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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远烟碧
作者:琴瑟静好
章节:共 3 章,最新章节:三
备注:
倚天绝壁,直下江千尺。
天际两蛾凝黛,
愁与恨,几时极!
暮潮风正急,酒阑闻塞笛。
试问谪仙何处?
青山外,远烟碧。
☆、一
我十二岁那年的暮春,正是池塘微绿水微暖的好时节,家里却出了事。父亲被奸人所害,母亲不堪□撞墙而亡。临终只留下一句话:“云舒,不管发生多么大的事儿,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我与晴薇成了漏网之鱼,顷刻间的变故让我们手足无措。在南海边陲的重郡里,人贩子将仓促不明的我们卖给了“水上人家”——专供外来商船上的番客们享乐的地方。
晴薇是我的贴身丫头,那年十五岁。我永远忘不了她第一次被人糟践完回到我身边时的样子,屈辱的泪水淹没了那张娇艳鲜妍的脸,“小姐,我想回家……”晴薇哽咽伤悲的样子跟老鸨尖酸嘲讽的声音成了我这辈子永远抹不平的伤口。“小姐?哼!上了这条船大家都是□,家都被抄了还能上哪去?看你一脸聪明相,不想吃苦就给我乖乖的。”
初初见他那一年,我十五岁。刚刚及笄。
晋安王萧褆,当今圣上的第三个儿子。面貌俊朗,眉宇间有阳刚之气。身材颀长,长发向上梳起拢在平巾帻里,帻上用玉簪导横贯。宽博广袖,腰缠文锦。清秀飘逸中掩不住的雍容大气。
大食的舞姬从帘后跳了出来,描眉画眼,袒胸露背,随着乐曲身子也妖娆的舞动着。周围的宾客眼前皆是一亮。唯独萧褆的眼落在了我这个粗使丫头身上。他轻轻唤道:“云舒,苦了你了。”
我大惊,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我与你父亲是至交。你该喊我一声叔叔的。”
萧褆很是阔绰,手掷千金买下了我与晴薇。老鸨擦满了粉的脸上开出了大朵的花,我指着她转头问萧褆:“叔叔,我现在与她毫无瓜葛了,是么?”他点了点头,脸上颇是不解,我劈手给了老鸨一个重重的耳光,只觉得胸腔都要崩裂开,晴薇受辱的那一天我就发誓,别人加在我们身上的我分毫不差的还她。
1
我们又回到了中原,关于父亲的死没有任何交待,朝堂上没有,王府里也没人对我提起,似乎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这样一个人。晋安王府恢宏沉雄,我父亲只是个武官,自然是及不上的。晋安王妃重疾缠身,不久即溘然长逝了。陈夫人成了萧褆最宠爱的妃子,家里的一应大小事务全是由她管着。
这天,陈夫人遣她的陪嫁丫头浣葛来叫我,进了门才看见她梳着时下流行的飞天发髻,着两当衫,袖广博,束腰很紧,裙长曳地。脚上穿着笏头屐,巧笑嫣然,容华绮丽。
“纪小姐,请坐。”她一向这样唤我,冷淡客气。“你可是对贾先生有不满之处?”
我听着她这迂回
试探的话不愿再绕圈子,“没有,我只是不愿念书罢了。”
许是被我毫无回寰余地的话噎着了,陈夫人脸色并不好看,她冷笑道:“你可真是小姐脾气。”“您是想说如今家道中落还耍什么小姐脾气,是么?”我不疾不徐地笑着问她。她仍是保持了自己良好的贵妇形象,“这事我是管不得了,你亲自去同王爷说罢。”
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浣葛替她主子抱不平的咒骂唾弃声不偏不倚的进了我的耳朵:“哼,没教养的臭丫头!”
在侍从的引领下我一路去了书房,萧褆看见我皱了皱眉头,他笑道:“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我似乎总是给他找麻烦。
“我……”我对他还是有些忌惮的,因为感恩并不想叫他为难,可我有比感恩更重要的理由不得不让他为难。“我不想念书了。”
他沉了脸色,紧盯着我道:“真是小孩子的玩笑话。你父亲偶与我见面,得意的便是你的学问,亏你还是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小姐,不念书你想做什么?”
“我要学舞。”
他掷了书,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走到我面前虚点着我的脸恨我不争气:“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上赶着的学这娼优之道,你果真是出息了,我且问你,学了又要怎样?”
