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一笑封疆》作者:尉浮生【完结 番外】 > 一笑封疆.txt

  作者有话要说:嗯,大家发现了吧,这是末卷的第一章。.13

作者:尉浮生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38

大颗大颗浑浊的泪还没滴完,年轻的儒生早走回大厅,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坦然道:“今夜有幸见到将军本人,我就不枉此生了。遥想他在河西受降后,又发起了漠北大战,亲自率部长驱两千里,在大漠深处歼敌七万,自损却只有一万五千,这是何等神勇!为了生擒单于伊稚斜,将军一路追杀到我大汉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地方,竟抵达了匈奴腹地之后的狼居胥山,还在那里举行了祭天封礼,又是何等的扬眉吐气!封狼居胥,绝对不是个单纯的祭天仪式,而是我大汉誓要铲除匈奴之害的决心与魄力!经漠北一役,匈奴远遁,整个漠南无王庭!我大汉自高祖开朝以来,一直唯唯诺诺,嫁女求和,何时有过这样强盛的局面,还不多亏了霍将军!唉,唯一遗憾的是,我大汉战前消息有误,最终碰上单于伊稚斜作战的,是大将军卫青,而非骠骑将军霍去病,否则,搞不好现下我汉营中又多了一名单于做俘虏。卫大将军自然很厉害,但我始终觉得他过于稳重,能一举制服单于的,恐怕还是要霍将军这样擅出奇兵之人啊!”

回首看一眼太学的同伴,又斩钉截铁道:“休再烦恼了,将军何许人也,岂能同你我这样的人一般见识!若他要发作,方才早就斩落了你的人头,岂会留你在此长吁短叹?来来来,酒就快凉了,我为你唱一曲霍将军在漠北大战中所做的《琴歌》,你就着曲子,满饮此杯罢!”

语音落,以掌击案做鼓点,放声高歌:“四夷既护,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未央兮。载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来臻,凤凰翔兮。与天相保,永无疆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百姓们为歌声所吸引,各自拍掌附和唱道:“国家安宁,乐未央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老儒侧耳聆听,仔细辨着词意,仰首饮罢杯中酒,长吐一口气,流泪闭眼叹息:“原来,霍将军实非

愿战,乃不得不为百姓而战也。看来,我从前的确是错怪他了。呵,好一个载戢干戈弓矢藏兮,惟愿将军梦想成真,有生之年得见天下太平的一日罢!”

一曲尽,年轻的儒生微微一笑,牵起喝得醉醺醺的老儒,振振衣衫站起身,互相搀扶着走向长街。  

此刻,街长月明霜未降,影斜音寂酒犹浓,只是不知谁人梦想可以成真。

☆、158陇上横吹霜色刀:寻子

  霍去病虽未接受皇帝刘彻赏赐的奢华府邸,却也于四年前搬离了卫府,在长安城里偏僻的地方购入一座民宅,就此安置下来。

那宅院老旧不堪,装饰又简,所喜沿湖而建,湖畔又种着数十株桃花树,每到春暖花开时倒也颇有一番景致。

赵破奴原本住在这里,但封侯后不久便成了家,陛下又予以厚赐,自然要搬出去。

由于空了一间客房,在平阳渐渐长大的二弟霍光又常常闹着要来长安跟着哥哥见世面,于是霍光顶替赵破奴成了霍府的常客。

这样一来,除了霍氏父子兄弟,常住府内的便只有式鸾和高不识。

式鸾名为霍嬗的生母,但霍去病始终没有给她名分,二人也从不住在一起,故此府内下人仍旧称她为式鸾姑娘,霍光也从来不叫她嫂嫂。

不过她在府内的地位不低,所有的奴婢和侍从都对她毕恭毕敬的,这一半是因为霍嬗的缘故,另一半却是因为她脾气谦和、态度可亲、做事又有条理,人人打从心眼里敬重她。

故此,四年来,霍府秩序井然,从来不曾生过什么大乱子,这次霍嬗突然失踪难免让过惯了和顺日子的下人们惊慌失措,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夜半时分,霍去病回了府,奴婢侍从们各个泪流满面地跪在庭院内等着责罚,皆低头暗想:“素日里,侯爷将小公子视若珍宝,就是玩耍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侯爷都会将脸阴上一整日,这次若小公子不能平安归来,我们一干人等可谁也别想保住脑袋了!”

霍去病见众人抖若筛糠,独不见式鸾,琢磨着她定然是在房内休息,冷静地想了想,决定不去惊动她,遂强压住怒气仔细盘问众人。

问了一盏茶时分,听了各人的言辞,他判定儿子定然还在府内。

只是这小东西自幼淘气,打从学会了走路,就上窜下跳的没一刻安静,还惯会欺负式鸾老实,凡事稍不顺意,立刻扭身子扭屁股假哭干嚎,整个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现下这小子指不定藏在何处,瞅别人急得要死,他自己偷偷捂嘴乐呢!

