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莉·莱文沃斯
我如释重负，万分感激。
——《哈姆雷特》
你是否曾经留意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突然间照亮大地的情景？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你就大概能体会当这两位美丽的女士走进房间时引起的轰动和反响。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在哪种情况下，美丽优雅的玛莉都十分引人注目。她的堂妹虽然不及她妩媚，可动人的风采绝不少她半分。但是现在因为她堂妹的缘故，大家关注的焦点并没有全部集中在玛莉身上。在这样一个发生了天大惨案的地方，这些我先前已经描绘过的各色人士，他们除了强烈的好奇心和一半怀疑一半爱倾慕的情绪之外，还能有什么反应？可能没有别的了吧。但是，当我听到他们流露出惊叹和满足的喃喃声时，我还是不禁心生厌恶。
我赶紧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地方，让我身边这位不断颤抖的小姐坐下来，然后我四处打量，寻找她的堂妹。尽管埃莉诺·莱文沃斯刚才在楼上一副柔弱样，但是在此刻已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羞涩。她挽着探长的手臂往前走，稍作停顿，镇定自若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葛莱斯在陪审团面前突然装出很有说服力的样子，但效果不怎么样。接着她便向死因裁判官微微鞠躬示意，动作自然优雅而且颇具优越傲慢的意味。相比之下，死因裁判官成了闯进这个雅致豪宅的不速之客。他之所以能在此停留，只不过是因为主人家的礼貌和容忍罢了。她的用人赶紧为她取来椅子，她坐了下来，姿态从容且尽显尊贵。在某种程度上，她的高居姿态更像刚才在会客厅里的样子，而非在我们当前所处场面中应有的拘谨和矜持。虽然这是明显的作态，但是效果非常明显。众人马上停止了嘀咕，窥探隐私的目光也随之消散，所有人似乎都被迫露出肃然起敬的神情。甚至连我自己，虽然在楼上被她那截然不同的举止震住了，但是此刻也感到松了一口气。我转身看向我身边的这位女士，不禁大吃一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堂妹，眼眸深处流露出的不是鼓励而是质疑。我担心她的表情会引起陪审团的怀疑，于是赶紧抓住她那一直下意识地紧握在椅子边缘的手。我正准备请求她慎重行事时，死因裁判官慎重地、不疾不徐地叫出她的名字。她立刻回过神来，赶紧把视线从她堂妹身上收回来。她微微抬起头面向陪审团，我看到她的脸上闪过的光彩，使我不禁回想起刚才对她化身为女祭司的遐想。但那抹光彩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她便以极其谦逊的姿态回应死因裁判官，并准备回答问题。
然而，此时此刻我心中的焦虑实在难以形容。虽然她现在看起来温柔和蔼，但据我所知，她也有不小的脾气。她是否会在这重申她先前提出的疑问？她是不是憎恨自己的堂妹，并且不信任她？在私密的闺房里、没有其他人在场时，她能轻易说出口的那番话，她有没有胆量在此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明确地再说一次？她想不想这么做呢？我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她的意图。怀揣着紧张的心情，我再一次看向埃莉诺。我甚至可以轻易解读出她的恐惧和忧虑。现在，当她意识到堂姐要在她之前先发言时，她畏缩了。她坐在座位上，用苍白得毫无生气的双手挡着自己的整个脸。
玛莉·莱文沃斯的证词很短。被问到的问题大部分是关于她在这个家庭的地位，以及她和已故家长之间的关系。随后，她被问到对这桩凶案的了解，以及她堂妹和用人们发现尸体时的情景。
她扬了扬眉，似乎之前从未因为忧虑和困顿而皱眉，她的声音低沉、充满女人味，却如铃声般响彻整个房间：
“各位先生，对于你们问的这个问题，我无从作答。除了其他人告诉我的情况之外，我对这桩谋杀案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尸体是如何被发现的。”
我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下来。我看到埃莉诺·莱文沃斯的手重重地落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然后那光芒又像大理石上反射的阳光那样一下子就消失了。
“你们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很奇怪，”玛莉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过去的恐惧再度袭上她的脸，“我没有进过发现伯父遗体的房间。我甚至想都没想过要这么做。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逃离这个极其恐怖、断人心肠的地方。但是埃莉诺进去了，她可以告诉你——”
“我们稍后会向埃莉诺·莱文沃斯小姐取证的。”死因裁判官打断她，这样的语气对于死因裁判官本人来说算是温和的了。很显然这位美丽女士的斯文优雅也已经让他颇为动心。“我们想了解的是你所看到的。尸体被发现时那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你说你对此一无所知？”
“是的，先生。”
“只知道发生在大厅里的事情？”
“大厅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用人没有从大厅走进去过吗？你的堂妹恢复知觉后没有从那儿出来？”
玛莉·莱文沃斯惊讶地瞪大她那紫蓝色的双眸。
“有，先生。但那些小事不足一提。”
“但是，你记得她走进过大厅？”
“是的，先生。”
“她手上有没有拿着一张纸？”
“一张纸？”她突然转身看向她的堂妹，“你当时是不是拿着一张纸，埃莉诺？”
