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一笑封疆》作者:尉浮生【完结 番外】 > 一笑封疆.txt

  作者有话要说:嗯,大家发现了吧,这是末卷的第一章。.14

作者:尉浮生 当前章节:14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38

“那我为何不除去你?很简单。第一,嬗儿有你照顾,我很放心;第二,去病和大将军满心都是边疆、百姓,从无不可告人之私心;第三,除掉你,陛下还会再派人来,与其让一个我不熟悉的人监视去病,我宁愿监视之人是你。好了,现下你我二人都开诚布公地表明了态度,剩下的事情就很好办了。简单一句话,我还需要你照顾嬗儿,就

像从前一样,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永远都是嬗儿的娘,你不会失去他!”

式鸾惊呆了,哆嗦着腿向前一步:“你、你说得是真的?”

容笑颌首微笑:“是真的!他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以后他只是多了一个母亲而已,我并不是要跟你抢他,但是以后,我会对他严加管束,不会再让他这样骄纵下去。这样一来,你以后还可以做你的慈母,他在我这里受了委屈,也不能没有个地方哭诉啊,你说是不是?”

式鸾终于信了,这回她再也克制不住眼里的泪水,用双手捂着口鼻,哽咽道:“那陛下那边……”

“陛下那里,你该如何禀报便如何禀报好了,一切依旧。”

“夫人!”式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数颗泪珠啪啪砸在地上,“请您原谅式鸾的无礼,我是因为……”

容笑伸手搀扶起她,缓缓道:“你以为我要逼迫你母子分离,所以一心求死,我当你是姐妹,感同身受,又怎会不明白?别哭了,哭得眼睛肿了叫嬗儿看到,反会怪我欺负你啦。”话落,从怀里扯出一条崭新的绢帕,为式鸾拭去泪水。

式鸾噗嗤一笑,难为情地低下头。

二人平稳了情绪,打开房门,拉着手走出院落,正瞧见赵破奴牵来一匹小马,霍去病将霍嬗抱到了马背上。

院外大树下站着两队家仆,领头之人掌中托着墨盘,上面有一大一小两张硬弓,树旁还立着一匹良驹,仔细一认,正是落霜。

落霜金辔金鞍,斜佩箭囊,中有数支黑羽尾翎迎风微颤,铁蹄轻踏红尘,朝容笑高声长嘶,模样看起来很是神气。

霍去病不知在哪里给儿子打造了一身小小的铠甲,此刻罩在小孩身上,映着喷薄而出的朝阳金辉,颇显几分英武的气势。

小小孩童拽着马缰,开心得咯咯直笑,一扭脸瞧见二女携手而出,直着嗓子叫:“娘,你快看我啊!”

式鸾看得眼睛湿润,想应声却不敢,偷偷瞄了容笑一眼。

容笑朝她弯弯嘴角,示意她夸赞儿子两句,式鸾这才大着胆子喝彩:“小公子,你这样瞧起来极似将军上阵杀敌的模样,只是小心别摔了!”

霍嬗嘿嘿一乐,点点头,犹豫了一刹,终于又扭捏着开口:“嗯,那个,爹说以后我要跟你学骑射,你刚才在房里露的那一手功夫,能不能也一并教我啊?”

容笑没想到儿子会主动向自己开口,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霍去病却误会容笑伤

心,举起手悬在霍嬗的头顶作势要打,瞪着眼睛低声叱责:“什么这个、那个的?臭小子,方才爹怎么和你说的?爹允你骑马,你就叫人,是也不是?不叫,你就给我下马!”

他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小,只有霍嬗和他自己听得到,哪知道容笑耳力好,将此番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一想到这父子二人讨价还价的幼稚画面,容笑就忍不住偷乐,于是解围道:“嬗儿,为了区分我和式鸾,以后你还是管她叫娘,嗯,就管我叫‘妈’好了。”

霍去病和赵破奴都奇道:“妈?”

容笑捂着嘴,噗嗤一乐:“我只有嬗儿这一个儿子,你们这两个大儿子我可收不起,以后再别这样多礼啦!”

霍赵二人这才反应过来,窘得差点钻到小马肚子底下,一个两个脸色红扑扑地举头看天看树。

霍嬗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爹和赵叔叔这种害羞的模样,也被逗得在马上前仰后合,大感这个“妈”有趣,何况不叫她“娘”,也就没了背弃式鸾的感觉,于是大大方方地朗叫一声:“妈!”

容笑被孩子叫得心花怒放,大声应了一遍,自家仆手中的托盘上劈掌夺过弓箭,翻身骑上落霜。

万千金光斜射透树,晨风轻拂,容笑彩衣墨发飞舞,偏首嫣然一笑,美得好似林中之蝶,“嬗儿,走,去靶场!妈今天射个连珠箭给你瞧瞧!”

霍嬗看得有些怔住了,红着小脸道:“妈,你的连珠箭,比得过李敢叔叔么?而且,你还没换铠甲呢!”