而且,每个月带他去未央宫觐见,他都仗着陛下和皇后的喜爱胡搅蛮缠要东要西,就差踩到太子刘据的脑袋上拉屎撒尿了,若再不好好惩戒他一顿杀杀他的性子,早晚闯出大祸来。

将袖子一挽,霍将军拿定了要揍孩子的主意,劈手夺过一支灯笼,亲自沿路寻找起来,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温言软语:“嬗儿,爹回来啦,你不是一直想骑马么,快些出来吧,爹今夜给你带

回来了一匹。唔,你再不出来,爹可把他送给赵叔叔家新出生的小弟弟啦!”

霍光和赵破奴连忙跟上他。

高不识见霍去病并不慌张,也松了口气,起初想跟他们同行,眼珠一转,转身同骠骑将军背道而驰,拣另一条路搜了起来。

待走到湖边上,正瞧见几人擎着晕黄的灯笼在唤:“式鸾姑娘。”

走近了一瞧,正是脸色惨白的式鸾瘫坐在湖边的泥地里,忍不住轻声问个奴婢:“她身子弱,此时春寒料峭,你们怎么让她穿得如此单薄,坐在地上?”

那奴婢哽咽道:“高侯爷,您有所不知,式鸾姑娘今天伤心得昏厥了过去,醒来后就疯了似的到处找小公子,直找到此处,结果看见……”

泪水滚落,话语无以为继,只用颤抖的食指点向泥地上的一行足迹。

高不识将灯笼凑过去,定睛细瞧,只见那鞋印小小的,一步步朝向湖水。

倒抽一口冷气,手抖得几乎连灯笼都撑不住,千万种思绪在脑中奔腾,最后汇成三个字:“不可能。”

然而,若孩子没有失足落水,怎的众人寻到此刻还不见踪影?

脑子一热,将灯笼一甩,喊一声:“你们照顾式鸾。”

接着,便噗通一声跳进了冰冷的湖里。

众奴没料到他有此一举,齐齐扑到湖边尖叫:“高侯爷!”

式鸾双眼肿得只剩两道缝,脑子木木的,里面好像有锅烂粥在旋转,此刻被人喊醒,才意识到高侯爷竟然跳进了这么深的湖去寻霍嬗,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期待,忍不住攀着青石勉力站起来张望。

高不识沉下水便没了影,直过了半盏茶时分也没露头,式鸾渐渐害怕起来,拉住旁边一个奴婢的胳臂,抖着牙问:“高侯爷怎的还不浮上来?”

那个婢女更是胆小,六神无主地哭嚎道:“都这么久了,说不定是溺水!这可如何是好?将军平日里最看重高侯爷,侯爷那次出征为将军挡了一刀,虽然只是背后受了伤,将军都气得把兵杀到了翰海!这回高侯爷若真遭逢不幸,我们谁也别想活了!呜呜呜!高侯爷,求您快出来吧!”

众奴还在惨嚎,后面传来一堆人的脚步声。

式鸾回头一瞧,正是霍去病怀里抱着个小娃娃,率着霍光、赵破奴和一众家仆路过此地。

用手揉揉眼睛,那个笑嘻嘻的小娃娃不是霍嬗是谁?

顾不上向将军和赵破奴问好,式鸾脚步蹒跚地冲过去,一把从霍去病怀里抢过孩子,又是哭又是笑地在孩子脸上

亲个不住,一叠声地问:“嬗儿,你跑去哪里了?叫娘好生担心!”

霍嬗眼珠一转,搂住式鸾的脖子软着嗓子扮可爱:“娘,我在跟你捉迷藏呀,这回你可输了吧?爹刚答应我了,要送我一匹小马。等我学会了骑马,嬗儿要带着娘走遍长安城,给你买漂亮衣裳穿。”

式鸾感动得哇一声哭出来,一天的忧愁悲伤全都没了踪影,只觉怀中的孩子是天下最珍贵的物什,片刻也离不开,笑中带泪道:“嗯,嬗儿,你好好跟爹学骑术,将来走到哪里都带着娘,好不好?”

霍去病站在一旁,听得牙根直痒痒,真想一巴掌扇过去,把这个撒谎不眨眼的臭小子给拍死算了。可是方才把这个小笨蛋从假山里诳出来时,心里那样气,一见到那张脏兮兮的小俊脸,手举起来了却没舍得落下,此刻就更加狠不下心教训了。想想算了,要教训孩子,以后再教训也不迟,等明早起来,叫赵破奴去寻一匹小良驹来是正经。这孩子渐渐大了,也是时候教他骑射之术了。

盘算到这,突然想起:“你们谁看见不识了?我方才明明见他往这个方向寻来了,现下嬗儿也找到了,你们去唤他回房歇息罢,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军营阅兵,可没几个时辰好睡了。对了,破奴,你今夜也在这里安歇吧。”

他不提高不识便罢,一提此人,立刻呼啦啦跪下去十几个人:“呜呜呜,将军,高侯爷,高侯爷他……”

听这些人语焉不详,霍去病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唤道:“式鸾!”

式鸾搂紧霍嬗,边讲话边小心地挪步向后退:“奴婢方才以为嬗儿落了水,所以高侯爷他、他……”

霍去病望一眼湖水,大惊失色:“什么?他跳进湖里去了?你们糊涂!他自幼在沙漠长大,如何会水?”