这一刻，气氛相当紧张。埃莉诺·莱文沃斯一听到“纸”这个字，显然大吃一惊，立刻站起身来，想回应堂姐那未经考量的问题，她刚张开嘴准备讲话的时候，死因裁判官果断地抬起手，以一贯的严厉语气说道：
“你不需要问你的堂妹，小姐。你只需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就可以了。”
埃莉诺·莱文沃斯马上坐了回去，双颊瞬间通红。房间里响起稀稀疏疏的嘀咕，众人的失望尽显无遗，他们只是更加关切自己的好奇心能否得到满足，而无心理会是否依法行事。
死因裁判官似乎很满意自己既恪尽职守，又能和颜悦色地对待如此迷人的证人，他重复一遍他的问题：“请告诉我们，你是否看到她的手里拿着任何的纸张？”
“我？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接下来的问题都是与前一晚所发生的事情相关，而她的回答也没能提供新的线索。她肯定她的伯父在晚餐的时候有些寡言少语，但以前他遇到工作上不顺心的事情时，也一样会变得寡言少语。
死因裁判官问她那晚晚餐过后是否还见到过她的伯父，她回答没有，她一直都留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坐在书桌前的模样，是她对他的最后记忆。
她娓娓道来，语气中略带着一些伤感孤独，却又不显唐突，让人不禁为之动容。慢慢地，整个房间都被怜悯之情感染了。
我甚至还发现葛莱斯先生看着墨水台的眼神也柔和了起来。但是埃莉诺·莱文沃斯坐在那里，不为所动。
“你的伯父有没有和其他人交恶？”死因裁判官问道，“他有没有什么机密文件或者不为人知的大笔钱财？”
对于这些问题，她一概否定。
“你的伯父最近有没有结识什么陌生人。在过去的几个星期内，他有没有收到过一些重要信件，可能在某些方面能有助于解开这个案件的谜团？”
她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犹豫，回答道：“没有，据我所知没有。我不了解这方面的事。”她偷偷地从眼角瞥了埃莉诺一眼，显然看到某些让她安下心来的东西，所以她赶忙加了一句：
“我想我可以更肯定地回答你的问题，绝对没有。我伯父经常向我倾诉衷肠，如果有任何大事将要发生的话，我肯定早就知道了。”
回答关于汉娜的问题时，她对这位女佣的性格作了详尽的描述。不过，对于她的神秘失踪和她与谋杀案的关系，玛莉均表示完全不知情。她既不知道汉娜和什么人有密切的交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拜访过她，只知道没有人以拜访汉娜的名义来过这栋房子。最后，死因裁判官问道，她最后一次看见莱文沃斯先生放在小桌子里的手枪是什么时候。她回答说，他买回手枪的那天她见过，之后就没再见过了。她还提到，负责打理伯父几个房间的人是埃莉诺，而不是她。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透露她的怀疑和猜测，连心事重重的我都听出了当中的暗示。埃莉诺看向发言者，表情无比诧异且疑惑不解。正是因为这样，众人开始斟酌如此漫不经心的一番言论。
然而，这时那个爱追根问底的陪审员又开始发表意见了。他的身体慢慢挪动到椅子的边缘，吸了口气，看起来对于玛莉的美丽有种隐约的敬畏，这让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他问她是否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刚才的一番言论。
“我想是的，先生。在这种时刻，我必须非常认真地斟酌我的一言一语。”她态度诚恳地回答道。
小个陪审员坐了回去，我以为对她的讯问快要结束了，但那个慢条斯理、手握怀表链的陪审员盯着玛莉的双眼问道：
“莱文沃斯小姐，你的伯父是否曾经立过遗嘱？”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马上警觉起来。即使是她，也难免因为自尊受到侵犯而双颊慢慢地泛红了。但是她的回答很坚定，没有丝毫愤恨的样子。
“是的，先生。”她简单地回答道。
“不止一份遗嘱吗？”
“我只知道有一份遗嘱。”
“你是否熟悉那份遗嘱里面的内容？”
“是的。他从不对任何人隐瞒他的想法。”
陪审员推了推他的眼镜，再次看向她。对于他而言，她的优雅无足轻重；他对她的美貌和高贵气质也视若无睹。
“那么，或许你可以告诉我，谁最有可能从他的死亡中受益？”
这个赤裸裸的问题残忍得让人难以认同。包括我在内，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立刻皱起眉头。但是玛莉·莱文沃斯挺直了身子，冷静地看着她的对话对象，平静地说道：
“我只知道他的辞世会给什么人造成最大的损失。那些被他拥入温暖怀抱里的最彷徨无助的孩子；那些被他关爱与呵护的年轻女孩，幼稚的她们最需要的正是这种阳光雨露；还有向他寻求指引的、青春岁月已逝的中年妇女——这些人，先生，对于这些人来说，他的过世让他们失去了依靠。相对而言，今后她们可能要面对的遭遇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她坦然且大度的回答让他相形见绌，这位陪审员碰了一鼻子灰，退了回去。此时，另外一个之前从未发言的陪审员从他的座位站起身来，他的外表不仅远优于其他人，而且不怒自威。他郑重地说道：
“莱文沃斯小姐，我们往往都难免先入为主。你有没有怀疑过哪个人就是杀害你伯父的凶手？”
这是一个令人胆颤的时刻。对于我来说也好，对于其他人而言也罢，我相信这一刻不仅令人感到害怕，而且还令人感到万分紧张。她会不会因此退缩？是要问心无愧，诚实坦白，还是坚定不移地帮助堂妹规避嫌疑？我不敢期待些什么。
玛莉·莱文沃斯站起身来，沉着冷静地看着审判员和陪审团，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响亮，她回答道：
“没有，我没有怀疑任何人，也没有理由去怀疑任何人。我对杀死伯父的凶手一无所知，我也无从怀疑凶手是谁。”
此话一出，感觉就像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荡然无存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玛莉·莱文沃斯站到一旁，埃莉诺被传唤作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