容笑撇嘴道:“箭法跟穿什么衣裳有关系么?你妈我就是穿得跟个乞丐一样,该射连珠箭也还是会射啊!你李敢叔叔的箭法的确是出神入化不假,但我能射到二百步开外,他能么?嘿嘿,口说无凭,今日就让你开开眼!驾——”

厉叱一声,落霜如脱弦之箭激射而出,急得霍嬗在后面乱拍小马:“妈,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162陇上横吹霜色刀:广殁

  霍嬗得了父母的遗传,颇有些学武的天分,同容笑相处了两个月,竟也把小弓小箭摆弄得有模似样。

可以料想,假以时日,这位小公子的骑射之术不会在乃父之下。

霍嬗欢喜之余,同容笑的关系拉近许多,日日夜夜纠缠着她,净讲些孩子气的话,非说要再多学些本事,好早些陪父亲上阵杀敌。  

见他母子二人的亲情一日浓似一日,霍去病颇感欣慰,将府中之事放心地交给容笑料理,自己则费劲周折,终于得到天子和卫家首肯他和容笑的婚事,于是偷偷在卫府和卫青共同筹备婚期事宜,想给容笑来个大大的惊喜。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忽然一天,噩耗传来,说是李广将军在家中自尽了。  

容笑乍听此讯,手中的一盏茶猝然坠在地上,崩碎的瓷片险些划破儿子的小脸。  

霍去病知道,这许多年来,容笑对李家的感情很复杂,李敢当初对她有相救提携之恩,她又总觉得愧对李雁,所以无时无刻不想弥补无意中犯下的过失,可惜李敢兄妹——尤其是李雁——不大领情,始终不肯允她再踏入李府一步。

本来李敢跟着霍家军征战数年,立了功劳,还被封了关内侯,成了家,生了一子一女,和同在霍家军麾下的“高不识”多少也算有些同袍情谊,然而霍去病向陛下和舅舅卫青正式提出要迎娶容笑以后,“高不识”的身份就在朝堂上被传得沸沸扬扬,李家人自然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从此对其退避三舍,生怕再有一丝半点的关联,可见李雁旧怨难忘。

正盘算着,容笑命式鸾将儿子带出房,而后开口道:“去病,还记得太乙山上,你答应过我什么?”

“记得。”霍去病苦笑一下,“那天我说,若他日李家有难,我定会施以援手,若是做不到,就叫我不得善终……”

容笑急了,以指捂住他的唇:“别胡乱诅咒自己,你记得便好,我想现在就去李家吊唁。”

霍去病一把拉住她,神色间颇有些犹豫:“李家长子李当户早亡,次子李椒前两年也没了,如今李广将军身殁,李敢独自一人戍边未归,阖府上下只有李雁姑娘独撑大局。而李广将军之所以会自尽,皆是因为他漠北一战在荒漠中迷路,延误了战机,导致伊稚斜突围而出,令舅父失了生擒单于的良机。陛下命人追其罪责,李广将军这一生都是心高气傲,如何受得了文官的气?这才会大骂‘不能复对刀笔吏’,而后在府内引刀自戕,免遭他人羞辱。现在李雁丧父,正是悲愤难平的时刻,若是见了你

的面,我只恐她会误解你的好意。”

容笑点点头,伏在他怀中,轻声道:“我明白你是担心我,但李雁一介深闺弱女,如何独力操办丧事?何况李将军是以戴罪之身自尽的,世态之炎凉,我比谁都再清楚不过。她又一向极为敬仰自己的父亲,此时定是哭得肝肠寸断,教人想想就难过。别说我和宝儿以前曾受李家深恩,我容笑便是个普通的汉军兵士,听说这样的惨事,也是定要去李府为将军送行的。从前是你我二人对不住雁姑娘,害她到了如今还不肯出嫁,她再怎么对我,我也是毫无怨言的,只盼她可以慢慢原谅我,逐渐打开心结,最后找个好归宿,否则……否则叫我这辈子如何心安?去病!”

说毕,仰起头,踮起脚,在男人的唇上轻啄了一下,恳求道:“你就让我去吧!此事一日不解,我一夜难以安枕。”

霍去病无奈,拍拍她的头:“不必使美人计了,我知你的性子,你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在这点上,嬗儿同你一模一样,真不愧是母子连心。”

容笑调皮地眨眨眼:“你这就叫栽赃嫁祸了,嬗儿明明是像你多些,那五官和任性劲儿,任谁见了,不说是个活脱脱的小号骠骑将军?”

