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说一个字,匕首就在刘建的身躯上扎一个血洞,一段话说完,刘建身上再无一两好肉,衣衫尽裂,血肉剥离,白骨绽出,只是还有最后一口气咽不下去,在喉咙处格格作响。
黑衣人直起腰,伸展四肢,舒
服地叹了口气:“就差最后一刀了,等这刀落在你脖子上,你的痛苦也就解脱了。啧啧啧,未免轻饶了你。这样吧,我先结果了你的爹,回头再来照顾你,你可给我撑着点!”
刘不害本来表情呆滞地看着儿子受难,此刻回过神,知道自己亦难逃毒手,忙连滚带爬地跑到牢房的另一侧,同此人隔开一段距离。袖内的钥匙被他拿出来,捏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暗道:“只要我收好钥匙,你便进不来,看你如何杀我?”
黑衣人见了此情此景,似乎也感愁苦,用食指点点铁面具的下巴处,沉吟道:“幸好我带来了机弩,否则还真对付不了你这只老狐狸!”
自腰后扯出弩机,想了想,走到刘建牢房外,自墙壁上寻了根长索,将一头缠在弩箭后打了个死结,这才将箭尖瞄准了刘不害的心口,淡淡道:“刘不害,你可要好好躲,千万别被我射中了!”
刘不害虽不被刘安喜爱,但自幼也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又喜文不喜武,哪里躲得过机弩?
有心想跑,两条腿还在颤,只听“嗖”一声,剧痛传来,那弩矢早带着绳索穿透了胸口!
鲜血狂喷中,绳子上有大力传来,他承受着撕心裂肺之痛楚,被人硬生生给拖到了铁栅栏的边缘,又被黑衣人隔着栏杆给拎了起来。
嘴边全是血沫子,他翻着白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黑衣人慢慢举高鲜血浓艳的匕首,一点点自刘不害颈中割下,自言自语道:“殿下,你赠我甜糕裹腹,我便赠你这三颗猪头下酒,也不知你欢喜不欢喜……”
刘不害被钝刀磨骨磨得浑身抽搐,刘建躺在血泊中绝望地看着父亲垂死的背影,发出最后的嚎叫,只是那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黑风阵阵,牢房外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黑衣人丢下没了头的尸身,又拎着滴血的匕首逼近刘建。
刘公子瞪着眼珠子,亲眼看见自己的人头快速离开身子,连同另外两颗人头被悬挂在不知名的高处。
长安的黑夜,真冷。
狂风呼号了一整夜,次日凌晨,长安城的百姓奔走相告——
城关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被人挂上了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差点把守城的将士给活生生吓死。
头颅下方,还被人写了八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卖主求荣,当有此报。”
☆、154陇上横吹霜色刀:河西
四年后的长安城逾显繁华,九市内花香缈缈,行人攘攘,车声辘辘,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这一晚,湖风拂柳,华灯潋滟,都城内最大的酒肆里充斥着欢声笑语和丝竹弹唱,时有美艳妖娆的胡女载歌载舞。
就在最热闹的时分,有两个年轻人在外面栓好了马,一前一后走入店内。
前面那人玉冠束发,姿容英挺,穿的衣裳虽不花哨,但一望而知造价不菲。
掌柜的眼毒,知道这必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忙使个眼色命伙计热情招呼。
小伙计迎了过去,这才发现跟在公子后面的随从斗笠罩头,黑纱覆面,腰佩短刀,通体的寒气,打扮得有些古怪。
亏得这店伙计迎南送北数月,眼里颇得几分见识,心下再怎么揣测,脸上仍是堆着笑,按照公子的吩咐,寻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安置了一张矮几,而后又催着厨房上来四碟小菜和两壶醇酒,为两位客人分别斟满了,这才悄然退下。
酒肆里的诸多食客此刻正忙着听两个太学儒生在大厅中央口若悬河,倒是谁也没去留心这两个后来的客人。
须臾,儒生们的争辩声渐渐压过了丝竹音,令后来的两个人也不得不去侧耳倾听。
其中一个年长的儒生激动拍案,胡子都翘了起来:“你无须再辩了,卫青卫大将军军功显赫,被陛下封为大司马,我心服口服,但骠骑将军霍去病凭什么同被封为大司马,与卫大将军平起平坐?屈指算来,此人今年也才不过二十有二,嘿嘿,他何德何能而权倾天下成为朝廷重臣之首?”
玉冠公子正将酒樽端至唇边,听到此处略微怔了怔,一双清亮的黑眸中全是傲气,眉毛跟着轻轻扬了起来,态度很是不屑。
乌沙覆面的随从噗嗤一笑,笑声极浅,却被对面之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见公子狠狠地瞪了过来,他忙双手举杯敬酒赔罪,露出一双黑蚕丝制成的手套。
对方拿他无可奈何,面色虽还隐隐有些不豫,敬的酒却还是饮下了。
一杯醇香下肚,也觉好笑,唇角跟着慢慢翘起。
随从见他心情转好,不再理他,自顾自抄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将四碟小菜给扫进胃里。
公子又恼,伸直腿,自案几下轻轻踹了随从一脚。
一脚踹完,年轻些的儒生忽然面色绯红,饮罢一杯酒,砰一声将酒樽摔在地板上,慨然道:“德才与年纪何干?那骠骑将军年纪虽轻,但军功远胜旁人,如何领不得大司
马之职?哼,你的见识未免太过短浅了!”