“让全天下的男人都来看我。”
2
萧褆生了很大的气,学舞的事暂且就搁置下来了。依他的官阶府里早就可以置办歌舞伎班,只不过他生性寡淡,迟迟没有这些排场。我还是一如既往的作恶梦,每次都惊叫着从梦里醒过来,晴薇抱着我轻声安慰,“小姐可是又梦见老爷夫人了?人死不能复生,凡事多宽些心才是。”我无助望住她,紧绷的声音尖锐刺耳:“闭上眼全是他们惨死的样子,我快被折磨疯了,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晴薇抱着歇斯底里的我泣不成声,一如我们经常在“水上人家”的凄惨零落模样。
陈夫人进府多年一直未有生育,她哥哥觊觎着萧褆的权富,成日家想着将自己的儿子过继过来。陈梓常是个纨绔子弟,同我一般大,从他来的那一刻起便天天缠着我,“原来纪小姐竟是封疆大吏的千金,真是失敬。”“纪小姐真是美极了,我让姑母做媒,你跟了我吧。”
终于有一天他的耐心到了尽头,满额青筋暴突,他吼道:“你这娼货真不识好歹,我敬你是名门之后才处处给你面子,你早已不是以前的身份,如今寄住在我姑母家也就算个侍婢,你到底神气什么?”
即便萧褆将我当成养女捧在手心里,处处尽心尽力的照顾,别人眼里我
也仍是个从“水上人家”出来的娼货。于是我更得做足了样子对得起自己的“身份”,便不急不恼地对他笑道:“说起来……我是被王爷带进来的,有没有那个身份也是他说了算,你姑母尚且管不着我,何况是你一个外人。”
3
我被萧褆罚跪在地上,他站在我面前,威严确实如一个父亲。“认不认错?”我倔强回嘴:“我没错。”板子便结结实实的落在我手上,被打过的地方只觉得很热,“你几时开始变得这样不把人放在眼里?你父亲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亏我费尽心力,辗转打听,好不容易才找着了你,养在府里是短了你的还是少了你的了?”
我望着不断落下来的板子,听着他怨怼疾利的话,不自觉的委屈起来,我在乎他对我的看法和态度,甚至容不得他说我一句不好。眼泪忍不住的汹涌而下,“叔叔也不用这样提醒,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只是我父亲也断不会像您这样打我。”他的手尴尬停在半空再也没落下来。
“罢了,你回去吧。”萧褆无奈叹气,背转了身子摆了摆手。
晴薇小心翼翼的捧着我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小姐,您改改性子吧……”浣璧这时却打帘子进来了,她一直随侍在在萧褆左右,性格温柔静默,我很喜欢她。“姑娘可好些了?”只见她手里捧着瓶药膏,看着我玩笑道:“姑娘还恼呢?我跟了王爷这许多年头一遭见他这么动气,甭说,姑娘也是好本事呢。”晴薇扑哧笑了,只听浣璧又道:“这药啊是王爷遣我给姑娘送来的,他还说,以后让霁月来教你,她是这城里最好的舞姬。”
我的坏心情终于烟消云散,自此之后脸上的笑也越发明晰起来。在水上人家三年,见惯了各样女子利用自己色相达到目的的手段。想要报仇但是连仇家是谁都不清楚的我,惟有扬名于天下,才能见到更多的男人。
晴薇在替我高兴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忧,我的心思总是瞒不过她的,她知道这笑靥是谁给的,也清楚知道我对萧褆的感情早就超出了年龄辈分的桎梏。
我白天跟霁月学舞,晚上念书,寒暑无间断。除了每月定期检查学问时能见他一面其他时候总是各忙各得,发生了那样不愉快的事,他似乎总在避着我,而我却沉浸在自己爱慕中无可自拔,常常为他一句话红了脸,为他一个眼神乱了心。
4
又是一年的三月暮,莺啼鸟叫,明媚婉转。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捧着托盘穿廊而过。檐下新燕正啄泥筑巢,荫荫树色里透下点点光,时日悠长,
岁月静好。
晴薇气喘吁吁从外头跑进来,“小姐,王爷让您去陈夫人处。”我满心疑惑的出了门,还没进去就看见陈梓常趴在窗户边向里窥视,自己便也走了过去。却听见陈夫人娇滴滴的声音恨不得掐出水来,“大白天的你不做事,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若不是你遣浣葛来找我,我何至于扔了手边的事来会你。”
陈梓常潮红的脸上抑不住的兴奋之情,转头冷不丁见了我吓得把手塞进了自己嘴里才没叫出声来,我的心像被挖了个洞,填进去的全是些难以言传的酸涩情绪,他的心从来不曾为我停留过,他一直将我看作自己的女儿般管教甚或疼爱,但是没有爱恋。我呆滞的皱了半天眉头,这时,陈梓常奸猾的低笑声刺耳响起来:“我说呢,原来三番五次碰壁竟因为你早已有了意中人……”
还没等我开口,里面的人又开始酸溜溜的试探道:“纪大人家的小姐可是越来越娇俏了呢,你心里怕是早就痒痒了吧?”
