道:“手枪有没有装有子弹?”
死因裁判官皱了皱眉头,以一种庄重严肃的神情说道:
“这个问题我想亲自提问。但我必须先维持好秩序。”
躁动随即平息下来。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好奇不已,因此不敢做出任何妨碍讯问进行的举动。
“请说吧,先生!”死因裁判官高声呼道。
来自博恩的专员取出轮盘,把它举起来:“这里有七个弹室,全都装有子弹。”
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后,人群中发出一阵失望的嘟囔声。
“但是,”在短暂地检查了轮盘的表面后,他低声地补充道,“子弹都是不久之前装上去的。有一颗子弹最近才从其中一个弹室中射出去。”
“你怎么知道?”其中一个陪审员激动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先生,”他说,转向死因裁判官,“你能否检查一下这把手枪?”说着他把手枪递给那位陪审员。“首先看一下枪管,干净锃亮。因为有人拭擦过,所以看不出最近有没有子弹射出。但是,现在请注意这个轮盘的表面:你能看到什么?”
“我看到一个弹室旁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污痕。”
“正是如此。把它给其他先生看一下。”
手枪很快传了下去。
“一条淡痕,在一个弹室的边上,这足以说明问题了,各位先生。子弹射出后总会留下污迹。开枪的人记得这一点,所以拭擦了枪管,却忘记了还有这个轮盘。”他站到了一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谢天谢地!”这时传来一个粗重而响亮的声音,“这真是太好了!”这声惊叹来自一个乡下人,他从大街上混了进来,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门边。
他的出现虽然唐突,但并不全然不受欢迎。房间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男女老少也都轻松了起来。秩序最后得到恢复,警员奉命描述小桌子的位置,以及与图书室书桌之间的距离。
“图书室书桌在其中一个房间里,而小桌子在另外一个房间。要从书桌走到小桌子,必须得斜线穿过莱文沃斯先生的卧室,通过两个房间之间的过道,并且——”
“停,卧室与大厅之间的门和小桌子的相对位置是怎样的?”
“你可以从那扇门进入,直接绕过床脚走到小桌前,取得手枪,走几步到过道,这样的话即使有人在距离较远的图书室里坐着或站着,他也不会看到。”
“天啊!”厨师惊恐地叫出声来,她把围裙盖到头上,好像这样就可以阻止脑海中出现某些可怕的场景。“汉娜绝对没有胆量这么做。绝对没有!”
但是葛莱斯先生使劲把她推回座位上,责备她的同时不忘安慰她。他的娴熟技巧令人为之惊叹。“对不起,”她向周围的人高声说道,却很是愤愤不平,“但绝对不是汉娜,绝对不是!”
博恩公司的专员就此退下。周围聚集的人趁机在位子上挪了挪身子。接着,哈韦尔先生再次被传唤。他站了起来,满脸不情愿。很显然,之前的证词不是和他的说法有相悖之处,就是加深了别人对他的怀疑。
“哈韦尔先生,”死因裁判官开始发问,“我们知道莱文沃斯先生拥有一把手枪,在一番搜寻之后,我们发现手枪放在他的房间里。你是否知道他拥有这么一样器械?”
“知道。”
“宅子里的人是不是都知道这一点?”
“应该都知道。”
“为什么都知道?他是不是习惯随便乱放,每个人都会看到?”
“我说不准,我只能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有这么一把手枪的。”
“那好吧,请说。”
“我们有一次讲到枪炮弹药的话题。我对这方面有些兴趣,我很希望能够拥有一把袖珍手枪。有一天我大概和他说了类似这样的话后,他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给我拿过来这把手枪,并且展示给我看。”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
“好几个月前。”
“这么说来,这把手枪在他手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是的,先生。”
“这是不是你唯一一次看到这把手枪?”
“不是,先生,”秘书面红耳赤,“自那次之后我还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大约三个星期之前。”
“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秘书低下了头,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我可以不回答吗,先生们?”在犹豫了一会之后他问道。
“不可能。”死因裁判官答道。
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脸上露出极不情愿的样子。“我只好提及一位女士的名字了。”他踌躇地说道。
“我们也感到非常抱歉。”死因裁判官应答道。
年轻人猛地转过身来,我不禁琢磨为什么我会一度认为他毫无值得注意之处呢?
“她就是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他大声说道。
他这么大声地喊出这个名字,除了葛莱斯先生,每个人都吓了一跳。他只顾着和自己的指尖进行亲切而秘密的交谈,似乎没有注意到。
“在审讯中提到这位女士的名字实在有失庄重,何况我们都对她尊敬有加。”哈韦尔先生继续说道。但是死因裁判官仍然坚决要求他回答问题。他的双手再次交叉胸前(此举表明他的决心),勉强地低声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各位先生。有一天下午,大约是三个星期前吧,我碰巧有事要去图书室,我一般都不在这个时间点过去。我走到壁炉台,想拿走一把那天早上不小心落在那里的小折刀。这时,我听见从隔壁房间传来了声音。我知道莱文沃斯先生当时不在家,并且觉得女士们应该也外出了,便斗胆去看一下是谁在那儿。但是我看到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站在她伯父的床边,手里正拿着他的手枪,我不禁大吃一惊。我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失慎重,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悄悄地离开,不被她发现,但是事与愿违。正当我准备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就转过头来并且直呼我的姓名,要求我向她解释这把手枪是怎么一回事。各位先生,要给她解释的话,我就必须把它拿到手里。各位,那就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并拿到莱文沃斯先生的手枪。”他垂下头,焦虑不安地等待下一个问题。
“她叫你向她解释这把手枪,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有气无力地接着说,同时调整气息让自己显得更心平气和些,不过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如何装子弹、瞄准和开枪。”
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顿时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即使是死因裁判官也不禁流露出情绪来。他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垂头丧气、脸色苍白的人。他的表情中带有出人意料的同情,这不仅让对方有所察觉,也让在场所有看到他的表情的人多少受到了感染。
“哈韦尔先生,”最后他终于问道,“你对刚才的陈述还有没有任何补充?”
秘书悲哀地摇了摇头。
“葛莱斯先生,”这时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坐到我身边,低声对他说:“请你向我保证,我恳求你——”但是他没让我把话说完。
“死因裁判官准备去请小姐们了,”他快速地打断我,“如果你想帮到她们的话,做好准备,就这样。”
帮她们!他短短的几句话立刻让我回过神来。我一直在想些什么呢?我是疯了吗?此刻,没有什么能比我脑海中出现的悲哀情景更令人心惊:这对美丽动人的堂姐妹在死去的亲如父亲的伯父跟前,低头垂首,悲痛欲绝。在玛莉·莱文沃斯小姐和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被传唤后,我慢慢地站起来,走上前去告诉众人,作为这个家庭的一位朋友——这是一个小谎言,希望它不会给我带来麻烦——我请求能够亲自去护送两位女士下楼。
话音刚落,十几双眼睛同时齐齐看向我。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因为语出惊人,我成为了整个房间注意力的焦点。
不过我的请求很快得到批准,我也得以迅速逃离这个难堪的处境。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走廊上。我感到脸颊发热,紧张得心跳加速。葛莱斯先生的话还回响在耳边:“三楼,后面的房间,楼梯一上去的第一扇门。你会看到小姐们已经在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