众家仆听将军暴怒难抑,吓得都噗通一声跪下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破奴忙劝道:“将军,你莫急,高不识他……”

霍去病心急如焚,不容别人说话,几步冲到湖水边,将双手拢在唇边,大叫道:“不识!不识!嬗儿找到了,你快出来!”

月色夹着夜风,灯光花影在湖面上飘摇,湖心偶尔溅起一圈圈的细小波纹,却哪里有高不识的身形?

呆怔一霎,再也等不得,将厚实的外裳脱下一丢,霍去病纵身跃入湖水。

“啊,将军不可!”

众人乱了套,有的寻长杆,有的找绳索。

赵破奴和霍光也跟着跳进湖里,想扯

霍去病上来,结果二人完全不通水性,连着吃了几口水,险些双双溺毙,只好任人七手八脚地给拖拽了回去,却是头脑昏昏沉沉的,起不了身。

霍嬗自幼聪慧,见大家神色,明白父亲深陷险境,想跳出式鸾的怀抱过去帮忙,却被式鸾牢牢地锁在怀里动弹不得,忍不住哭道:“娘,我以后再也不敢胡闹了,你让爹出来吧。真的,我不要小马了,我只要爹!”

式鸾惨白着脸,安抚小孩:“嬗儿别怕,爹一向聪明能干,绝对不会有事的。乖,你闭上眼睛睡觉,明天一早就能看见爹。”

霍嬗不信,却不敢再言语,只将小小的头埋在式鸾的肩窝里悄悄流泪,暗暗后悔自己贪玩惹祸。

大家还在慌乱,突见湖心处有道黑影露头出来,并快速游向岸边,不禁喜道:“好了,将军回来了!”

那黑影听得一楞,四肢定在水里忘记如何去划动,不由得沉下去喝了一口湖水。

黑影再现身时,岸上人听见一把破锣嗓子道:“什么将军回来了,将军在哪里?”  

大家这时才明白过来,游回来的是高不识,并非霍去病,不禁由喜转悲,没人有力气回答。

“你们说话啊!将军在哪里?”冷寂中,黑影凫着水,再次高喝。

这时一个小孩子忽然愤怒地叫了起来:“高不识!”

听出那是霍嬗的声音,高不识几乎喜极而泣:“嬗儿,你安然无恙么?”

霍嬗不容对方再讲话,在式鸾的怀里气极大叫:“都怪你,好端端地跳进湖里做什么?害得我爹也跳进水里去找你。你要是不把爹还给我,我绝不饶你!”

赵破奴有气无力地躺在岸上,浑身是水,强撑着阻止,却气若游丝:“小公子,休要如此讲话……”

霍嬗不服气,用童音叫道:“我偏要这样讲,谁管得着?高不识,你要是不把我爹救出来,我就要陛下杀了你!”

借着灯笼的微光,高不识凫在冰冷的水里,定定地看着那张气得煞白的小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默然一刻,他苦涩一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小公子,不劳您费心要陛下杀我!将军若是遇险,我绝不活着回来见你也就是了!”

☆、159陇上横吹霜色刀:吻醒

  霍去病于匆忙间跳下湖,憋着气用四肢划了两下方才想起:“咦,我何时学会的游水?”

脑子一乱,手脚就顿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地缓缓下沉。湖水从四面八方袭来,咕隆隆地灌进耳朵和鼻孔,黑水压住胸口憋得人难受。

然而,最让人奇怪的是,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从前也曾有过这样的一刻,他沉在水底慌乱地寻找着一个人,那个人对他很重要,重要得他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来寻觅。

人还在水中下沉,后脑忽然开始隐隐作痛,一个名字、一张面孔就躲在那里呼之欲出。

他费力地张开十指想要抓牢,却只握到了冰冷的湖水。

黑压压的水流从指缝间溜走,束发的玉冠被冲得不知去向,长长的墨发随波飘舞在脸侧,胸膛里仅存的一口气也渐渐消散。

昏昏沉沉中,他好似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茫然地扬起脸向上查看,只见遥远的湖面荡着微光,有个恍惚的身影逆光而来。

那是高不识,他认得。

不识还活着!  

一时喜出望外想呼唤对方,却不小心喝了口水,冰寒的水珠激上喉咙,顿感火辣辣的。

高不识划水的速度极快,一旦看清了霍去病的方位,立刻游抵他身侧,拉住他手掌,正要将人拽上去,突然发现他手指痉挛,似乎憋气憋得极为艰难。

意识到情形不对,高不识拉近了霍去病的身子,仔细观察对方的面色一霎,再不迟疑,将嘴巴凑到对方唇边,小心地度过去一口气。

霍去病处境艰难,但意识仍在,深觉这样不妥,转头想避开,却被高不识用两只手掌将他的面颊锁得牢牢的,一动也动不得,只能被动地受助。

一口气顺下去,肺里活泛了些,他朝高不识眨眨眼,示意一起上去,哪知高不识好像突然失了魂,双臂紧紧地环住他脖颈,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本应觉得窘迫,可对方嘴唇的温度烫得他不知所措,对方的舌尖在他的唇齿间不住游走,让人浑身麻酥酥的颤个不停。