萧褆干笑了两声:“偏你是个醋缸子,她才多大,竟招了你的妒。”
陈梓常的不服变成了不屑:“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那也比你强。偷窥人家亲热,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也就你能做得出来。”我转身便走,一刻也不愿多待,身后的门却“嘎”的一声开了。
“云舒!”萧褆唤我。听说,这个名字是他取得,因为当年拗不过父亲的盛情真意。可惜,如今的我早已没了“闲看云卷云舒”的心情。
找不到回头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5
我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我如愿扬名于天下,人人皆知晋安王府有艳婢,舞技绝伦,聪颖无双。第二,在慕名而来的王孙公子里,我更是如愿遇见了杀害父母的仇人。
这么些年来将屈辱悲愤,绝望压抑时时背在身上踯躅难行的我,终于找到了欢欣喜悦的理由,我跟晴薇喝了很多酒,开始时高亢兴奋得笑声终于变成了呜咽艰涩的哭泣,一发而不可收拾。我多想回到五年前,那时的我本不是现在凌厉尖刻的样子。
晴薇一遍遍的抚着我的头发,她低下头来将脸埋在我颈子间,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裳。“小姐,我想回家。”
“快了,等报了仇咱们就回家。”
梦里萧褆一直温柔的注视着我,心疼得替我抹去脸上的泪。
陈梓常又一次向他姑姑提出了要娶我过门的要求,我想他是纯粹的想羞辱我,因为萧褆也在场。陈夫人将茶盏摔在了桌上,竭力
压制着自己的不满情绪,她可不想让我这么一个身份低贱的人嫁给他的侄儿。
“别胡闹,纪小姐看不上你的,你这个孟浪样子白白辱没了她。”
陈梓常看了看萧褆,忽然笑了,“纪小姐除了王爷,又能看得上谁?”这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让陈夫人的脸一下子变了色,萧褆也是一愣,两双探究的眼睛瞥了过来,我迎着陈夫人冷然的脸说的坦荡:“叔叔自打我小时便百般照拂,我这条命是叔叔救回来的,书是他教的,锦衣玉食也是他给的,我怎能不将他放在心上?”
萧褆的脸上表情很复杂,似乎是被这样突如其来的想法震慑住了,半晌又轻摇头自嘲笑了笑。他这个表情只让我觉得前路黯淡,于是便言不由衷的说道:“我的婚姻大事还是叔叔跟您说了算的。”陈夫人终于满意笑了,陈梓常偏头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多亏了陈梓常,他让我彻底明白耽溺于萧褆的情感只不过是虚无飘渺的梦罢了。舍弃变得不再那么困难,我的身上还背负着比儿女情长更沉重的血海深仇。
☆、二
夏日炎炎,知了隐在树上叫的炽烈。
亭台水榭中我将霁月教的舞与大食女子的舞巧妙融会在一起,如我所愿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我半是娇羞半是喜的朝一个方向抛了好几个媚眼,鼓点急促中越舞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乐声戛然而止时,我冲平南侯的儿子薛麟稳稳半跪了下去,满堂喝彩。临退下去之前看见萧褆沉如寒潭似的眼睛。
我被浣璧带去了书房,正专心致志着俯身作画的他视我于无物。我站在原地细细打量着萧褆,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他是污浊世道里唯一的一点光亮,即便微弱,但足以照亮我卑微晦暗的生命。他并不知道我有多爱他。
“云舒,你今年几岁了?”他濡墨舔笔,像是闲谈般开口,低头画了几笔又沉吟道:“十八了,也该出阁了。”
我看着自始至终不曾看我一眼的他淡淡开口:“我有心上人。”
萧褆的笔下的重了,本来清丽婉约的一幅画前功尽弃。他禁不住的语气里带了怒意:“这么多好人家怎么就偏偏挑中了他?你难道不知道他父亲是个出了名的奸佞小人?”