邻桌有好热闹的人不解,截口发问:“我非长安人士,消息不够灵通,虽也曾听说这位骠骑将军的名头,却始终不知他究竟有何等了不得的本事,竟能将一干名臣老将给活生生比了下去。这位仁兄,可否请您指点一二?”
散坐各处的众酒客也跟着起哄:“正是,我们也想跟着听听故事,这可比胡女唱的曲儿有趣得多了。”
年轻的儒生大喇喇地跪直身躯,拍案道:“想听故事也不难,只是我今日酒钱带得不够,哪位将我的酒帐给会了,我便是讲他一夜又何妨?”
“原来为这个,这有何难?这位客官,你若是故事说得好听,老夫便将你今夜之帐全都给免了!”
别人还未开口,那个老掌柜先把胸脯拍得山响,边说边给小伙计使眼色,吹着胡子暗示他快到街上去宣扬此事,多拉主顾进来。
小伙计会意,匆忙奔了出去,不一会儿果然拉进来七八个人。
众酒客不晓得这里的奥妙,顿足拍掌笑道:“够豪气,不愧是长安第一酒肆!哎,那儒生,掌柜的既如此发话,你就不要再扭捏了!”
儒生醉眼迷离,打个酒嗝,右手抄起一根筷子当成军刀在空中乱划:“从哪里说起好呢……是了,就从河西之役开始讲吧。”
“呵呵,河西,这有何好讲?”年老的儒生讥讽冷笑:“那霍去病二十岁被封为骠骑将军,陛下对他青眼有加,赐他一万精兵出征匈奴,可是……嘿嘿,他带了几个人回来?三千!只有区区三千人生还啊!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大军出征,可是竟折损了我军七千人马,足可见他漠南初战能够率八百人大捷全是靠的运气!这样的功绩,也好意思拿出来佐酒?”
“哎呀呀,死了七千人啊?”诸多酒客纷纷撇嘴,啧啧道:“这也未免太……唉,虽不是全军覆没,却也不是什么好战绩啊。”
玉冠公子在角落处慢慢啜了一口酒,眼光放得悠远,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颇为凝重。
黑纱随从旁若无人地喝酒吃菜,好像全没将众人的话听在耳内。
“哼,你懂得什么!”年轻的儒生用筷子乱划一通,涨红着脸争辩:“你只看到我汉军死了七千人,可你知道从来不可一世的匈奴人败得有多惨么?”
“怎么,匈奴人死得更多?你快讲得详细些。喏,我这壶酒是新叫的,送给仁兄润喉。”有那急不可耐的听众腆着脸催促道。
儒生一扬脖饮尽
新酒,豪气纵生,朗声道:“那是元狩二年的春天,匈奴人还在优哉游哉地放马牧羊,打算在草美马肥的时候再次南下,烧我边城,屠我百姓。然而,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的大单于做着美梦的时候,我大汉的少年将军正率万人出陇西过焉支,不带辎重粮草,没有物资补给,沿途抢他们的马、吃他们的粮、饮他们的血,在大漠中如鬼魅一般,轻军疾行千余里,于短短六日内竟然重创匈奴五大部落,杀得他们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到死都不知道这些天降神兵究竟是怎么摸到他们帐前的!一个少年,初次独自领军征战全然陌生的大漠,就敢放弃辎重,长途奔袭至匈奴人的最后方——这份神勇,如此胆色,你们谁人听闻过?”
说毕,筷子用力一敲,竟从中断为两截。
酒客们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咂嘴品味。
有人大胆问道:“既如此神勇,那为何后来又损七千人?莫非是在沙漠中迷路,粮草断绝,活活饿死的么?”
“唉!”儒生一声长叹:“沙漠中地势复杂,方向难辨,故此迷路一事在其他将军身上常常发生。然而,霍将军是何许人也,岂会令自己的部下迷路饿死?你们可知匈奴的卢侯王与折兰王?”