想起儿子,霍去病抿抿唇,露出幸福的弧度,又扯扯容笑的手:“别说笑了,快给我寻套合适的素服来。”

“怎么,你也要去?”容笑略感惊讶,“你可一向不怎么欣赏李老将军。”

霍去病深深地叹息一下:“如你所说,即便是个普通的兵士,也少不得要送老将军这最后的一程,他终归是为了我大汉而厮杀了一生。再说,我又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挨李雁的唾骂呢?你我夫妻,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容笑被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脸红心跳,闪开身,边在衣箱内翻找素服,边细声道:“谁嫁给你了?口口声声夫妻夫妻的,也不怕别人笑话,厚脸皮。”讲的时候本来是说笑,可说完后,心里不知怎的,突感无限委屈。

霍去病装没听见,快手快脚地换过服饰,出了门向霍光交待一声,便同容笑带着几个亲随驰向李府。

他二人没料到,李府的门前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什么打扮的都有,细看起来,有一半是汉兵,另一半做的是百姓装扮。

跪着的人们不住地叩首悲泣,口呼李将军,其情真切,让人观之动容。

容笑红着眼睛瞧了霍去病一眼,后者会意,驻了马,让亲随们留在原地,他二人步行费力地穿过人群,来到府前求见。

李府的下人们皆认得霍去病,但也认出了容笑,诧异之余,难免踌躇,既不敢拦霍将军,却也不敢放容笑入府。

霍去病明白这些下人们的难处,也不强求,只请他们代为通传,说是霍去病夫妇前来为老将军送行。

下人们听了更是瞠目结舌,不敢迟疑,忙派个口齿伶俐的进去报信。

片刻后,府内脚步匆匆,有一人迎了出来,容笑定睛细瞧,认出那是因游历天下而数年未见的司马迁,忙激动万分地打招呼道:“司马兄,别来无恙?”

司马迁一身孝服,面容有些憔悴,仔细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神色虽然焦灼,但容光不减当年,遂语气和缓道:“容兄弟,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今日见你平安,我总算放心了。”

容笑此刻虽是女装打扮,他却仍按旧时的称呼,显见他并未深责而将过去的交情一笔抹杀。

容笑心中一暖,上前一步:“司马兄,可否允我进去拜别老将军?若是可以,我还想同雁姑娘见上一面。”

司马迁眸光转暗:“不是我不想你进去,雁妹心情悲恸,已经哭昏了数次,此刻安歇在房内,不大想见人,请你勿怪。你来此吊唁之事,我定会找个良机转告,但今日还是请回吧!”

容笑咬咬唇,坚持道:“我去灵前给老将军磕个头就走。”

司马迁回首瞧瞧身后一片素白的庭院,舔舔唇,难以抉择。

霍去病有些不悦,负手冷冷道:“你不是说李雁姑娘安歇在房内么?我夫人就是去拜灵,两个人也撞不上,你还担心些什么?”

司马迁虽不喜对方傲慢的态度,但仔细斟酌一下,暗想:“论理,李老将军是卫大将军的部下,三弟李敢又在骠骑将军麾下效命,老将军故去,敢弟更需扶持。卫家现下恃宠而骄,雁妹年轻不知轻重,但我怎可一时意气用事而得罪人,从而连累敢弟?”

盘算至此,躬身举手:“骠骑将军、宜冠侯请进。”

一句“宜冠侯”出口,容笑心底咯噔一声,虽明知自己只有凭这个身份才能堂堂正正地登门拜祭,但这一声称谓无异于在自己与对方之间划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遗憾归遗憾,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由司马迁在前引路,霍容二人步行至灵柩前分别施礼拜祭。

礼节将成未成之际,突听灵堂外传来个年轻女子的清脆呼声:“小姐!不好了,司马公子,快拦住小姐!”

司马迁一愣神的功夫,早有个白色的身影冲了进来。来人

头发凌乱,双眼红通通的,脸色青白,毫无血色,不等站稳脚步,便用纤纤玉指恶狠狠地指着容笑,凄厉地尖叫道:“滚,你们给我滚出去!我爹就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还有什么脸来拜祭他老人家?”

容笑惊忧交加,一跃而起,一把扶住来人摇摇欲坠的瘦弱身躯:“雁姑娘,你别生气,我们没有恶意。老将军走了,但你切切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否则三哥会在边疆记挂你的。”

“你有什么脸提起三哥?”李雁小脸煞白,两只眼睛尤其显得大,愤怒的眼眸泛着血丝锐利地盯着容笑,“三哥和我是怎样待你的?你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时,是谁收留了你和宝儿?是谁举荐你去了期门营?你被人罚做马夫时,是……”

庭院里的婢女此时追进门,放下手中拎着的裙角,冷着脸从容笑手中抢回李雁的身子,稳稳地扶住,淡然道:“小姐,跟这种冷心冷肺的人,还说些什么!”

李雁的眼泪涔涔而落,哽咽一声,摇摇头,续道:“舒儿,你别管我,这些话我在心口压抑很多年了,再不说出来,我会被逼疯的!”

挂着满脸晶莹的泪痕,偏头哑着嗓子道:“‘容大哥’,你说,当初你最落魄的时候,被人逼得装哑巴的时候,究竟是谁顶着风雪去太乙山看你的?你说喜欢箭法好的人,我便没日没夜地练箭,手上伤痕累累,却从没叫过一声苦。你去了期门军,除了每个月回来见宝儿,从不与我多说一句话,我实在没法,最后只好死了对你的心。谁知又误入歧途,喜欢了另一个没将我放在心上的人。”

说到这里,眼神幽怨地瞄了霍去病一眼:“而最可笑的是,两个我曾真心相待的人,现在却反而要结成了夫妇!你们说,这天底下,还会有比我更令人耻笑的女子么?”

