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引导员照例念道:
“你发誓,你的呈堂证供是事实,所有的都是事实,无一例外。愿上帝保佑你!”
“当然,”霍恩比夫人手上停了下来,抬起头生硬地说道,“我发誓……所有的都是事实。”
当她伸手去接《圣经》的时候因为双手过于颤抖,一不小心直接把《圣经》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弯腰去捡,因为动作太大,她的帽子被卡在证人席两条围栏之间。她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片刻,过了会儿她才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她的帽子已经被压变形了,歪歪扭扭地戴在头上。
引导员竭尽全力强忍着笑意,表情严肃地说道:
“请亲吻《圣经》。”
霍恩比夫人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她手上拿着皮包、手帕和《圣经》,同时还试着摆正帽子。最终,她戴好了帽子,用手帕擦去了《圣经》上的灰尘,然后轻轻地亲吻了一下。接着她将《圣经》放在了证人席的栏杆上,结果刚放上去又掉到了地上。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霍恩比夫人把身子探过栏杆,对正在弯腰捡《圣经》的引导员说道,一不留神,她那开着口的皮包随着她的身子一倾斜,里面一大堆的铜板、纽扣、皱成一团的钞票,全部倾泻在引导员的背上,“对不起啊,我手脚太笨了。”
接着,安斯提站了起来,递给霍恩比夫人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接过笔记本,霍恩比又用手帕擦了擦脸,再赶紧调整了一下帽子。
“请你看看这个本子。”
“我可不想看这个玩意儿!”霍恩比夫人很是抵触地说道,“一看到这玩意儿我就浑身难受……”
“你认得这东西吗?”
“我认得这东西吗?你干吗问我这个问题?你明明知道……”
“请你回答律师的提问,”法官突然打断道,“你认不认识你手中的这个笔记本?”
“我当然认得了,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你就回答说认得。”法官严肃地说道。
“我不是已经说了嘛!”霍恩比夫人有些不耐烦了。
法官向安斯提点了点头,接着安斯提继续问道:
“这个东西是叫做‘指纹模’?”
“是的,封皮上不是印着‘指纹模’这几个字吗?我想这东西应该就叫指纹模吧。”
“霍恩比夫人,你能否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获得这本指纹模的?”
霍恩比夫人听到这个问题后一下慌了神,她紧张地看着安斯提,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打开一看却面露沮丧,接着又把这张纸揉作一团捏在掌心。
“请回答这个问题。”法官说道。
“哦!好的。那个委员会……哦,不……我是说华科,你也知道,他至少……”霍恩比夫人变得语无伦次。
“请你再说一遍好吗?”安斯提很有礼貌且很耐心地说道。
“你刚刚说了什么委员会,你想说什么协会的委员会?”法官插话道。
霍恩比夫人打开那张捏在手心的纸,看了一眼,然后回答道:
“法官大人,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保护协会。”霍恩比夫人一说完,旁听席随即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这个协会与指纹模有关系吗?”法官问道。
“法官大人,没有关系,跟指纹模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提到这个协会?”
“我也不知道啊。”霍恩比夫人想也没想直接拿起手上的纸擦起了眼泪,发现不对劲又赶紧换成了手帕。
法官摘下眼镜,非常困惑地看了看霍恩比夫人,然后对着安斯提疲倦地说道:
“安斯提先生,请你继续。”
“霍恩比夫人,请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得到指纹模的?”安斯提非常严肃地问道。
“我之前记得是瓦尔特给我的,我的女仆也这么认为。不过瓦尔特说不是他给我的。瓦尔特这么年轻,记得肯定没错。我像他这么年轻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是过目不忘的。我怎么得到这指纹模的也不重要啊。”
“但是,事实上,这件事非常重要,”安斯提打断道,“我们想知道你具体是怎么获得这个东西的。”
“你是说你也想要一个指纹模?”
“不是这样的,霍恩比夫人!”安斯提回答说,“我们想要知道的是,指纹模是怎么到你手上的,是自己买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瓦尔特跟我说是我自己买回来的,但我记得是他给我的,但他又说不是他给我的,所以你看……”
“你不要管瓦尔特跟你说了什么,在你自己的印象中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虽然我的记忆力不好,但我还是觉得是瓦尔特给我的。”
“你认为是瓦尔特给你的?”
“是的,说实话,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很确定,而且我的女仆也是这么认为的。”
“瓦尔特·霍恩比是你的侄子,对吧?”
“是的,当然。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你还记得当时他给你指纹模的场景吗?”
“当然了,我记得很清楚呢!我们请了科莱一家过来吃晚餐。不过他们可不是多塞特郡那边的科莱家族。当然,那边姓科莱的人也是很好的人,你要是去过多塞特郡的话,你肯定会深有体会。对了,吃完晚餐后,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有些无聊。吉布森,也就是我的养女,你认识的,那天的她的手指被割伤了,所以就没法给我们弹钢琴了。如果真要让她弹琴的话,那她只能用左手来弹了,不过那样弹出来的音调单一,催人入睡。而且,科莱一家人除了阿道弗斯,其他人都不懂音乐。阿道弗斯是会吹长号的,不过那天他可没有把长号带在身边。幸好,那个时候瓦尔特来了,还带了指纹模。我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在上面印下了拇指印,我们都觉得非常好玩儿。科莱家的大女儿玛蒂尔达还说鲁宾故意碰了她的胳膊,她这么说只是找借口罢了……”
“好了,”安斯提打断了霍恩比夫人的陈述,“这么说你清楚地记得指纹模是你的侄子瓦尔特在那天给了你?”