有人眼睛一亮,抢先说道:“我听人说过这两位匈奴王爷,听说他二人是匈奴王庭自休屠王之下最为骁勇善战的大将,自幼熟读我大汉的兵法,因此,我汉军在他二人手中从未占过便宜。”
儒生点头赞许道:“你说得不错,那两人阴险狡诈,与汉军交手二十余年而从无败绩,对我大汉百姓犯下累累血债,可惜我汉境无人能敌。这二人那日听到军情,知霍将军剿杀匈奴五大部,独自深入大漠,当时心里又痛又怒,捶胸顿足地向他们的大单于伊稚斜发誓,定要为死去的族人报仇雪恨。于是和伊稚斜一起定下毒计,仗着天时地利人和,在皋兰山下设好了埋伏,只等霍将军一到,便前后夹击,将之生擒活捉,而后再斩杀祭天。他们报仇心切,就连祭天金人都带去了皋兰山!你们现在也应该知晓了,骠骑将军在陌生的沙漠中迂回转战千余里,又没有粮草补给随身,杀绝五大部后,早已人困马乏。见此情势,霍将军下令回往汉境休整,未料竟在途中碰上如此歹毒的埋伏……”
“啊,这可如何是好,可有其他汉将接应相救么,卫大将军没有前往么?”有个心急的酒客听得入神,情不自禁叫喊出来,其他人心中其实也是转着这几个念头,故此倒没人笑话于他。
“没有其他人接应,卫大将军也没有
去,骠骑将军只能在茫茫沙漠中孤军奋战。”儒生讲到此处,酒意醒了几分:“这场大战之惨烈,岂是你我所能想象?据幸存的兵士们说,当日虽遭埋伏,霍将军丝毫不显怯意,指挥若定,带着自己的亲随冲杀在最前方,一路斩头如切瓜,霍字大纛始终飘扬在皋兰山上,让人抬眼便见,徒生无穷的士气!厮杀了整整一日,天上的云彩都被飞迸的鲜血给染成了赤色,将金乌隔得影影绰绰。大战结束后,兵士们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浑身的战袍都是湿的,不是自己的血,就是敌人的血。皋兰山上的草被战火烧得精光,只有漫山遍野的铁箭头闪着红光,供成千上万只觅食的乌鸦栖息。山谷中摞满了层层叠叠的残肢断臂,衣料全是黑红一片,放眼望去,看不出哪只手臂是汉军的,哪条小腿又是匈奴人的。就在大家筋疲力竭之际,霍将军血袍在身,骑着骏马,精神抖擞地屹立在皋兰山头,以豁了口子的军刀挑着两颗人头,刀尖横指一座澄光灿灿的金人说道——今日,我汉军便用匈奴王爷的头颅祭天,以告慰我无数百姓的亡灵!——兵士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狡诈的匈奴二王竟被将军亲手割下了首级!不止如此,将军还生擒了浑邪王子、相国,以及都尉等权贵大臣,所以这一战下来,匈奴参战的将领一个也没跑掉,全都成了我汉军的俘虏。我军虽于这一役折损了七千人,但砍下的匈奴人的头颅却有八千九百六十枚之多,这还不算先前五部的损伤!突袭千里,损敌重部,遭人伏击却临危不乱,杀敌主将,擒敌首脑——你们说,这样难道还算不得功绩么?”
酒肆中寂静一片,只是几乎每个人的眼内都闪着耀眼的光,遥想着一位少年将军满身血衣、横刀山巅的英伟模样。
半晌,年轻的店伙计终于忍耐不住,率先高呼一声:“我汉军威武,霍将军威武!”
众人如梦初醒,激动地跟着击案高叫:“我汉军威武,霍将军威武!”
掌柜虽也激动,想的事情却比较全面。
看着被声波震得乱抖的房顶和地板,他颤着胡须哭丧着脸自言自语:“小点声,小点声啊……”
☆、155陇上横吹霜色刀:夺帅
“哼,听你讲得天花乱坠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这小子当日也在皋兰山上亲眼目睹呢!”见店门口围过来的百姓越聚越多,都加入了大声喝彩的队伍中,年老的儒生一捋胡须,冷笑道:“谁知那是不是某些人为了邀功而故意夸大其词呢?拎回来的耳朵都生得一个模样,到底是匈奴人的还是汉人的,倒也难说得很哪,呵呵!”
众食客百姓被他一盆冷水浇头,正喊着的口号戛然而止,俱是神情愣愣地看着年轻儒生,期待他的回答。
坐在角落中的某人冷哼一声,身形微动,斗笠下的黑纱逆风轻舞,纱脚微扬,露出一线被火焚毁的肌肤。
玉冠公子隔着几案一把捉住他的蚕丝手套,将他硬生生拽回,方才头也不抬地轻声道:“四年来,这样的话,讲的人还少么?何须同他一般见识?”
黑纱随从虽是听命坐下,到底意难平,用拳一捶酒案,喝道:“拿酒来!”
那声音喑哑难听得好似老鸹,刺得店伙计直想捂住双耳,有几个食客也将目光投过来,待看清了公子的面容气度,不禁都有些好奇,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起来,却得不出个结论。
新酒添满旧壶,随从又沉默地自斟自饮起来。
见角落处别无新奇,年轻的儒生又开始辩驳,听众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去。
“你我皆是太学儒生,揽卷无数,试问天下学问无穷尽,难道都要你我一一亲眼见过方才可信?不瞒你说,我这些故事都是从另外一个儒生那里听来的,那人叫做夏侯始昌,通古今、明天地,就连陛下都被他渊博的学问所折服,近日连召他前往未央宫谈史论古观星象望气脉。若你对我所讲之话存疑,回到太学后,你大可寻他对证!”说完此话,年轻儒生脖子一梗,颇为傲气地斜乜对方一眼。
年长之人面色一红,窘迫道:“竟搬出夏侯始昌来压我,谁不知他现如今在太学内如日中天啊!唉,也罢,就算你说的是真事好了!”