“知道。”
“知道你还……”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莫名的暴躁:“你这丫头之所以这么肆意妄为不过是仗着我宠着你罢了……”
我低下头没有任何解释。曾经我天真以为能倚靠他替我父亲报仇,可是他没有给我机会,所以我只能靠自己。他看我的样子尽量和缓了语气问:“云舒,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儿不能跟我说的?这样糟践自己是何苦呢?”
“有些事儿,即便是叔叔也帮不了我的。”
7
薛家的彩礼陆续送了过来,铺张排场。日子也定下来了,下月初八。
晴薇握着我的头发仔细梳着,我从镜子里望定了她,她腼腆冲我笑了。我温和看着她叮嘱道:“晴薇,我已经求叔叔准你留在王府,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日后,若我回不来,他也能给你个着落。”
她知道我的脾气,所以从来没有悖逆过我的意思。
三天以后,她悬梁自尽。
救下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她对不起我,是她假报信儿故意让我撞见了萧褆与陈夫人的亲昵,是她隐瞒我喝醉时萧褆照顾了我一宿的情意。
我万万想不到原来让我死了心的不只有陈梓常,还有她。一向待我好到不能再好的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晴薇……你……你这是为了什么?”
“我不想小姐心里有别人,只是这一次我却再也挡不了您了。”她
忧伤憔悴的面庞闪现着幸福的光芒,“小姐,我……想回家,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多希望……你也能像我爱你一样……深切的……爱着我……”
晴薇的身子还是冰凉了下来,幼时嬉笑玩闹恣意畅快的画面一股脑全涌上心头,在“水上人家”那些困厄的日子里实在受不住了便拥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学舞念书吃苦受累的是我,暗自垂泪的是她。我时时被梦魇所困,念念不忘报仇雪恨,夜复一夜里她毫不吝惜她的眼泪和拥抱。这温良的女子将我看得比她生命还重要,她将最纯粹的爱情给了我,我却连她一个想回家的小小心愿都满足不了。
我跪在萧褆和陈夫人面前,请求他们准我回南疆,陈夫人颇是不放心,“眼下婚期就要到了,南疆路途遥远,你若有什么闪失,咱们怎么同平南候交待?我看让梓常代你去好了。”我低垂着头没了争辩的力气,甫一开口泪便盈满了眼眶,声音也哽咽起来:“我想亲自……送她回家。”
许是我从来没有这样软弱不堪过,陈夫人竟有些为难道:“王爷,您看……”
萧褆沉思了半天,缓缓开口道:“我同她一起去,顺便拜祭一下她的父母。”
8
世事变迁中南疆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盛满我幼时欢乐的宅院被夷为平地,满屋的亡灵如今也都该有了自己的出路。萧褆带我去了父母的坟地,晴薇也被葬在了他们身边。
“好歹有个归宿吧……”萧褆的目光辽远而空阔,良久才怆然道:“我对不住你们……云舒的终身大事竟这样草率荒唐。”
我强抑住内心翻江倒海似的情绪勉强笑着问他:“要是我死了,叔叔也能把我葬在这里么?”
他大惊,“这是什么话?”
我突然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以后,叔叔一定接我回来。”萧褆猛地把我拽开,脸上的表情尴尬极了,“云舒,别这样……”我低垂着头,泪眼模糊中又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抽噎无助道:“叔叔千万别……留下我一个人。”
萧褆身子僵硬的任由我抱着,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见,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我。
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一旦打破,感情的洪流便溃延千里。回程的路上我有太多的时候呆愣愣的望着他,有太多时候在意他的言行举止,也有太多时候出现在他眼前。对我的失态他隐忍不发,终于有一天,进了他的封地之后萧褆的怒气一发而不可收拾,“你给我适可而止吧。”我只是目光痴缠着他。
“云舒!”萧褆紧抓着我的肩膀,眼里尽是犹豫和迷
惑,“你究竟想置我于怎样的境地?你可知道我是你的长辈……”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带着我全部的虔诚倾慕和敬仰感激。萧褆一把攥住了我的手,力道大的恨不得捏碎了才甘心,他恨恨道:“你别再折磨我了,既然要嫁人为什么还来招惹我?你这是什么心思?”