他下意识地想逃,可是体内蓬勃而发的欲念好像这湖水一样从四面八方裹住他,不知究竟纠缠到了何时,他居然开始回应,进而开始主动地侵扰对方。

幽深的湖底一片寂静,他拼命地吸吮着怀里的人,好似在争夺着生命的气息。

明明唇舌间都是水,他却偏偏尝到了对方眼中流出的一滴泪,泪水苦涩,惊得他浑身一抖,神智复又清明,忙将身子撤得远些。

>  高不识知道他已然从迷乱中清醒,颓然将头低下,失望地在他的肩头重重地砸了两下,而后转身拉着他向上游去。

肩头被撞,这动作如此熟悉,霍去病好像在一片混沌中乍然苏醒,转瞬间,无数记忆的碎片自大脑深处飞卷而出。

他记起来了,期门湖底,水草缠身,他曾这样被人撞过,那个人流着泪问他:“你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是的,他记起来了,自己中毒奄奄一息的时候,有人曾在耳边说:“你做个勇猛无双的大将军,我便做你的小跟班,为你牵马背箭,跟你一生一世,可好?”

可他没有许给对方一生一世,他许给对方的,是当胸一刀!

茫茫大雪中,他手持一把钢刀狠狠地穿透了对方的胸膛,那人绝望地瞅着他,用手掰断了刀锋,摇摇晃晃地倒在了血泊里……

宛如有千支乱箭加诸胸膛,身体里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记起来了,他终于全部都记起来了。

他的妻,他孩子的亲生母亲,被人鸠占鹊巢,又被他自己那样活生生地遗忘了四年!

他想愤怒地嘶喊,但在湖水里再怎样思绪千迥,也只能无奈地煎熬,直到露出水面的一刻。

湖水乍分,二人身影浮现,岸边众人喜极而泣,各个举着火把凑向湖面,想为二人照亮前路:“将军、侯爷,你们平安就好了,快上来!”

高不识漠然松开霍去病的手,慢慢游向岸边。

霍去病挣扎着喘了几口气,悄然自后面跟上,一把擒住高不识的肩膀,不肯让他走。

他的手指不住发颤,抖得连高不识都发觉了:“将军,这里水冷得很,快上岸吧,别让小公子和式鸾太着急了。”

“小公子?”霍去病的声音紧绷,听来很是怪异,“我忘了最不该忘的人,是我不对,可你怎么能……怎么能让我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四年?怎么能让嬗儿有娘认不得?”

高不识没有转过头来,可他身子僵得一动也不能动。

“玄儿!”

随着一声噬心刻骨的痛叫,霍去病猛然将高不识搂进怀中,两只手臂像铁锁链一样困住对方:“我忘了你,你就该生气地打我,直到我记起来为止,姓容的,你怎么这样傻?竟然若无其事地守了我四年,却不让我知道你是谁!”

一句“姓容的”入耳,“高不识”再也无法作出一副冷静的模样来,反手搂住对方,泪水扑朔朔地砸在对方肩头,哑着嗓子道:“姓霍的,你

忘了我,我是很生气,也真的很想揍你,可是……叫我怎么……舍得?”说着,蜷起手掌,握成拳头,不轻不重地在对方背上捶了两下,好似在发泄数也数不清的怨怼。

霍去病又痛又喜,不住用手在容笑的头上身上摩挲不住,哽咽着道:“我扎你那一刀,你一定疼得要命,对不住,都是我不好!改日,我让你扎回来,好不好?上次在漠北,你替我挡了一刀,现在伤口还痛不痛?来,你掀开衣裳,让我瞧一眼。”

容笑噗嗤一乐,又在他肩头捶了一下,嗔怪道:“这么多人看着,你居然要扒我衣裳。”

霍去病嘿嘿一乐,挠挠头:“是啊,那等一会儿的吧。”

岸上的人群早看得傻了眼,一个两个呆若木鸡,只有赵破奴好像全不惊奇,拧干了衣襟上的水,坐在一块青石上对月沉思。

式鸾终于反应了过来,松开霍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颤巍巍流泪道:“美人,原来您还活着。奴婢有罪,这么多年来,奴婢非但没有寻找您,还……呜呜……还冒认了小公子的母亲,您处置奴婢罢!”说着,梆梆梆磕起头来。

霍嬗大惊,奇道:“娘,你跪高不识作甚么?”

式鸾还没作答,霍光忽然哇哇哭了起来:“笑笑,是你么?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笑笑,你怎么一直不肯认宝儿啊?宝儿好生想你!”

容笑听得百感交集,牵着霍去病的手,缓缓游上岸,浑身滴着水,想说话,却瞟了一眼赵破奴,又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霍去病此时一颗心全在容笑身上,两只眼牢牢地盯住她,生怕她再离开自己的视线,此时见她眼神古怪,不禁眉毛一挑,厉声道:“破奴,看来你是知情人,现下你一五一十给我讲出来!”