旁边好热闹的人闻言哄笑起来:“是真的便是真的,何来‘算’字一说!哈哈,我们不要理他。这位儒生,你再说说,霍将军可还有其他威风的功绩?”
年轻人得意一笑,站起身,夺过邻桌客人案上的酒壶,摇一摇,感觉沉甸甸的,这才怡然踱步,在众案间缓步穿行。
行两步,饮一口酒,再讲段故事。
“转眼间,春去夏来,陛下决定趁胜追击,目标仍是河西。然而,到底该任谁为帅?是从军多年的合骑侯公孙敖,是久经沙
场的郎中令李广,还是见多识广的博望侯张骞?陛下几经思量,将目光投在了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骠骑将军身上,结果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文武重臣的非议声在两日内达到了最高点,皆说霍将军年纪过轻,当不得如此大任。可是陛下不为所动,力排众议,于大殿之上,在群臣质疑的眼神中,郑重地拜一位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为汉军统帅,将大汉的前程、百姓的安危交到了这样一位少年将军手中,此举不可谓不冒险!唉,我大汉天子的雄图伟略和过人胆识由此可见一斑哪!”
又咕咚咕咚灌下两口酒,早有人心急火燎地叫了起来:“你先别喝酒啊,快讲,快些讲下去!”
儒生用有些脏兮兮的袖子一抹嘴,打着酒嗝道:“霍将军和公孙将军出北地,分军而行;张骞及李广两位将军则由右北平出兵,亦是分军而行。四路军队,同攻匈奴,最后分两队合而围之,这便是陛下的战略部署。后来,老将李广率四千人首先赶到目的地,遭到左贤王数万骑兵的围攻,血战了两日两夜,兵力整整折损一半,但他们斩杀的敌人数目远远超过了两千人,所以也算不得败。”
有人听得摇头叹息:“李广将军的运气是差了些,不过也的确算不得败。”
众人齐声附和:“不错,四千人与数万人对敌,杀敌数目如此之多,如何还能算败?李将军不愧是我大汉的名将!”
儒生点点头,又续道:“两日后,张骞领着上万人马赶来接应,却来晚了。原来,那些匈奴人见占不到李将军什么大便宜,无利可图,已经跑了。这样一来,陛下事先布置好的战略意图就此落空,合围之势没有达成,博望侯张骞因为行军延误而失了作战良机,罪犯‘行军滞留’,按罪当斩,后来缴纳财帛,赎回一条性命,被废为庶民。唉,可叹他出使有功,却非行军之材,真是可惜啊!”
门口聚堆的百姓不懂什么叫行军滞留,一个个嚷道:“都等着听霍将军的故事呐,你这儒生,别总是叹气啊!”
儒生无奈一笑,一甩襟袍:“不错,还是讲回霍将军罢。却说骠骑将军出了北地后,一路轻军疾驰,极顺利地攻陷了匈奴之腹地,只待公孙将军前来会合接应。可是连守两日,左等不见人影,右等不闻蹄声。霍将军此时还不知,其实公孙将军已经在沙漠中迷了路,行错了道,根本无法与他会合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众人叽叽喳喳地尖叫起来,其中不乏刚闻讯围过来的豆蔻少女,一个个眼睛闪亮赛星辰,小脸通红似晚霞,又是扭手又是捏手
帕,生怕她们的霍将军遭了匈奴人的毒手。
玉冠公子听得皱眉,用双手食指轻轻堵住耳朵,以脚踹踹对面,示意随从跟自己一同出去。
黑纱随从筷子如飞,吃得兴起,腿骨都快被踹裂了,却还是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屁股跟地板好像生在了一起,怎么也起不来。
公子拿他没法,狠狠瞪他一眼,只好逆来顺受地捂紧耳朵静静坐着,等他吃完。
儒生用食指在唇前做个噤声的手势,酒肆内又恢复了寂静,诸食客停了喝酒吃菜,迫切地看着讲故事之人。
“久等援军不到,霍将军当机立断——趁着先机未失,孤军作战!于是率部驰过居延泽,踏过小月氏,飞越祁连山,生擒匈奴大小王、王母、单于阏氏、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合计百余人,又收降军二千五百人,斩敌首三万零二百颗!捷报传来,举朝震惊,陛下大喜,重封霍将军是自然的。但在这里有两人,你们不可不知,他二人皆是将军部属。一人乃是鹰击司马赵破奴,因斩杀生擒匈奴王爷及敌军,功绩显着,被封为从骠侯。此外还有一人,这个人就更加传奇了!据说,此人乃是将军在漠南一役中收纳的匈奴降兵,一场大火将其容貌尽毁,只好以玄铁面具遮住容颜,因而从来没人知道他的真实面容。但那一张玄铁面具和一双黑蚕丝手套便是那人最明显的标志,你们哪日若走在长安街头,见到如此形状之人,管他叫一声‘高侯爷’,准没错!”