我踮着脚去亲吻他的唇,“只要我有的,都想给你。”
9
临出嫁前陈梓常来看了我一次。“你……果真要嫁给那个声名狼藉的人?”我正忙着梳开打了结的头发,对他的问题置之不理。“你真能舍得了王爷?”我没了耐心,硬往下梳了几下,头皮被拽的生生的疼。陈梓常叹气,给我躬身作揖道:“以前不懂事多有得罪,我在这儿给姑娘赔礼道歉了。”我从镜中看见他直起了身子,悲悯看着我道:“云舒,我……我盼着你好好的,真的。”我看着他走出去的身影,心里没由来的酸楚,这么些年的相处,纵使不喜欢也总有些情谊在。
去拜别萧褆与陈夫人时,看见他晦暗不明的脸和紧皱的眉头,自南疆回来他一直沉默着郁郁寡欢。我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十分微茫的希望,带着全部的念想。萧褆,好歹说句话吧。
大红的盖头已经遮住了眼前的一切,从此萧郎是路人。临上轿辇前萧褆突然开了口,字字沉稳敲在了我的心上,“你的话我都记得。你放心……”
我往下拽了拽盖头,终于还是泪如雨下。
薛中义的封地与萧褆的封地隔济江遥遥相望。当年他闯进我家的时候只是个小小的侍郎,如今竟已是食邑五千户的平南候。踩着我父母未寒的骸骨坐上今天的位子,我很想知道他是否也如我一样夜夜梦魇?
我的新婚之夜,在黑沉中一片静默。
薛麟是薛中义的长子,二十岁,面貌清癯,俊雅不凡。清晨,我刚刚睁开眼睛便撞进一双探究深掘的眸子里,我惊异于他眼中的复杂情绪,轻易避开的他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我手掌中放了他随身佩带的玉珏,我一向认为暴戾的人不会喜欢这样温润腻滑的东西,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我陷入了一种狂躁强迫的状态里,每天每天面对着自己的仇人,愤恨不平的内心与面恭言顺的外表形成了极大反差,日日费尽心机寻找机会,夜夜失眠难以入睡。薛麟不是萧褆,他还有另一种身份——丈夫。在每日的耳鬓厮磨间他时常不解望着我,终于有一天他问道:“你为何要委身于我?”
他眯着眼平躺在床上,手里捏着我的手,好整以暇的等待我的答案。我坐在床边俯视着他,笑了笑反问道:
“你明明是个好人,为何做出样子来让别人说你不好呢?”薛麟摇头笑道:“你总不会是看上了我的恶名声吧?”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深究下去,他也是个有秘密的人。
10
晴薇死了以后,萧褆便让浣璧跟了我。
她为了给我解闷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了以前没进晋安王府的事。她幼年时父亲做了蚀本生意,为了偿债便将她卖了做童养媳,一家人没有可靠的收入坐吃山空不过几年又败了,于是她又被卖给小康人家做妾,浣璧是个刚烈的女子誓死不从却被打个半死,逃出来的时候萧褆正坐轿路过,便将昏死在路边的她带回了王府。
“多亏了王爷才有这些年的好日子,即便为他死了我也愿意。”她的话字字掷地有声。
我满怀心事的去园子里散心,心里琢磨着各种报仇的法子。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树木蓊郁的地方,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纳闷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遮掩在树木后有座不起眼的亭阁,薛中义声音压得很低:“纪家的丫头跟她娘长得一个模样儿,你可给我警醒着点儿。保不齐他什么时候就害了咱爷俩的命。”
薛麟轻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她一个弱女子能做得了什么?”
我禁不住冷笑,原来我的身份早就被他们看出来了,想来报仇却成了瓮中之鳖。只听薛中义又道:“萧褆终究是不放心,安插了好几个人在她身边,不可不防。”
薛麟分不清情绪的笑了一声:“我的媳妇儿竟这样让别人挂心,如此我该去谢谢他了。”
“哼!没准两人早就干下了苟且之事……”
“父亲别乱说话,她什么样我自然是知道的。”薛麟居然为我说了话,“她父亲当年犯上作乱,我想她定是不知晓这些,而且,太多事她都被蒙在鼓里受了别人的利用罢了……”
突然听见树叶窸窣作响的声音,薛中义大惊,嘱咐薛麟道:“你快去看看,咱们的话怕是被别人听了去……”我隐在花木里一动也不动,他说我父亲是逆臣贼子?那什么叫被蒙在鼓里被人利用?我被谁利用了?萧褆么?