赵破奴苦笑一下,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垂首道:“对不住,将军,我讲不得。”

霍去病大怒,飞起一脚,踹翻了部下,冷声斥骂:“你隐藏真相四年,瞒得我几乎妻离子散,现下还敢欺瞒于我,你当你封了侯,我便不敢杀你么?”

赵破奴在泥地里滚了几滚,状甚狼狈,待身子定住,忙又端端正正地起身跪好,用袖口抹去嘴边的血迹:“陛下封我为从骠侯,就是说我此生此世无论生死,都是要跟从骠骑将军的。将军要我生,我便生;将军要我死,我怎敢不死?但是,将军,唯有此事,我讲不得!”

说罢,将腰间佩戴着的军刀仓啷一抽,双手将刀横着呈了上去,“这刀是将军赏赐的,现在属下将它还给将军,幸好它在斩下末将的

头颅之前,已然饮饱了匈奴人的血,总算没有埋没了这样一把宝刀。将军,您请吧!”

而后,将头一垂,拿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势来。

霍去病目光泠然地盯住他:“你不用提醒我战场上的功绩,因为这救不了你的性命。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该知道我的脾气,不管他是谁,只要伤了我最关心之人,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他!”

赵破奴浑身一凛,拿着刀的手不由得微颤起来。

容笑见事不好,忙紧紧攥住霍去病的手,轻声道:“别逼他了,他有御命在身,是真的说不得。”

霍去病双眉深蹙,沉吟道:“你在暗示背后之人是陛下?”

容笑点点头,朗声道:“破奴,你也算个见证——我和陛下打的赌,今夜是我赢了吧?”

赵破奴默然不语。

“好,那你明日见了陛下,便将今夜的情形都详细禀告上去,就说容笑感激吾皇的救命之恩,现下将军自己记起了容笑,那么他和我二人之间的赌约已经结束,我终于可以恢复身份,堂堂正正地跟在将军身边了。同时,也请你转告,作为宜冠侯高不识,只要御命一下,我义不容辞还是会奔赴沙场;但作为将军的女人容笑,我从今夜起要好好守在去病身边,寸步不离。还有……唉,破奴兄,这些年来,你对我照拂有加,我容笑亦是感激万分的,今夜一并谢过。”  

说完,朝着霍去病莞尔一笑,柔声道:“夜深风凉,我们这就回去更衣吧。”

霍去病的一腔戾气被她的笑容融化,凝视着她,颌首笑道:“是你自己说的,以后要寸步不离。如果再敢因为杂七杂八的人离开我,看我怎样教训你!”

容笑不知想起了谁,脸色一白,强作笑容道:“走吧。”

霍去病懊悔失言,忙岔开话题,招手唤道:“嬗儿,别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叫人。爹告诉你,这才是你亲生的娘,你快过来磕头行礼!”

容笑眼巴巴地瞅着霍嬗,心内激动万分。

四年了,她每天听着自己的儿子管别人叫娘,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这一声“娘”是她企盼了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才盼来的,叫人如何平静?

霍嬗的小脸本来绷得紧紧的,听到父亲的吩咐,又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式鸾,见式鸾悲哀地点头,他低头盘算一下,好似下了决心,慢慢走近容笑腿边。

容笑屏气凝神地看着儿子,见儿子慢慢朝自己扬起小脸,又龇牙一乐,顿时心花怒放,喜道:“嬗儿!”

>  

霍嬗笑嘻嘻地瞅她一眼,倏然抱住她右腿,狠狠地咬住不放。

霍去病大惊,忙一把拎起霍嬗,一掌拍向孩子的屁股,叱责道:“嬗儿,你做什么?”

霍嬗身手敏捷,反臂抱住父亲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这个丑八怪才不是我娘!爹,你怎么为了这个坏人打嬗儿啊?娘,你快过来跟爹说啊,这个丑八怪是在骗人,你才是我娘,你才是!”

容笑听着孩子的哭声,低下头,直勾勾地看着腿上逐渐渗出的血迹,慢慢咬破了自己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老尉回来啦】

海边假期很愉快,一个亚洲老尉杀过去,一个非洲老尉杀回来。嘎嘎。吃了美味的螃蟹和pipi,老尉的肚子又鼓了一圈~~~~~据说是俺自己吃撑的~~~

【刚才更新,发现自己这周上了榜,所以让我们这周争取日更好了,争取争取哈】

☆、160陇上横吹霜色刀:团圆

  式鸾没有料到霍嬗会这样维护自己,欢喜和惶恐的情绪纠结在一起,叫她除了流泪磕头之外,不知该做何其他的表示。

容笑昂起头,眼望群星,勉强撑着不落泪,心里却是酸楚至极,一下子又想起了自幼失父丧母的悲恸来,暗道自己这辈子终归是没有和亲人团圆的福分了。转念想起霍去病还站在身旁,怕他忧心,只好朝他甜甜一笑:“夜深了,孩子肯定累了,叫式鸾带他回去安歇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霍去病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情?