店伙计在听见他说“黑蚕丝”三字时,心念一动,眼神溜向角落处,见那玉冠公子还一脸郁郁地瞪着随从,随从却像饿死鬼投胎般捧着盘子大嚼,不由得轻声失笑,摇摇头,又全神贯注地听起故事来。
“你们可知为何?原来,此人被赐汉名‘高不识’,一身刀法冠绝汉军,凡是他想要砍下的首级,绝不需要第二刀!你明明见他方才还在数里之遥,眨眼间就能飞驰到你面前,又飞驰而过,好像全没将你放在眼内。可是,连刀光都没看见,你已经听见自己脖子那里喷出来的血声,先是‘咝咝’声,而后越来越大,待所有人都听到时,你的头颅已经飞在了半空。这时,你才发现,在空中翻滚着的,不止是自己的头颅,还有你前后左右所有同袍的首级。放心,此人绝不会让你的头颅白白掉下,定会调转马头飞奔而回,将所有斩下的首级一一接住纳入囊中!此人当初在皋兰山下就凭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刀法在匈奴那边声名大噪,弄得匈奴人一听霍将军的名字就头疼,一听高不识的名号就摸脖子……”
<
br> “咦,为何要摸脖子?”
“唉,你怎么这样蠢?他们是怕自己的脖子不知不觉被那高不识给砍了啊!”
“哦,对对对。你接着讲,接着讲。”
“方才我说到哪儿了?哦,对了,高不识初为校尉,跟着将军俘虏无数王子,更收了一千七百六十八名匈奴降兵,陛下器重贤才,破格封他为宜冠侯!你们看看,跟着霍将军打仗,谁都有可能封侯,哪怕你最开始不过是个容颜尽毁的匈奴降兵呢!此信一出,汉兵们中但凡有些见识的,还有谁不想投身霍将军麾下的?所以自那年开始,每个将军都有不少精锐手下转而投靠霍将军去了,唉,就连卫大将军也未能例外啊!”
“哼!”年老的儒生可算抓住了把柄,大骂道:“连自己舅舅的手下都抢,此人真是翻脸不认人无情无义得很啊!如此一个狼心狗肺之人,你还要继续夸赞下去么?”
☆、156陇上横吹霜色刀:受降
老儒兀自絮絮不已,坐在角落里的黑纱随从突然冷笑着打断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同是血战沙场,谁不想跟随最果敢的将军,打几场扬眉吐气的胜仗?谁愿意跟个连路都认不清的将领,回来遭人耻笑?众兵士为骠骑将军马首是瞻,恰恰说明霍将军的本事,这与甥舅之谊何干?再说,汝非卫大将军,焉知卫大将军不会为了自己的外甥战功赫赫而深感欣慰?嘿嘿,要我说嘛,你这就叫小人之心。日后,还要请您老人家自重,休再做出一副对霍将军与卫将军了解极深的模样来,误导他人。”
“小、小人之心?”老儒听此人声如破锣,讲起话来语句更是难听至极,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将手中一个酒壶摔得稀烂:“大丈夫立世讲究忠孝二字,对旧主不忠之人,就该为人所不齿;身为外甥,对舅舅不孝,有何脸面立足于大殿之上,成为群臣之首?到底是谁小人之心?”
玉冠公子听他二人争辩,颇感无聊,以指轻轻一点随从落在几案上的手背,脸向酒肆外面的夜色一扬。
随从明白他是在暗示自己,时辰不早,也该回去了。心里虽还有气,还是勉强点头应命。
刚要站起身,却听老儒趾高气昂起来:“无颜再辩,便想落荒而逃了。呵呵,尔等竖子,只能勉强逞一时的口舌之利,却胜不过天下的至理。在座之人恐怕都听说过吧,李广将军爱兵如子——部下饿着,他绝不多吃一口干粮;兵士冻着,他也绝不多添一件冬衣——始终与兵士们甘苦与共。然而,霍去病呢?听说我们这位骠骑将军出征时骄纵奢靡,陛下赐给他几十车美食麋肉,他自己吃不完,就将剩余的食物全都给白白扔掉了!兵士们行军时都在忍饥挨饿,疲倦得连手都举不起来,他却禁止兵士们休息,非让人陪着他斗蹴鞠!我不了解他?嘿嘿,如此一个不爱兵、不体恤下属的将军,我呸,就该让所有人都认清他卑劣自私的真面目!”
围观众人听见此话,都感惊讶,不约而同望向黑纱罩面之人,连带着也将思忖的目光在面容俊美的玉冠公子身上转了几圈。
被灼灼的视线盯着,公子旁若无人,态度极为傲慢地将随从拽起身,沉声命令道:“走。”
年轻的儒生也大感震动,冲过去挡在随从面前,激动道:“这位仁兄,听你口气,似乎对霍将军之事所知颇深,若他所讲非实,还请予以辩驳,否则此话传扬出去,对将军声名有损啊!”
随从还没来得及开口,公子早冷声道:“弃食、斗蹴鞠之事,确有其事!好了,现下你可以让路了!