☆、三
“浣璧,你可知道王爷他为什么不让府里提起纪大人的事?”
“我父亲的死与王爷有什么关系?”
“他犯上作乱,皇上就派王爷去镇压,是么?薛中义只是个走狗,而他才是幕后真凶?”
“为了弥补对我的愧疚,所以他处处迁就我?这么说来,他知道真相却还把我嫁给薛麟?”
浣璧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却觉得自己可笑透了,这许多年的爱慕算什么?他站在我父母墓前是怎样惺惺作态说下那样一番话的?
我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她绝望问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待我?我用整个心去爱他,他怎能将我置于这样可笑不堪的地步?天下的人都知道却独独瞒着我一个人,我这些年来所做的努力究竟算什么?我是你们取笑的玩物么?”
浣璧哭了起来,“不是这样,小姐,不是,王爷他……”
薛麟的脚步伴着一连串清朗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听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好个奥热天气!云舒,院子里的木兰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这会起风了,香气馥郁,端的好闻……”
他风采隽爽的进了屋,看我眼红红的,疑惑的目光在我身上梭巡了一阵子,“好好的怎么哭了?”
“跟浣璧说起以前的事……”
他忙打断,笑着说:“啊,想家了不是?待我回禀父亲,准你回去住几天。”
我勉强笑了笑,他却牵起我的手道:“走,咱们出去看看,别憋闷坏了身子。”
第二天早上,天气仍是闷热的紧。早早的就有丫头惊慌慌的敲门,薛麟披衣出去问道:“怎么了?”
“老爷……老爷投缳悬梁了……”
薛麟大惊,鞋都没顾上穿便匆匆跑了出去。薛中义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因为他的身份不寻常,衙门里的王大人带着仵作缉捕衙役都来了,把相干人等叫去问了个遍,管家指着高处一根横梁道:“大人,我家老爷就是吊死在那里的。”那王大人仔细观察了一阵子,对薛麟道:“公子借一步说话。”
屋里热气翻滚着扑的人满头满脸的粘腻,薛中义的脸面朝里侧,整个身子直挺挺的被搁置在一张湘妃竹椅上,我呆楞着一时还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心里只觉得疑惑,像他这么一个老谋深算贪生怕死的人怎么会自尽?转念想起父母死时的惨状,我心里又觉得他这一死实在是痛快极了。
12
案子很快就有了结果,薛中义不是悬梁自尽而是被人蓄意谋杀,他颈间的勒痕并不明显,而太阳穴上却像是受
过重击的样子,凶手故布疑阵混淆视听,却没想到桌上燃的香恰恰被撞翻的酒壶浇熄,一盘香燃尽正好是两个时辰,仵作推断他死于寅时三刻。
衙役讯问的时候只有浣璧不小心说道:“这离天亮才不过一个时辰,老爷怎么就……”若不是她清楚知道薛中义被害的时间,怎能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当场即被抓捕归案了。
我总觉得这事蹊跷极了,薛中义身材臃肿,浣璧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家怎能搬动他造成悬梁的假象?
薛麟继承了他父亲的爵位,每日里应酬日渐多了起来。
我极力躲闪着自己的内心,像老鼋般动不动就躲进自己的壳里。可是,一旦想起来就没有尽头的延伸,像进了死胡同无法变通。我对萧褆恨之入骨,可是又耿耿于怀,他日日对我严加管教,事事体贴百般照拂,难道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将我父母与晴薇亲手埋葬也是假仁假义故作姿态?他究竟是怎么做的这么天衣无缝令人作呕?最可悲的不是恨,而是在我心里那神祗一般高贵的男人瞬间就成了地上的烂泥。
薛麟喝醉了酒,红着眼睛来到我跟前,把一只精致小瓷瓶放在我面前,恻然道:“浣璧喝药……已经去了。”
我敛了神色,感激浣璧为我报了仇,却又惋惜着她的香消玉殒。
“浣璧听见了我与父亲的谈话,怕我们对萧褆不利所以谋杀了我父亲,你知道么,我并不稀罕这爵位,我只想我父亲好好的活着。”
他脚步不稳的撞在了桌子上,一派难堪,铁青着脸色冷冰冰的对我说:“你回晋安王府住一阵子吧,我看不了你这幸灾乐祸的样子,我知道你怨恨我父亲害了你们全家,可你是否又想过,他只是谨遵晋安王的命令罢了。你认贼作父又能好的到哪里去?”