司马迁听到此处,再也难以克制内心的激动与愤慨,一把拽住李雁消瘦的手腕,坦然道:“雁妹别这样讲,你真心待人,别人却来哄你,怎会是你的错?休要再因此事而责怪自己了,我……司马大哥今后无论如何,都会怜惜你、保护你,不让你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老将军英灵未远,我可以在此立誓!”

在场的其余人等都听得有些手足无措。

各个皆想,内敛知礼如司马迁,难道竟要鲁莽地在李广的灵前向雁姑娘求亲么?

☆、163陇上横吹霜色刀:袭卫

  府外传来兵士和百姓们的哭泣声,司马迁慢慢松开手掌,郑重开口:“雁妹,敢弟不在这里,便由我这个兄长来照顾你,谁也别想再来欺负你。”

原来是这样一句话。

李雁听在耳内,松了口气,却又隐隐的有几分失落。

司马迁眸光冷冽地扫向霍容二人,拱手沉声道:“骠骑将军,您和尊夫人拜也拜过了,这就请回罢,恕不远送!”

霍去病剑眉一挑,心生不悦,但始终错在己方,不再多言,拉过容笑就向外走。

穿过府外跪着的人山人海,亲随将马缰递上,霍去病朗声吩咐:“回府!”

容笑表情木然,垂首不语,翻身上马,跟在身侧。

夕阳西下,霍宅遥遥可见,天边的火烧云映得房顶红彤彤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容笑目视前方,忽发喟叹:“唉,算了。再如何道歉,也是于事无补,还不如做些实际的。老将军没了,敢三哥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足以抱憾终身,你能不能让他早些回长安来,好照料李府上下?”

霍去病答复得很快:“你即便不说,我也是要如此做的。他跟着我厮杀数年,立功不少,我早就想给他保荐个好位置。明日我去见陛下和舅父,看能不能让关内侯接任郎中令之职。如果可以,他不出数月即可回转常驻长安,免了以后同家人的分别之苦。”

话到此处,蹄声渐息,府门大开,从里面冲出个孩子来,小脸脏兮兮的,不知道从哪里蹭的,张着手叫:“爹,妈,我和二叔比箭,我赢啦!是我赢啦!”

容笑下了马,还没反应过来,孩子早蹦下台阶,窜到她身上要人抱,这可是霍嬗第一次这样同她撒娇。

眼睛一热,她抱起孩子亲了两下:“嬗儿真本事,连光儿都比不过你了,过两天,妈也要甘拜下风啦。”

霍嬗嘻嘻一笑,也响亮地回亲了她一下,沾了她一脸口水,讲起话来却颇有些郑重其事的味道:“妈,以后我也要和爹一样,做将军,做大司马!”

容笑一愣,倏然不安起来。

前世她根本没听说过“霍嬗”这个人物,但她不清楚这究竟是因为自己历史学得不好,还是因为霍嬗本来就没被史书记载下来。按常理推断,骠骑将军的儿子应该仕途广阔、史书留名才对,除非……

霍去病将坐骑交给手下牵走,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母子两个,走过来用指捏了捏儿子的小脏脸蛋:“你可是一天到晚都要人抱的大司马?将来上了朝,你也要你妈抱着

好啦!”

霍嬗扭扭小屁股,把脸埋在容笑的肩头,瓮声瓮气道:“我现在还小,将来长大,自然就不用妈再抱了。”  

容笑的心跳得一阵慌似一阵,用唇贴着儿子的耳朵,轻声道:“我的嬗儿一定会平安长大,一定会!”

霍嬗的耳朵被她的气息吹得有些痒,咯咯大笑起来,像条滑溜溜的小鱼般挣脱出怀,蹦下地,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开开心心地向家走去。

武帝的御命下得很快,但李敢回来得很慢,主要是边关路程遥远,关内侯又带着人马横扫沙漠,待军使终于见到他的面,已经是这一年的年底了。

次年便是元狩五年,年初冬雪纷落,关内侯李敢回长安接替了父亲李广的职位,出任郎中令,并得到了皇帝刘彻的厚赐。

然而这一切的荣耀都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回到都城后,他先后走访了父亲的数名旧部,详细调查李广自戕的前因后果,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人恼怒万分的结论。

李三公子从来不是一个胆小的懦夫,喝完酒胆子就越发大,所以某天某地同某人狭路相逢,他借着酒意,将自己的铮铮铁骨发扬得淋漓尽致。一拳出去,揍了对方一个乌眼青;两脚横踢,踹得对方险些撞断墙头。

问题是,这是受害者的家,墙头也是人家的墙头,这就难怪女主人要出来嚎一嗓子了:“混账李敢,你胆敢在我卫府撒野,还敢殴打大将军?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我要押着他去未央宫,请陛下好好评评这个理!”