”
答案入耳,年轻人只觉一桶冰水浇头,整个人都被冻木了,怔怔然重复:“怎么会,这不可能,霍将军是大英雄,他断不会如此。”
站在店门口的众人也都面色凄凄,仿佛心里刚立起来的一个信念重又倒塌了。
老儒神色得意地夹一口菜,大嚼特嚼起来,口中含糊不清道:“尔等竖子……”
公子昂着头冷冷一笑,举步要走,掌中牵着的手却蓦然挣脱开来。
纳闷地回头一看,却瞧见随从低着头,两腿就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将……公子,一会儿回了府,我任您责罚,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败坏骠骑将军的名声。这些在您眼里不过是虚名幻影,但它们在我眼中却比我的性命更珍贵。”
嗓音嘶哑,不堪入耳。
清浅的月色斜射过廊,照得一方夜纱轻拂。
玉冠公子凝视对方半晌,不知转着什么心思,眸色却越变越深,终于唇角轻扬,颌首道:“既如此,你长话短说。”
吩咐完,他自柜上拿一壶新酒,背手走回角落,坐下斟酒,态度淡然。
醇酒倾泻如注,却终有几滴溅出酒杯,落至几案上,溅开的形状仿若一小片飞扬的桃花瓣。
酒入喉,又辣又热,胸口不一会儿就转出一团暖意。
随从站在原处,负手平静道:“敢问大家一句,御赐之物,可否随便转赐他人?再有,斗蹴鞠历来是军营中的练兵之法,饱腹时要练,敢问饥饿时是否就可以不练了?危困中岂非更需要激发斗志、鼓舞士气?有人说李广将军爱兵如子,与兵同衣同食,嗯,体恤兵士的确很好,但因此而失了身为将军的威严,难道就是好将领了?将就是将,兵就是兵,待遇本来就该有所差别。如果兵将无差,怎能给人以奋发向上的激励?正因为骠骑将军独特的带兵方式,霍家军才能屡出奇兵,人人冲锋在前,终能大获全胜。河西两战后,匈奴人都在传唱一句歌谣——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用戴着黑蚕丝手套的指尖遥点老儒额头,随从轻蔑道:“你说了解军情,那么你来告诉我——令匈奴人如此绝望的,是爱兵如子的李将军么?”
老儒的胡子被菜汁打湿了,嗫嚅嘴唇好久,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年轻的儒生瞧他那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我来说罢,这歌谣中所唱的便是霍将军。据说这歌谣还传到了陛下的耳中,陛下龙心大悦,立刻赏赐府邸
给骠骑将军,谁料竟被拒绝了。”
收了笑,他目中满是敬意,昂首凝思道:“将军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好一个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就凭这句话,他便是我景仰一生的大英雄、大豪杰!”
寥寥数语,字字铿锵,酒肆内外,人人听得清楚,更有数人红了眼眶,在心头慨然默念此句。
随从的斗笠动也不动,黑纱摇也不摇,朗声道:“将军心中之家,并非一座奢华的府邸,而是我大汉的疆土,匈奴不灭,家便不保。将军心中的家人,不仅仅是卫大将军,更是我大汉的百姓,匈奴逞凶,家人备受欺凌,谁人忍得下这口气?你们方才说忠,又说孝。好,就让我来告诉你们,究竟何为忠、何为孝!听命于天下乃是大忠,顺从百姓的意愿乃是大孝。那么,何为当今天下之命,又何为百姓之愿?我就要问问在座的各位了。”
诸多食客本就听得热血澎湃,此刻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齐声叫道:“杀匈奴,保汉境!”
嘈杂的呼声直传到长街之外,原本不知发生何事的百姓们也越聚越多,都围过来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随从头戴的斗笠重重一顿,举手止住众人,待酒肆内外安静下来,才开口道:“不错,现如今天下之命是保疆,百姓之愿是卫土——不管他是谁,敢犯我汉境者,杀!敢毁我家园者,杀!敢欺我百姓者,杀!”
三个杀字一落,众人皆激动高吼:“极是!”
随从又道:“很多年前,曾有一人告诉过我,他此生之抱负乃是斩尽敢欺我大汉之人。那些狂妄之辈别说是过来侵扰,便是心里白白转过这个念头,都要吓得他们自己发抖。若我汉境人人都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匈奴岂能不灭?”
诸人的脸孔激动得发红,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时奔到霍去病军前投身兵戎。
年轻的儒生走近随从,一掌拍向对方肩膀:“仁兄,听你话音,莫非你识得霍将军本人?若果真如此,可否再讲一两件将军的往事来给我们听听?”
随从偏脸瞧瞧公子,却见公子举着酒杯忘了喝酒,只是面带微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瞧。
吐出一口气,他点点头:“好吧,我便给你们讲讲河西受降的事。”
他嗓音本极难听,可酒肆内一干人等此时听来却觉是天籁之音,各个巴不得他讲上一夜。
“还是那一年,到了秋天,匈奴单于伊稚斜对一再败给霍将军的浑邪王大为不满,密谋将之处死,谁知消息被浑邪
王的部下探得,浑邪王焉能不怕?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修书于汉,说要投降。陛下无法确定这是真降,还是诈降,于是便派骠骑将军前往河西受降,一探究竟。结果将军率部渡过黄河之时,匈奴人马突然哗变,原来是休屠王领军叛乱……”
“仁兄,你说错了吧?那休屠王不是早在漠南一役中死了么?据说还是霍将军手下的一个斥候斩杀的。”年轻的儒生忍不住纠正起来。
随从点点头:“原本将军也是这样以为的,渡河时才发现休屠王一直是诈死。原来,他早把将军当成了心腹之患,隐忍多年,只等如此良机,好把将军一举除去!”