再瞧一眼怀中满脸倔强的霍嬗,思忖一刹,有了决定:“式鸾,你照夫人的吩咐,带嬗儿回房,其他人也都回去安歇。”

这一声“夫人”道出,便是向人宣告了容笑的身份,府内众人各个听得清楚明白,恭恭敬敬地向霍容二人行礼,应喏而归。

霍光依依不舍地瞧着容笑,眼眶有些发红,容笑自他身上又感到几分亲人的温暖,笑嘻嘻地冲他摆摆手,少年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赵破奴插回宝刀,深深地看了他二人一眼,默然出府。

花影沉重,淡月蒙云,寂寥的庭院中只剩了霍容二人相视而立。

耳畔传来夜鸟的呢哝,霍去病用手撩起容笑脸侧散落的两缕乱发,为她绕在耳后:“别难过了,嬗儿还小,性子又有点顽劣,加上他和式鸾朝夕相处了四年,一时之间的确令他难以接受。你放心,日后我会对他好好管教,让他早日明白事理。”

容笑抬起手,握住他温暖的修指摩挲不住:“嬗儿和式鸾这样亲,可见式鸾一直待他视如己出,这些年我不能时时刻刻照顾他,多亏有式鸾这个‘母亲’陪伴,人家说生恩不敌养恩大,明天你可要重赏这位养母才好。”

四下里星光如纱,轻轻缈缈地笼住容笑,霍去病叹息一下,伸臂将她揽入怀中:“你说得不错,这些年你我在外征战,嬗儿冷了、热了、饿了、摔了,我们全然不知,若不是式鸾悉心照料,这孩子岂非苦得很?今夜我命他改口,他却有胆色维护式鸾,可见这个孩子重情重义,这一点倒很是像你,我看了也颇感欣慰。嬗儿渐渐大了,我本就计划教他骑射……这样吧,明日开始,就由你这个做娘的亲自教他,好不好?”

容笑心念一动,明白过来。霍嬗这个小孩素日里最喜欢看霍去病和众位将军练武,一向崇拜武功高强之人,就连去了未央宫也总是吵着要看宫内的守卫们操练阵法,如果自己能在他眼前露上两手,不怕他不折服。自己的女红织功是万万

不敌式鸾的了,但说到刀法箭法,式鸾再练十辈子怕是也追不上自己一星半点。假以时日,还怕霍嬗不颠颠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求指教?霍去病这招便叫做“攻心为上”,比强逼着孩子改口可有效得多了。

柔唇一弯,这回打从心底里笑出来。

霍去病轻轻拍拍她的头:“高兴了?这回可以把脸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药物洗掉了吧?你这张脸啊,别怪嬗儿嫌丑,就连我也有些不忍目睹。”

容笑“呸”他一口,转身就走,边用湿袖用力抹去脸上的易容之物,边骂:“四年过去了,某些人还是改不了那个轻佻的性子。”

霍去病疾走两步,自后面扯住她的手晃了两晃,笑吟吟道:“现下脸是美极了,可是还有你这个难听的嗓音,到底是如何憋出来的?你倒是教教我。”

容笑漫不经心地抹干了脸:“这个容易,我是妖嘛,最怕银器,所以陛下就让人把银针刺到了我的喉咙里,毁了我的嗓子,免得熟人听出我的声音来。”

霍去病心一沉,眸色骤深,攥住她的手,定住了脚步:“那银针,还取得出么?”

容笑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用食指抚开对方紧皱的眉心:“四年了,那针早和血肉生在了一处,若要取出,只有剖开喉咙这一个法子。你若不爱听这个破锣嗓子,明早我自己动手把它取出来也就……”

不等她讲完,霍去病又将她拥入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勒得她肋骨都快断了:“玄儿,你为何这么傻,要答应陛下的这些条件?凭你的身手,若你想和我朝夕相处,普天下谁还能拦住你?”

容笑闭上眼睛,缓缓道:“把你偷出宫,找个没人的荒山野岭,锁住你、困住你,直到你想起我是谁——这样的事,我不是没有想过。然而,陛下割破自己的手腕,将他的血滴在我心口,这才救了我一命。这个恩情,我不能不报,所以我上战场,为他杀敌。更重要的是,击退匈奴、保我百姓平安,这是你的毕生抱负,我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就折断你的翅膀,让你跟我一起过庸碌的日子?你能记起我是谁,固然是好,但即使一辈子都想不起,只要我能日夜守在你身侧,我已经感到很幸福了。脸难看不要紧,嗓子难听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永远都在一起……去病,你、你怎么了?”

肩膀那里越来越湿,那并不是方才浸透的湖水。  

霍去病轻抚着她的背,静默半晌,方才哑着嗓子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能够遇到你,实在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夜风乍

起,幽深的苍穹下又飘起了淡粉色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罩了相拥的两人一头一身。

此景再美,怎敌怀中人的恬然一笑?