卫府的下人们气愤异常,拿着刀枪剑戟就冲了过来,不像拿人,倒像要将人砍成肉酱好拌面条。

受害者卫青手一摆,厉声喝止:“都退下!”

平阳公主还要发飙,却见夫君面似寒霜,不容人质疑。

卫青可不同于她的第一任丈夫平阳侯那个怂货,平时虽然好声好气温柔体贴,但他要是犯了牛脾气,那可是雷霆之势,要吓死人的。

平阳最大的长处就是能屈能伸,她审时度势,只好怏怏地回了卧房摔东砸西,发一个合格的公主都应该发发的脾气,以全皇家的体面。

李敢祸闯完了,酒醒了五分,此刻见卫青眼伤突兀,捂着腹部痛苦地喘息,心里有些悔怕,可是想起父亲惨死,脾气又硬了起来:“卫青,今日我以下犯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卫青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痛意,眼光放得沉稳:“关内侯,本将惜才,不愿因为误会而折损我大汉一员良将,所以还请你将事情的

原委交待清楚才好。”

李敢一听火就大,冷笑道:“不必再假惺惺的,我知道父亲曾经在定襄当众讥讽于你甥舅,所以多年来你始终怀恨在心。漠北一役,你觉得报仇的机会来了,于是陷害我父,夺了陛下允他的前锋之职,害得他壮志难酬,悲愤心酸之余才在无意间迷了路,未能及时同大军汇合。即便如此,我父为大汉戎马一生,战功赫赫,那些功劳难道抵不过这一点小小的无心之失么?不说别的,单说他身上的累累刀疤、刻骨箭痕,又值垂暮之龄,你怎忍心派手无寸功的文官小吏逼供羞辱于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就这样活生生被一帮小人给逼死了!”

骂到此处,眼圈红红,咬牙切齿地逼近对方:“卫青,此仇不报,我李敢誓不为人!”

卫青不退不让,双目如电,态度冷静:“关内侯,本将明白你尊敬李老将军,乍然丧父,心情难免悲恸,然而此事并非你所猜想的那般。”

李敢将双臂环在胸前,表情不屑地看着对方:“好,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解释,但你若不能说服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面对威胁,卫青毫无惧色:“出战前,陛下的确曾亲口承诺李广将军,要他做前锋,可是到了漠北,陛下送我密信,要我另选他人担任此责,要李老将军只负责接应合围。”

李敢激动地揪住卫青的衣领大叫:“你说谎,我不信!陛下怎会出尔反尔?”

卫青的眸底添了几分无奈:“不瞒你说,攻打匈奴这些年,我大汉劳民伤财,国库日渐空虚,陛下焉能不急?他派重兵再出大漠,要的是战果,要的是匈奴一蹶不振,再无侵扰我汉境的能力!否则,他如何向天下子民交待,如何向自己的雄心壮志交待?李老将军的个人荣辱是重要,但与社稷万民相比,我和他都微不足道。你的父亲,你了解得比谁都清楚——论骑射功夫,他确是天下无敌;但论领军打仗的运气,他就差了些。不用我给你数,你也知道他究竟有多少次全军覆没的经历。”

李敢急了,想辩驳,却被卫青一个手势给拦住:“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威名在外,匈奴人对他总是以多欺少,誓要将他生擒活捉,所以我说他运气差,而没说他不会领军。与他相比,去病更像一员福将,总是心想事成,出征从不会空手而归,所以陛下才将擒拿单于的重担交给了他。若非我军事先消息有误,对上单于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我是去病的舅父,比他先入军,陛下却更器重他,依你之见,我是不是就该嫉恨我自己的外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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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敢咬住唇,默然无语。

“关内侯,事关大汉的兴衰,我们怎可只着眼于自身的荣辱?老将军不幸,我亦替他难过,然而我无法说陛下做的不对。他答应老将军做前锋,必是老将军在战前以情动人,使得陛下想起了李广兄这一生的不容易,所以一时激动就答应了。可是陛下绝非常人,事后恢复理智,定是暗暗懊悔初时的承诺,才会传我密信。所以,你也不要怪陛下,这个天下,不易坐啊!为了将先皇们遗留下来的一个示弱和亲的汉朝打造成一个强盛无敌的大汉,陛下此生所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你我的想象。他若非对老将军心感有愧,怎会如此轻易地将郎中令一位赐给你作为补偿?何况,陛下的本意不是要严惩老将军,他只想让文吏们在表面上应付一下,用来服众,而后会允许老将军以财帛赎罪,令其平安而返。是老将军一身傲骨,受不得这些,才会一时想不开……唉,都是世事弄人啊!”