“啊,没想到此人如此险恶卑鄙!”众百姓纷纷骂道,“将军定要杀了他才成啊!”
随从做个手势,让大家冷静,而后又道:“面对五万匈奴人马,将军下令万名汉军原地待命,自己却只带一名部下亲自冲进了浑邪王的主帐!”
“啊——”一堆少女被吓得凄声尖叫起来:“太危险了,将军怎可如此?”
老儒拍桌子骂道:“胡说,这定然是胡说!万名汉军对五万匈奴已然是寡不敌众了,霍去病那卑鄙小人又怎会只带一名部下冲进去?”
原本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公子突然笑着附和道:“这的确是胡说——这员部下可不是霍去病那卑鄙小人带进去的,而是他自己死缠烂打非要跟进去的!哎,我说那个讲故事的,你休得再歪曲事实。”
☆、157陇上横吹霜色刀:漠北
随从的语声中多了几分笑意:“喏,公子,小的再不敢胡说了。不过,那位儒生,无论你信与不信,面对五万敌人,骠骑将军的确孤身冲入了对方首脑的主帐。当时那名部下被命令留在帐外,眼瞅着休屠一部尘土飞起,耳听着上万的怒马轰隆隆地逼过来,距离近得几乎数得清乱兵眼中绽开的红血丝。就在慌无可慌之时,身后的帐帘倏然撕拉一声被人用滴血的利刃割裂……”
“是将军,一定是霍将军!”众少女挤在门口雀跃,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随从被打断话头,无奈偏头望了公子一眼,那公子却只是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瞧着他。
心中一热,他假咳一声,示意众女安静,后又续道:“不错,闪身而出的人正是骠骑将军。将军左手捧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右掌横握闪着赤光的军刀,不等匈奴人反应过来,他已飞身上马,居高傲然而视。当时是正午时分,阳光猛烈,将军铠甲森然,盔上红缨飞舞,看起来犹如天神临世。有人眼尖,认出来他掌中的人头不是别个,正是号称匈奴第一勇士的休屠王!休屠部见失了首脑,人人面如土色,双膝发软,几乎连刀箭都擎不住了。将军见良机已到,大喝一声,‘浑邪王何在?还不速速将乱军拿下!’众人这才留意到,原来腿脚蹒跚,一直跟在将军身后的,正是面色惨白的浑邪王。被将军这样一喝,浑邪王如梦初醒,哆嗦着身子命令亲信动手诛杀哗变之人。就这样,骠骑将军不废汉军一兵一卒,砍落了匈奴一万颗人头,收服了四万降兵,将他们稳稳当当地押解回了长安。”
他讲话的语气平淡无比,众人却听得心惊肉跳,掌心都暗暗捏得湿透了。
年老的儒生眼珠滴溜溜乱转,见诸食客陷入沉思,忍不住质疑道:“你这故事讲得实在蹊跷——那霍去病乃是匈奴的大仇人,说他与匈奴有不共戴天之仇亦不为过,他既然只身犯险,浑邪王怎么不趁此良机扣留他为质,用以要挟陛下,并向单于邀功?别说五万人,就算派出区区五百人,骑马踩也可把他踩成肉酱了!浑邪王竟会如此糊涂,束手待擒?嘿嘿,打死我,我也不信,这根本不通情理嘛。”
这次,就连年轻的儒生也有了疑问:“我一向景仰霍将军,但这件事听来的确匪夷所思。不知将军在帐内究竟说了怎样的一番话,才能令浑邪王于胜券在握的一刻彻底改变了主意?”
黑纱随从摇摇头:“当时在帐内的只有休屠王、浑邪王与将军三人,休屠王已死,知道那一刻究竟发生何事的,便只有浑邪王与将军二人了。”
诸食客听了儒生们的疑问,本来都在等着黑纱随从答疑解惑,哪料他也不知,这下更感百爪挠心,好奇得要死。有人还愤懑得捶起了酒案,大叫道:“我没机会见到那个匈奴狗王,更加没机会见到霍将军,这下可怎生是好,叫我今夜如何睡得着?”