清辉月色中氤氲着对方的味道,唇齿纠缠中,吻落犹湿的清泪。

秋水斜乜,情丝缠绕,衣随风走,芳泽相邀。

转眼鸡啼天明,容笑走不得路,霍去病抱着她匆忙回卧室净身更衣。

情浓时,人鲁莽了些,不小心泼溅了一地的水,险些连新衣都给毁了,气得容笑自浴桶里将他踹了出去。

正闹着,式鸾带着霍嬗在外面求见,两个人慌慌张张收拾停当,唤一大一小进入厅房叙话。

晨曦微透窗棱,厅内明烛高照。

霍嬗的小脸还是不大高兴,但好歹肯向容笑赔礼了:“昨夜伤人,是霍嬗不对,霍嬗给您赔罪。”

说完一抬头,这才留意到容笑不止换了美丽的裙裾,就连相貌也翻天覆地般变了个样,不禁奇得倒抽一口冷气,用手指点着对方惊讶得说不出话,但眼珠子倒是看直了。

容笑心道,虽还是不肯叫娘,然而肯赔礼多少也算个好的开始。

朝式鸾嫣然一笑,五官显得越发精致灵动:“辛苦你了,嬗儿肯跟我说这句话,必是你的功劳。”

扭脸看一眼霍去病,使个眼色。

霍去病想起昨夜的商量,唤人进来,重赏了式鸾,这反倒叫式鸾局促难安,噗通一声跪下哭泣:“美人,啊,不,夫人!您不罚奴婢也就罢了,还赏赐于我,这叫式鸾如何有脸见您?小公子,我求求你了,夫人真的是你生母,你就叫她一声‘娘’吧!你若再不肯叫,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式鸾一向温婉可亲,几时曾经这般声色俱厉?

霍嬗看得害怕,想改口又不甘心,想坚持又怕式鸾真的出事,眼珠一转,扁扁嘴,又开始了假哭战术。

哪知式鸾失望地瞧他一眼,提高裙角站起身,转脸看向赤红的圆柱。

霍嬗怕极了,停止干嚎,伸手疾抓一把,却只抓到了式鸾的衣角,只听“撕拉”一声,式鸾状若疯妇,也不去管摔在地上的孩子,朝着柱子狂奔!  

眼见婢女要血溅五步,本来端坐着的容笑身形快如闪电,腾空而至,在柱前如仙人般翩然轻落,青葱五指一伸,将式鸾给拦了下来:“哎,式鸾,你这是何苦?孩子要慢慢的教,你今天若真撞死在这里,嬗儿岂非要恨我一辈子?你到底是要我们母子相认,还是要让我们生死不能相容呢?”

式鸾听得浑身乱

抖,忙跪下道:“夫人,是奴婢见识短浅,险些犯了大错,但奴婢绝对没有要害夫人的心。真的,真的!”

容笑颌首微笑:“这个我知道。去病,你可否带嬗儿到外面玩一会儿?式鸾此刻太过激动,我想好好劝劝她,免得她再做傻事。”

霍去病点点头,抱起看容笑动作看得目瞪口呆的霍嬗,缓步走出了房,又自外面阖上了门。

听院内没有了人声,容笑这才弯腰俯首,将唇凑在式鸾的耳畔,用只有二人能够听清的气声道:“式鸾,四年了,我不再是当初的容甲员,也不再是什么容美人。四年的时光,足够我去听、去看、去想。当初在未央宫,你与我两次见面,我真的曾经以为那只是巧合,你是上天眷顾,派个好姐妹来安慰我、陪伴我……”

式鸾身子骤然发僵,手指却在身侧捏住了裙角,指尖泛白,几乎将布料刺破:“夫人你……”

容笑弯唇瞄她一眼,续道:“后来我仔细想了想,你若真的曾经爱韩嫣爱得铭心刻骨,爱得要守护我这个眼睛生得与他略略相似之人,岂会那般轻易便将满腔情思转到我师父身上?唔,我知你对师父是情难自禁,这也的确不是你的错,生成他那副模样,是个生着眼睛的女子便都会喜欢,否则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一天到晚以假面示人了。当初师父拒绝你,我还觉得他无情,现下想来,他必是早就怀疑你的真面目了!”

拍拍式鸾僵硬的肩,又道:“听说,陛下最爱幻术百技,你口技如此了得,为人又十分机灵懂应变,那次我们乔装出了寿春城的事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别说我了,就连同你素未谋面的淮南太子殿下都在短短的时间内对你喜爱非常,你又怎会被贬至永巷做那寒苦的仆妇多年?这是我第二个不解的地方。”

式鸾嗫嚅着嘴唇想辩解,被容笑狠狠地捏住她的肩膀打断:“我还没说完,你只管听着。第三,我动身去淮南之前,陛下曾暗示我,他已在寿春埋伏下了细作。四年前,我一直只往李尚的身上想,却从来没想过这个细作也有可能是安插在了我的身侧!刘迁、霍去病,还有我,我们三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你的眼中,你擅长口技,不只会模仿别人说话,更会模仿飞鸟走兽的叫声,所以陛下用你和李尚,还有其他人传递消息,实在是轻而易举!可笑我一直把你当成心腹,哪知道你真正的主人是当今的陛下,那个一心要铲除淮南的人!我的好式鸾,听我讲了这么多,你现在还想否认吗?”