卫青轻拍李敢的肩膀,眼睛疲倦地垂下:“敢儿,你既是故人之子,我怎能忍心伤你?放心,今日之误会,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今日所说的是虚是实,若还是不信,大可再来找我。”

李敢收回手,强忍住眼中的泪,抬起头看看有些灰暗的天色。

卫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李敢怔怔然踱至府外,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被冰雪封住的期门湖畔。

呆站半晌,突然拾起一块冰寒彻骨的石头砸向湖面,随之爆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

石头将湖面砸出了一个洞,冰层下的水搅着冰碴打旋,可是没过多久,那细小的洞又慢慢地被冰势给侵占了,好似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李敢精疲力尽,颓然跌坐在雪沫中,双手抱头,终于悲泣出声。

☆、164陇上横吹霜色刀:道别

  战事稍歇,终于盼到了一家三口团聚的日子,容笑暗暗祈祷岁月可以这样无波无澜地流淌下去,可惜天公不作美,元狩五年纷至沓来的事件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首先是武帝宣布废止三铢钱,改铸五铢钱,也就是后世所称的“郡国五铢”或“元狩五铢”。

容笑明白,此举本意是应对国家日益恶化的通货膨胀问题,然而令朝廷始料未及的是,各郡国铜矿成分有差,铸币水准不一,使得最后铸造的钱币质量差别很大。

不止如此,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私造偷工减料的五铢钱,以谋求暴利,更有官吏们上下勾结,中饱私囊,使得市场越来越混乱。

别说平民百姓,就连堂堂霍府也无法逃脱这样的风波,家仆们在九市上采购完毕所带回来的五铢钱形状各异、轻重不同,最离谱的是,某些铜钱只须在石上轻轻一磕,就会折成两半。

那夜霍去病回府时,正见到容笑霍嬗母子用这些断币在地上拼摆花瓣的形状。次日退朝后,武帝召他和卫青于宣室殿闲谈,他假作无心,将所见所闻当做闺房趣事讲了出来。刘彻听完皱紧眉头,默然不语。卫青见气氛沉重,忙打个哈哈,将话题转到了外甥定于夏季的婚事上。

就在容笑等待做新娘的时候,丞相李蔡突然畏罪自杀了,罪名是盗用景帝陵园外的空地埋葬家人。

说起来,此事甚为蹊跷。李蔡好歹是个侍奉三朝的元老,因跟随卫青出击匈奴右贤王有功而被封了安乐侯,三年前接替公孙弘做了丞相,按理来说,以他的财力和见识,断不至于如此愚蠢,竟敢侵占先皇的陵园。然而,证据确凿,罪名就这样无可辩驳地落实了,李蔡不愿被刑审受辱,故此自尽。

此事原本跟容笑没什么关系,倒霉就倒霉在这位李丞相是李广的从弟,也就是李敢李雁兄妹的族叔。容笑生怕此事会牵连到李敢一家,只好拜托霍去病在武帝面前美言。

骠骑将军本不想趟这浑水,但受不得容笑心急如焚的模样,只好连夜想了一计,提笔作画。

武帝知道李蔡一事,果然大为光火,不止废除其封国,更想严惩有关人等,来个杀一儆百。御命刚要颁下,恰巧骠骑将军觐见,并呈上一幅丹青求陛下赏鉴。展开一看,卷上一员猛将张弓如满月,威风凛凛地将箭矢射入巨石之中,其音容笑貌一如当年,顿时了悟图中之人乃是盛年的李广。想起含恨而死的老将,心肝冷硬如刘彻也难免感到心酸遗憾。看一眼霍去病,武帝叹口气,打消了连坐的念头,此事就此掀过。

李家对这里的

曲折全不知情,容笑明白前因后果,自是感激霍去病大力襄助,少不得要在将军大人晚间攻城掠地时表现得英勇些,再不敢做缩头逃兵状,于是腰酸背痛连着数日下不了地,连霍嬗的骑射课程都给耽误了,气得儿子整天拿磕成两半的五铢钱打树上的小鸟,倒也因祸得福,就此练成了一门打鸟神功。

李蔡死后二十余日,卫青和霍去病两位大司马齐齐举荐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接任丞相,武帝经过深思熟虑,准了奏折。

这一消息传出,又在李家掀起不小的波澜。

李敢接连失去两位至亲和朝堂上的支持力量,身心俱疲,想不到那么多,倒是妹妹李雁一语惊醒梦中人:“三哥,族叔一死,卫家立刻得利,究竟是何人布局陷害,还不清楚么?听那边的从兄弟们说,那时介绍陵园外空地给族叔的人,似乎与平阳公主有过来往……”

妹妹的话在李敢的心头有如一块巨石砸入潭水,父亲之死、族叔之亡,桩桩件件一环扣一环,似乎有人在布置个极大的阴谋,而他李家就是其中最大的牺牲者。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拳头,一股强似一股的恨意在心中回荡不已,但又深感势单力孤、无可奈何。

春天到了,容笑对李敢的烦恼一无所知,但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天离得到了陛下的器重,被封为马监。

河西受降时,休屠王被霍去病斩杀,霍容二人也因此寻到了失踪多时的天离。

天离因为感愧漠南一役中背叛汉军,背负受伤的父王逃走而不管容笑的死活,所以一直不敢面对霍去病,以战俘的身份入了宫,跟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