13
再回去我将浣璧留下的瓷瓶也悄悄带走了。
萧褆见了我虽还是冷淡如昔克制矜持的样子,但眉宇间却实实在在多了些和暖的意思。我面无表情的拜见他与陈夫人,刻意忽略了他们的任何眼神,这五年来他们的每一次注视未尝不会掺杂着鄙薄看笑话的恶毒心思。
“浣璧这丫头自小温善纯良,她怎么会犯下这样的恶行?”陈夫人说起来满眼的凄切。我不屑笑了:“人心隔肚皮,别人想什么咱们合该是不知道的。”萧褆眼皮轻颤,抬头望着我渐渐皱拢了眉头。
我想他定然会像以往一样疾言厉色训斥我的不逊,可是他没有。于是我只得去找他问个究竟。推门进去才发现他不在,正要退出去却听见一溜小跑的声音,好像是哪个侍卫跪在
了地上,紧接着道:“卑职暗中调查此事,果然如王爷所料,浣璧姑娘没那么简单。”
萧褆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才威严道:“再去查,务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我突然觉得自己陷入了细密织好的网中,人人皆是清醒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我却步步小心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又被别人利用算计了去,这样被动真是糟糕透了。
萧褆进来的时候乍然看见我也是吃了一惊,他背着手踱到我面前站定,伸手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他撤了手我又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双手抱膝哭了起来,先前只是不停得掉眼泪,后来索性放大了声音,直到哭的歇斯底里脑壳沉重的疼了起来才罢休。我只觉得委屈,委屈我的一片赤诚他的躲闪不定,委屈我的稚嫩他的老练,委屈我对他的信任他对我的欺骗。
在我成长的这三年里,萧褆对我从来都是忽视,彻头彻尾的忽视。越长大越被疏离,好像别人都瞎了眼,无论我多么努力别人怎样称赞不绝都被他三言两语抹煞了去。而今他却像变了一个人,不管我走到哪里都在他的紧紧注视之中。
随身带回来的瓷瓶好几次都被我开启,每次让自己的心又压了回去。这一次,我想我不能再任人摆布。
14
整个夏日过去的时候薛麟又将我接回了平南候府。
临走之前萧褆突然拉住了我的手,他神色认真,两眼炯炯有神,像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就这一次了……等我查清楚之后就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我就问叔叔一句话,您能坦白告诉我么?”
他面色凝重起来,“你说。”
“我父亲的死跟您有关吗?”
萧褆显然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面色瞬间煞白,嘴唇都哆嗦起来:“你……你这是听了谁的浑话?”外面丫头唤我启程,我扯了扯嘴角艰难道:“但愿……我想错了……”
薛麟待我还是同以前一样,不远不近的像个摆设。
回来的第二天他兴致高涨的摆了酒宴,酒过三巡的时候,桂花的清香幽幽袭来。他已是微醺,眯着眼睛笑道:“云舒,上一辈的仇怨就让它过去,你嫁了我也是缘分日后便好好过日子吧。”
“咱们说说浣璧的事吧?”我像闲话家常似的跟他开了口,“她本是你家的丫头,而且是被你们派到萧褆府里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的,是么?”
薛麟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手执酒杯哂笑道:“说下去,你的故事很有意思。”
“你说她偷听了你们的谈话,为了保全萧褆才下了毒手,这事儿
怎么想怎么蹊跷,你父亲素来谨小慎微,你们的谈话被人听了去,若浣璧真是萧褆派来的人防的最紧的不该是她么?你父亲不至于蠢钝到三更半夜趁大家都睡了的时候召见她,这不是明摆着给她机会么?所以我想,她不是外人,你父亲召见她是为了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确定听见你与你父亲谈话的人是我。”
薛麟轻声笑了出来:“云舒,我看你是脑子坏了。话可不能乱说。”
“你父亲忌惮萧褆早晚会惩治他所以想先下手为强,处心积虑却苦于抓不住他的把柄。你们早已认出了我是纪家的女儿,也猜到我嫁进来的意图。编一个谎借我的手除去萧褆,到时候你们撇得一干二净,我也会像浣璧一样成为替罪羊。真是一石二鸟的好法子啊。我想你父亲被害,不只有她的一份,应该还有你的一份儿吧?!试想她一个瘦弱女子怎能搬的动你那身材臃肿的父亲?依她的心思恐怕想不出来那样害人的法子,而你工于心计,出谋划策定是不在话下。”
薛麟啧啧叹气,说起话来不紧不慢:“本朝律例,弑父杀无赦。一旦事败我便得身首异处,我何苦冒这么大的风险?再说了,那天夜里我睡在你房里又怎能去杀害他,难道我会□术不成?”