☆、161陇上横吹霜色刀:假面

  式鸾脸色惨白,默然半晌,突然站起,口发冷笑:“夫人你到底还是少算了一样——当日都城之外,骠骑将军追你而来,奴婢身为未央宫的仆妇,竟然不认得皇后的外甥,难道你不生疑?式鸾后来暗暗懊悔此举不妥,生恐夫人你对我起了疑心,谁料你将满腹心思都放在了迁太子和霍将军二人身上,竟然完全忽略了此事。陛下曾说你心思细密有急智,依式鸾看来,哈哈,不过了了,是陛下太高看你了!”

听到这种冒犯的言辞,容笑不以为忤,浑不在意地抬起手来,用指绾绾耳畔犹湿的鬓发,彩袖顺势褪下,露出一截冰雪剔透的皓腕来:“原来,戴着假面的人,不止我一个。呵,今日以真面目示人,是不是轻松多了?真没想到,你这样一个骨子里都透着泼辣的女子,竟能装成个唯唯诺诺与世无争的荏弱模样整整五年……”

“不是五年,是二十三年!”式鸾攥紧拳头,脸现青白,咬牙切齿地截断容笑,“你说得不错,我戴面具戴得很累了!十二岁那年,父亲送我进宫,陛下是那样喜欢我的口技,我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就此承宠,福泽全族,没承想陛下却要我助他陷害韩嫣。”

“什么!韩嫣是被你陷害的?”容笑有些出乎意料,两只眼睛盯住了式鸾一眨不眨。

式鸾斜乜对方,微微冷笑:“怎么,没想到么?其实太后想杀之人,怎么都能杀,不过是要个名正言顺罢了。韩嫣当时在宫中有个伙伴,陛下忙于政事的时候,韩嫣总会去找这个伙伴骑射打猎。依照命令,我潜心练习那个伙伴的嗓音两日,后来扮作他的模样接近韩嫣,诳他到个隐秘的地方商量事情,待他入彀,便撕光衣衫,扑到他怀里。至于太后她老人家嘛,呵,自然是带着众人在那里守候多时了,此刻拿个人赃并获,那韩嫣还有何话好说?后来你知道了,太后以秽乱宫廷之名,赐了韩嫣死罪。我原本以为陛下会重赏于我,哪知他竟将我贬去了永巷做仆妇,一做就是十八年!是啊,是我自己太蠢,竟忘记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陛下肯留我一条贱命,已然是格外开恩了,我怎能不感激涕零?后来总算调我出了那个凄凄惨惨暗无天日的永巷,我如获新生,别说让我当个细作,就是让我杀人放火,我也是肯的!不过,话说回来,见到你第一面,我着实被吓了一跳,险些以为是韩嫣回来找我索命了……现在,你知道了前因后果,尽可以嘲笑我了!”

容笑阖目凝思一霎,轻声道:“你们真是卑鄙!”

式鸾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卑鄙?

哈哈!我才害死一条性命而已啊!夫人你呢,你亲手斩下多少颗头颅了?那些血淋淋的人头堆在这霍府中怕是都要滚到大街上吧!哪颗头颅后面不是一家老小含泪的脸?说到底,你我都是为了荣华富贵,谁又真的比谁高尚了?而且,你只不过是妖,是嗜血的妖!你连人都不配做,又有何资格来谴责我?”

黑睫乍分,目光澄澈,容笑凝视对方,平静开口:“是李尚告诉你的?”

见对方没有否认,她续道:“嬗儿是我亲生的,自然也有妖的血脉,你能不嫌弃他这点,对他亲厚无比,我真心感激,所以想亲口对你说声‘谢谢’!”边说,边鞠了一躬。

式鸾有些愣神,略一思索,立刻向旁边移步,根本不受这一礼:“休再对我假惺惺的,你是何许人也,我还不知道么?当年寿春宫内,金婵的家奴采葑不过打了你侍女一个耳光,你就将她的手给活生生斩断了。现下被你知道式鸾一直欺骗于你,我岂有幸理?哼,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今日既向你坦白,就没打算活着!所以,你也不必戏弄于我。想再看我泪流满面、跪地求饶的可怜模样?哼,你少做梦了!”

容笑深深叹息:“采葑所打之人,不是我的侍女,而是我的姐妹,是你啊,式鸾!姐妹被人所欺,难道要我冷眼旁观?式鸾,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由始至终都没怪过你——你也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一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可怜人罢了!这些年来,我陪着去病上战场,为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我心爱之人能够平安归来。他的梦想很大,是天下苍生;我的梦想很小,只是一个人。而你呢?你的梦想和希望其实早就不在陛□上了,而是嬗儿!我说得可对?”

式鸾咬着唇看着房梁,没有做声,只是眸底慢慢湿润了。

“嬗儿是你的唯一,我相信你在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亲生孩儿了,我自问没有能力待他比你更好,所以你比我更像一个母亲。其实,我早猜到了你之所以来到去病身边,也是陛下的安排,是要你将去病的一举一动都禀告给他,以防卫家兵权在手,滋生野心。”

“那你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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