旁人听了,深有同感,也随着一起砸起酒案来。
厅内砰砰响做一团不要紧,把做掌柜的可心疼坏了,只见他在音浪声中不停地颤着胡子拱手哀求:“客官,轻点捶,轻点,那可是花了几千文买回来的啊。”
见无人相顾,他心口怒意顿生,转首抱怨道:“这位小哥,你也是的,明明不是十分清楚内情,又何必讲出来吊大家的胃口!”说着,还摇头叹了口气,不停地在柜上摆算筹,将今夜的损失计算一番。
黑纱随从没料到大家反应如此激烈,忙在众人愤慨的目光中退回到角落里,扯一扯公子的衣袖,低声道:“公子助我。”
公子左腕一翻,拉住对方的手掌,右手举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眨眼道:“助你?你刚说过,活着的知情人只有二人,我长得又不像匈奴降王……唉,没奈何,灰溜溜地回府罢。以后再不带你出来闲逛了,你总是这样任性无度,都怪我平日里对你管教不严,纵坏了你。”
放下酒钱,正要起身离去,酒肆外忽然传来匆促的军马声,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嘹亮的击打声由远而近。
聚在门口的百姓们诧异地回头张望,见汉军百名骑兵高举着火把在月色中疾驰而至,齐齐停驻在门口。
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竟要出动此等骑兵精锐,未免慌张四散,为汉兵闪出一条路来。可是又好奇得要死,所以无人甘愿离去,一个两个躲在树后探头探脑。
掌柜的年岁大,听过不少事,暗道:“不好,定是这几个不知深浅的在这里妄谈朝中重臣,有人密报上去,未央宫决定责罚。”深感大祸临头,登时也顾不上心疼酒案了,放下算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向领兵之人弯腰赔笑道:“贵客来此,小的有失远迎。本店别的没有,美酒倒是有那么两坛,若是军爷不嫌弃,不妨移步进来一品。”
领兵之人甲胄簇新,浓眉大眼,相貌英武,见掌柜恭谨有礼,忙翻身下马还了一礼,笑道:“掌柜的不必客气,我们来此只是为了寻人,倒不是要强占您的美酒,您与其他诸位无须惊慌。”
掌柜的一听此话,心放回肚子里,一张脸笑成了花:“既如此,小的就不阻碍军爷行事了,您请进
吧。”
那人点点头,举步迈入,随即将眼风向四下一扫,见到角落里拉扯的两人,眼睛一亮,虎虎生风地走了过去。
刚刚跪下抱拳行礼,还没等开口,身后有个十来岁的少年像阵风似的抢先一步冲了过来,一把拉住玉冠公子的手臂,焦灼道:“哥哥,可找到您了,您快回府罢,嬗儿不见了,式鸾都哭昏过去两回了。”
公子修眉一挑,霍然站起,冷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心情急迫,头脑却清晰无比,口齿也伶俐:“嬗儿失踪前,曾吵着要出来寻您。式鸾当时忙着给您缝制新衣,以为这是小孩的玩笑话,吵闹一会儿也就忘了,所以就没当回事。等她忙完一看,才发现嬗儿不见了,所以派光儿和赵大哥出来寻您。”
公子满面怒色,还要张口,黑纱随从突然不耐烦摔袖道:“还不立刻回府找孩子?有什么事路上说,要骂什么人回府骂,快走!”
公子被训得一愣,但想对方也是心急火燎才会口不择言,于是示意众人跟上,率先走出酒肆,飞身上马,动作利落洒脱。口中叱喝,领着兵士们趁夜而去。
火光渐远,张口结舌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开始叽叽喳喳。
掌柜的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迭声道:“吓死我了,还以为大祸临头,想不到有惊无险啊,有惊无险。唉,真没想到,那个公子生得那么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竟是这些当兵的头儿,还在我这里喝了一晚上的酒,虽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但看起来小不了,啧啧,这才叫真人不露相啊!我活了一把年纪,今夜算是开了眼啦!”
店伙计也甩着抹布,咂巴着嘴凑近他,挤眉弄眼道:“掌柜的,我刚才越想越觉得不对。你看没看见,那个随从戴着双黑蚕丝手套,又在斗笠上蒙块黑纱遮着脸?”
有食客坐在左近,听了小伙计的话,不禁回思起来。
掌柜的不以为然:“看见了,那又怎么了?”
小伙计用手搓搓下巴,眯眼盘算道:“方才那个年轻的儒生不是说过,霍将军手下有个匈奴人,叫什么高不识的,还被封了宜冠侯,他不是就戴着黑手套,用面具遮脸吗?”
掌柜的摇头又摆手:“江湖上走南闯北的汉子那么多,戴手套的人你还见得少么?再说了,方才那人蒙着黑纱不假,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绝对没戴面具!”
小伙计急得捶起了柜台:“我说掌柜的,你怎么这么糊涂呢,戴上面具还怎么吃菜饮酒?必然是要换黑纱的了!而
且,你看方才那些汉兵的气势,岂是寻常兵士可比?再加上来寻公子的少年自称光儿,听说霍将军有个弟弟,名字就叫‘霍光’啊!”
众人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终于恍然大悟,齐齐叫道:“啊,方才同我们讲话之人是宜冠侯高不识,那公子竟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大家忙跑到长街上,面朝公子等人离去的方向叩头连连,激动道:“霍将军,将军……”
空荡荡的酒肆内烛火闪耀,映出一人惨白的面容和花白的胡须,他颤着嘴唇六神无主道:“这可如何是好?我方才当着霍将军的面骂了他那么多句……啊!我命休矣,我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