当时霍去病失掉了部分记忆,哪还想得起这个少年,所以没有多加照拂。

化名高不识的容笑心里却很清楚,天离是念及自己在太乙山做马夫的事情,所以才会以匈奴小王之尊而甘心在宫里养马,感动之余,少不得要给天离送衣送食,嘘寒问暖。

天离不明所以,对高不识存了几分好感。待后来知道了容笑的真实身份,他恍然大悟,心结打开,渐渐恢复了从前活泼开朗的脾气,加上听了容笑养马的秘诀,伺候出来的马也又肥又壮,看得武帝欣喜异常。

天离此时年纪虽轻,却长得身材高挑,五官深刻英俊。刘彻见过一面后,十分喜欢他的仪表堂堂,于是赏赐了很多华美的衣饰,教他打扮起来,并拜为马监,赐汉姓为“金”,自此,天离便被唤为“金日磾”。

当然,这个时候还没有人能够想到,一个小小的马监后来居然能成为汉武帝的

托孤重臣,与一代权臣霍光平起平坐。

不过,霍容二人的婚事并不十分顺利,定于夏季的大婚被武帝的病情给延误了。

夏初,皇帝居于鼎湖宫时连做噩梦,常于梦中挣扎而无法苏醒,满身冷汗,面色青白。

如此反复数夜,病情越来越沉重,乃至完全昏迷,一干御医对此束手无策。

皇后卫子夫日夜守在床侧,啼哭不止,终有一日,盼得丈夫一句呓语“嫣儿”,这才醒悟过来丈夫的真实病因。

狠狠心,想了个对策,连夜急召霍去病卫青入宫密谈。

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只是有人看见冠军侯出宫时脸色难看至极。

次日凌晨,一个男子黑纱遮面,随骠骑将军入了鼎湖宫面圣。

那是何人,无人得知,但陛下的确于那夜开始渐渐康复。

黑纱男留在鼎湖宫照顾陛下饮食起居月余,后又随刘彻去了甘泉宫休养,众宫婢见不到此人的真面目,却常听到陛下唤他“嫣儿”,皆以为异。

又过三十日,陛下精神恢复,召巫师进宫做法,于寿宫内摆设酒宴,无人知道他究竟是在奉祀谁人的亡灵。

期间,骠骑将军日日进宫问候,逗留的时间比以往都久,甚至常常留宿宫内。

渐渐的,便有谣言传出长安,说是冠军侯仗着年少俊美蒙了圣宠。

消息传到太学,有些年少不知事的儒生怒骂其为“佞幸”,将其与邓通相提并论。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骠骑将军的眼线遍布长安,便有人将这些见闻传入了霍府。

府内的下人们边禀告此事,边抹眼泪,气得浑身发抖,深以为侮。

霍去病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唤霍嬗进房,手把手教孩子习字。

秋冬已过,转眼过了新年,霍府改了婚期,再订夏季吉日。

元狩六年三月,容笑在府中忙着操持家务,尽管消息闭塞,却也听说了两条大八卦——

第一,大司马霍去病率众臣多次请求陛下立三个皇子为王,武帝考虑了一个月,终于下定决心,在太庙册封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并令三王即刻离开长安,外派封地。

第二,刘闳的生母王夫人同时病故。

容笑没跟霍去病探讨过此事,但她深知——

对皇后卫子夫威胁最大的始终是武帝宠姬王夫人,因此对太子刘据的地位最具威胁性的也就是刘闳,王夫人一死、刘闳再离开都城,刘据的地位就算保住了。

王夫人究竟是为何而病,又是怎样死的,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各种阴谋论矛头直指卫家和霍去病的脑袋。

真实情形是怎样,容笑没兴趣打听,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未婚夫婿为人堂堂正正,从不阴谋陷害对手,不是不懂,乃是不屑。

知夫如此,坦坦荡荡,有何可问?