“是啊,我清楚地记得了。你知道的,实际上他是我先生的侄子……”
“是,那你确定那天他是带着指纹模来的?”
“是的,我确定。”
“那天之前,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指纹模吗?”
“没有,从来没有。他之前也没带过来啊。”
“你有没有将指纹模借给过别人?”
“没有,从来没有。没有人会跟我借这个东西,你知道……”
“那这东西有没有在什么时间里不是由你保管的呢?”
“呃……这个我就不敢保证了。有件事儿我一直觉得奇怪。我特别不喜欢怀疑别人,实际上我也没有怀疑过谁。但这件事儿真的很奇怪,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呢。我一直把指纹模放在我写字台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放着我的手帕袋,手帕袋现在还在那里放着呢!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本来要拿那手帕袋出来的,但等我坐上马车的时候才想起来,想回去拿都太迟了,因为劳里先生说……”
“好的,我明白了。你将指纹模和你的手帕袋一起放在了你的抽屉里。”
“是的,就是这样。之前,我丈夫霍恩比先生待在布莱顿的时候,写信告诉我让我带着吉布森去那边找他。准备出发之前,我让吉布森去那个抽屉里拿我的手帕袋,当时我还跟她说:‘咱们可以带上拇指模,这样下雨天我们也能在房间里打发时间了。’说完她就跑去拿了,结果她回来告诉我指纹模没有在抽屉里。我很是惊讶,于是跟她一起去看,结果指纹模真的没有在抽屉里。当时我也没多想就离开去了布莱顿了。但是当我们从布莱顿回来以后,下了马车我就让吉布森帮我去把手帕袋放好。没过多久,她就兴奋地跑回来跟我说道:‘伯母,奇怪啊,指纹模又在抽屉里了。之前肯定有人动过你的抽屉。’于是我跟着她打开抽屉一看,指纹模果然还在里面。一定是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又放了回去。”
“什么人能够打开你的抽屉呢?”
“任何人都可以啊,因为我的抽屉从来不上锁的。我们当时觉得肯定是哪个仆人做的。”
“你不在的时候哪些人进过你的那个房间呢?”
“除了我那两个侄子,没别的人了。但我也问过他们,他们说并没有动过我的指纹模。”
“谢谢你的回答。”
安斯提问完便回到了座位上。霍恩比夫人又整理了一下她头上的帽子,正准备走出证人席的时候,赫克托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看着霍恩比夫人。
“你刚才提到一个协会,”赫克托说道,“好像叫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保护协会。你为什么会提到这个协会呢?”
“我说错了,当时我在想着另外一件事儿。”
“我知道你说错了。当时你是参照着你手上那张纸上的内容说的。”
“我可没照着上面说,我就是看看而已。那是封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保护协会寄来的信,不过跟我可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不是那个协会的人,也不是其他类似协会的人。”
“你当时是不是把那张信纸误以为是另外一张纸了?”
“是啊,我以为它是那张帮我记忆的笔记呢!”
“是什么样的笔记呢?”
“就是一些我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对应回答也写在那张纸上了吗?”
“当然!光有问题没有回答有什么用。”
“那么,纸上的那些问题有被问到的吗?”
“有,至少有一些吧。”
“你是照着笔记上写的来回答的吗?”
“我觉得我没有,实际上,我肯定不是照着上面说的,你知道……”
“哈哈!你觉得你没有,”赫克托转过头对着陪审团夸张地笑道,“请你告诉我们,是谁写下了这些问题和回答的呢?”
“我的侄子,瓦尔特·霍恩比。瓦尔特觉得……”
“不要管瓦尔特是怎么想的,是谁建议或是指导他写了这些东西?”
“没人,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对我真是很贴心。不过,后来杰维斯拿走了我的那张纸,杰维斯让我必须依靠自己的记忆来回答问题。”
赫克托听完霍恩比夫人的回答显然很是吃惊,垂头丧气地走回了座位。
“那写有问题和答案的纸张现在在哪里?”这时法官问道。
我之前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所以已经提早将那张纸交给了桑戴克。他拿到那张纸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注意到纸上面打印字体的特殊之处了。随后,桑戴克还急急忙忙地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X=W.H.”。(W.H.为瓦尔特·霍恩比的英文缩写)
当安斯提向法官递上那相当可疑的笔记的时候,我转头看了看瓦尔特,他尽管在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忧,但实际上已经气得满脸通红,带着满满的恨意怒视他的伯母。
“是这张纸吗?”法官让人把纸传到了证人手上。
“是的,法官大人。”霍恩比夫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随后纸又被传回到法官手中。法官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又看了看自己刚才做的笔记,对比之后,法官严厉地说道:
“我下令没收这张纸。显然有人故意干预过证人。安斯提先生,请你继续。”
霍恩比夫人摇摇晃晃地走回座位,喘着大气,显得很是兴奋,又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这时,引导员大声叫道:
“约翰·伊弗林·桑戴克!”
“谢天谢地!”吉布森低声喊道,双手紧握,“杰维斯,你觉得他能救鲁宾吗?真的能吗?”
“有人觉得桑戴克肯定可以。”我回答道,头朝着博尔特的方向看去,博尔特用胳膊紧紧地抱着那个神秘的箱子和一个装显微镜的箱子,他崇拜地看着桑戴克,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吉布森,博尔特可比你要有信心啊。”
“是啊,这位忠诚的小矮人,”吉布森感叹道,“无论如何,最后糟糕的结局即将揭晓了。”
“不管结局是好是坏,让我们把最后的辩护听完吧。”我说道。
“上帝保佑,愿最后的辩护成功。”吉布森低声祈祷说。
虽然我不是什么信徒,但也跟着轻声地说了一句: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