“只因你知道她绝不会供出你,我猜想浣璧怕是早就成了你的人,所以她心甘情愿背黑锅替你偿命。说起来,我闻多了花香身体就不适,你该不会忘了那日咱们赏了一下午的木兰花吧?夜里睡得沉了又怎能晓得你去干了什么?”
“你果然聪明,聪明得惹人厌。”薛麟面无表情的说道。
15
“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你对萧褆的情意。”薛麟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抬头牵嘴角笑了。“那瓶故意留下的毒药你终于还是没用在他身上。”
现在想想自从嫁进来到现在,我的心思竟被他揣摩的分毫不差,每走一步都在他布好的局中。
薛麟收敛了笑脸,面上的表情凌厉阴狠:“凭我的才智,区区一个平南侯太是委屈,我父亲坏事做的多了竟也优柔寡断起来。如今他想罢手那是万万不能,我的大好前程怎能让他给搅了?”
先前还口口声声说着不稀罕这爵位,原来全是虚伪的戏码。我开始怀疑他口中是否有一句实话。我将脖颈里的玉玦摘了下来放在他手里道:“这东西还你……可笑我竟拿你当君子……”薛麟接了紧紧握在手里,用的劲大了骨节处都泛着白,他突然扬手掷了出去,那玉玦着地便碎了,一丝苦笑瞬间滑过,他道:“云舒,我是真心喜欢你
的。”
我非常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转身要走的时候薛麟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好心提醒我道:“对了,你可千万别动出府的心思,你好象还不知道我对你下了毒,没有我的解药难保你不会暴毙身亡。有你在我身边萧褆应该不会轻举妄动的。”
“真心……好个真心……”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却没有眼泪,最后只剩下了决绝:“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既已看出你的阴谋怎么会孤身涉险,你当萧褆是傻子么?只兴你算计他他却束手无策乖乖就范?”
薛麟疑心看着我,看他的模样信了五六分。我却忍不住笑了:“若论心计你还差的远呢,就连我给你下了毒你都不知道,又拿什么跟他斗?”他额头开始渗出了细微的汗珠,越想越是皱紧了眉头,后来竟扑上来掐我的脖子:“你这贱人,竟用浣璧留下的毒药害我?”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多亏你教我。”
薛麟涨紫了面皮,面目狰狞可怕,手上的劲儿却越来越小,后来整个人疲软下去。我抚着脖子大喘了好几口气,缓过神来自己却呆了:他躺在地上圆睁了眼睛,口吐白沫,猝然而亡了。
其实,我哪有机会去投毒?连那些话都是揣测着编来的,怪只怪他心计太深,深的连自己都当了真。哪怕有一点点的愚钝也不会信我这番漏洞百出的话。
尾声
我投毒是假,薛麟下毒却是真的。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便是了。
纵使血海深仇足可令自己昏了头脑,我也动了多次杀死萧褆的念头,可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他,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待你只有自己的心最清楚罢了。萧褆说:“这是最后一次……我绝不会再放你离开。”于是我便知道即便心内如冰火两重天似的反复挣扎,他还是说服自己来爱我。
出乎意料的,萧褆夜里竟赶来了平南侯府,我想他应该也查出了事情的真相。惊慌的神色在看见我安然无事后才和缓下来,他常舒了一口气:“幸好你没事……幸好……”说完便将我拥入了怀里。
“叔叔来接我回家?”
“是。”他声音颇是愉悦,“以前错过的以后便不会再犯,云舒,你受苦了。好似从你及笄至今,我说得最多的便是这句了。”
“要是我死了……叔叔便亲手将我葬在我父母身边吧,这样我们也能团圆。”
他只当我是为了那时的承诺,轻声笑着答应:“既然答应了你便都记在心里了,你这傻丫头,你并不知道我想给你的实在太多了……”
我只期望我父母不要那么快
就带走我,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想过愉悦轻松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想心无旁骛自由自在的为他活一次。
此生余愿已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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