似乎武帝也和她转着同一个念头,封王事毕,急召骠骑将军于两日后同赴甘泉宫狩猎,以示信任亲密。

得到风声,容笑深感这是个跟陛下亲近的好机会,于是建议邀郎中令李敢同行,霍去病明白她的意图,欣然应允。

作为霍去病的老部下,李敢于情于理都要依从,更何况他也需要一个机会让陛下增加对他的好感,一扫过去笼罩李家的晦气。

就在皆大欢喜的时刻,有一个人听说了此事,异常气愤,恨得差点把一口大白牙给咬碎。

为了挽救自己的一口好牙,她在次日密约了霍去病,于无人处添油加醋地讲了一桩秘密。

当夜,骠骑将军回了府,眼神极为阴鹜,表情更是冷峻,独坐书房对烛思索,一夜未回房安寝。

此情此景看得容笑暗暗心惊,想了几番,还是不放心,于破晓时找服侍将军的随从细细问个清楚。

随从不敢隐瞒,只好将平阳公主约见的事情一一道来,但对于二人交谈的内容却无法提供更详细的情况。

容笑百思而不得其解,强作笑容,前往书房给一夜未睡的霍去病更衣。

见他眼底血丝横布,胡茬隐现,不由得有些心疼。

突发一念,心想定是平阳见武帝喜欢霍去病多于喜欢卫青,嫉妒心起,公主脾气发作,乱骂霍去病不懂孝顺了。

忆起这些年来,霍去病为了维护皇后和太子的地位所付出的一切,还枉担了很多无谓的骂名,她咬紧嘴唇,越发讨厌这位未来的舅母。

霍去病似乎没察觉到未婚妻的异常,待她凑近自己时,忽然一把将人拥入怀里,牢牢抱住,抱得那样紧,几乎勒碎了容笑的骨骼。

“去病,你怎么了?”容笑不安地开口,环臂搂紧他的脖颈。

霍去病松了手臂,摸摸她的头发,瞧住她美丽的双眸,突发一语:“玄儿,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容笑以为他是想起了往事,不以为然地笑起来,用食指捅捅他的脸颊:“所以啊,你以后更要每时每刻都想着我,天天对我好,再不许像昨晚那样,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啦!姓霍的,这次就饶了你,再有下回

,定斩不饶!”

霍去病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定定地瞅着她,眸底越发红了:“对不住,玄儿,对不住!我让你失望了!”

容笑用两手捧住他略显瘦削的脸颊,用自己的肌肤温暖他血脉的冰凉,仰着脸与他对视,笑道:“你是这天底下最聪明、最勇敢、最美好的男人,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我和嬗儿都以你为荣。”

眼睫快速湿润起来,骠骑将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用食中二指夹住容笑的鼻尖左扭右扭,翘起僵硬的唇角:“再给我刮一次胡子、梳一次头发,我不想邋遢地走。”

容笑斜乜他一眼,嗔道:“知道你这个人最臭美啦,当初我在期门营里把你给揍成了个猪头,你都不忘揽湖自照,呸!我家嬗儿将来可不能学你这样爱美!”

跪坐在案旁,任人在身后细细地梳理头发,大司马也想起青春年少时的糗状,会心一笑,在镜中看着容笑的侧脸倒影,感慨地开口:“那时候哪料得到,那个把我揍得跟猪头一般的‘臭小子’居然会成为我倾心相爱的人呢?”反手在脑后捞住容笑的手指,轻轻摩挲,“若有来世,我一定在最开始就对你好,再不欺负你。嗯,幸好我的嬗儿还有个能干的妈来照顾,等他长大,定然不会像我这样鲁莽。玄儿,儿子就交给你了……”

容笑挣扎着甩开对方的掌握,不安地叱责道:“你看你呀,刚束好的头发又乱了!你别乱摸,再胡闹,可就迟到啦!陛下一定赏你一百军棍尝尝!”

霍去病乖乖地收回手,将坐姿摆得端正,抿着唇,轻声道:“一百军棍都是轻的,怕是气得会砍下我的脑袋来罢!”

☆、165陇上横吹霜色刀:杀敢

时辰尚早,天色看起来略显阴沉。

容笑站在府外,目送霍去病一行,瞧那熟悉的背影越来越淡,渐隐晨霭,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郁。

说不出理由,但她不愿再胡猜下去。

吩咐式鸾照顾府中事务,而后径直回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男装,骑匹快马跟去了甘泉宫。

在宫外偏僻的地方栓了坐骑,仗着花草树木的掩护,蹑手蹑脚地绕过巡逻的兵士,寻了大半天,总算被她发现了武帝等人的踪迹。

透过草叶的缝隙偷偷望去,武帝一身戎装,被众臣簇拥着席地而坐,正在拊掌大笑,似乎对打猎的成果颇为满意,只是……人群中没有霍去病。

容笑伏在长草中,眼底满是焦急,恰巧听到武帝开口询问:“骠骑将军哪去了?”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屏气凝神细细听去。

“是啊,霍将军怎么还不来?早先,臣见他所获颇丰,难道他是要将这满场的猎物全部擒来,方愿罢手么?”不知是谁,酸声酸气地应了句。

“哈哈,朕的这位大司马啊,是将猎物当成匈奴人来捉了罢!”

见武帝兴致如此好,群臣忙捧场哄然,笑得前仰后合,只有随侍陛□侧的金日磾神情微微尴尬。

似乎察觉到金日磾的心情,武帝微笑着扭头吩咐他:“日磾,你去寻寻去病,顺便将关内侯李敢也唤来,朕方才见他二人跑在一处,你寻到一个,必能见到另一个。唉,这两人还是年少,血气方刚,打个猎也非要比出胜负不可。”

后一句叹息声音极小,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容笑耳内。

金日磾应命退下,骑马而出。

容笑心急,趁没人留神,在棵树下偷了匹马,匆匆跟上。

眼见猎场中央树木繁密,守卫不严,容笑躲过眼线,快马加鞭,离前面的人越来越近。

金日磾听见身后的蹄音,纳闷地回头察看,一眼认出容笑,奇道:“咦,容甲员,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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