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放慢马速,等她一等。
容笑顾不上解释,焦急道:“天离,你可知霍将军现在何处?”
金日磾瞧她行色匆匆,必有急事,遂不迟疑,用鞭梢指着一个方向:“那里烟尘四起,似乎有马跑动,我猜将军必是在那左近狩猎。”
容笑大喜,点头道:“不错,你还是那般心细。”
金日磾摸摸头,扯开大大的笑容,行在前方,为朋友开路。
又过了半盏茶时分,
终于在一片开阔地带听见了人声:“骠骑将军,我李敢追随你征战数年,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何要苦苦相逼,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容笑心一揪,丢下满头雾水的金日磾,率先驱马冲了过去。
没了树木的遮掩,弯弓搭箭互指对方的两个身形突显在朗朗日光下。
霍去病铠甲在身,双臂张弓如满月,箭矢直瞄李敢的咽喉,手势稳定,目光阴沉,声音冷冽:“李敢,别说本将冤枉你——有人说你曾去卫府殴打大将军,可、有、此、事?”
关内侯一惊,张弓之手有些发僵,嗓音中添了几丝虚弱:“那是因为一些误会……”
“别说理由,本将只问你,你做过,还是没做过?”霍去病眼底充血,咬牙切齿地追问。
新仇旧恨在脑中翻搅起来,李敢被逼问得有些激动,手中之箭险些离弦而出:“便是做过又如何?你们害死先父和族叔还不够,现在还要再给我加一条罪名么?大司马,我知你现在位高权重,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可你也别忘了,我李敢受封关内侯,还任职郎中令,绝不是你想杀便可以杀的!”
容笑听到此处,快马加鞭,朝二人越冲越近,边跑边叫:“去病不可!”
霍去病早用眼角余光认清来人,眉心紧蹙,知道此事必要受阻,遂大喝一声:“当初在期门营,本将的箭术不如你,今日便以性命同你再搏一次,看到底是谁箭术高明!李敢,放箭吧!”
喊罢,一支黑羽三棱箭如电射出,直奔李敢咽喉而去。
容笑心急,不容细想,抽出怀中的玄武短匕,连刀带鞘地大力甩了出去,“叮”一声击落空中之箭,怒叫道:“姓霍的,你疯了么?你还记不记得,曾对我发过什么誓?今日谁若敢伤我三哥,我容笑此生此世绝不原谅!”
李敢原本没想到霍去病会真的出手,此刻他怔怔然看着摊在地上的箭和匕首,心中后怕,身上冒出来的冷汗一阵密似一阵。
霍去病对容笑的话置若罔闻,再搭三箭上弓,慢慢拉开:“李敢,你方才被我女人救了一命,这次我要放连珠箭,若你再不动手,只有死路一条!我数三个数,一!”
李敢知他说得出做得到,再不敢大意,强作镇定,亦从箭囊中摸出三箭,扣在弦上。
容笑停住马,双目紧盯霍去病,突觉此人冷酷得可怕,顿了一顿,绝望地开口:“去病,你我二人同生共死了多少次?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在你心中,难道还不如大将
军的一时荣辱?”
霍去病面无表情,双手坚定,慢慢数道:“二!”
容笑急得双眼湿润,想起儿子,忙颤声哀求道:“你杀了朝中重臣,陛下绝不会轻饶了你,你要嬗儿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才团聚了,你就这么狠心,置我母子于不顾么?再说,三哥于我有恩,算我求你罢,看在我的份上,你就放过三哥这一次,好么?以后我再不求你什么了,就这一次,还不行么?”
霍去病脸上肌肉僵硬,嘴唇绷得紧紧的,斩钉截铁地大声疾喝:“三!”
一字落地,李敢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将三支箭射了出去!
眼见二人的箭矢快若流星,射向彼此,容笑心口一阵冰凉,脑子昏昏沉沉的,仿佛身在噩梦之中。
耳边传来“叮叮叮”的连声脆响,知道是二人的箭矢凌空对撞,但是头却好像被冰给冻住了,完全反应不过来。
身后有人惊呼:“关内侯!”
接着,有个人影摇晃着坠马,溅起烟尘一片。
日光慢慢穿透了林叶斜射而下,无数的血尘在光柱中飞舞,每一点尘末都好像一个回忆,只是那回忆中总是充斥着鲜血的腥味。
容笑木然地扭过头,看金日磾抱住李敢无力的身体摇晃,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什么,于是神思恍惚地下了马,慢慢走过去,跪在李敢身侧,用手捂住他中箭的咽喉,妄图止住那里喷溅而出的血沫。
李敢强撑着最后一分力气,用手攥住容笑拖在尘土中的衣角,嗓子里格格作响,却吐字不清。
容笑附耳过去,仔细听了半晌,点点头。
李敢眼望苍穹,咽下最后一口气。
容笑仰着头,两行泪顺腮而下,颤着手指,摸向李敢的脸颊,为他慢慢阖上双目,这才站起身,走向偷来的那匹坐骑。
“玄儿。”霍去病骑着马,立在原处,拎着一张空弓,疲倦地开口:“对不住,不是我有意让你伤心,但我想了一夜,李敢此人,我不得不杀。”
容笑没有回头,淡淡道:“骠骑将军,您无论做什么,都自有您的道理,又何必向小的解释?”
与其听见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回答,霍去病宁愿她大发雷霆,将心中的怒气发泄出来。
凝神一思,开始柔声交代后事:“夫人,我稍后自会向陛下请罪,若不能回府,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卫府定会襄助。不过,你聪明又能干,想必也不会遇到什么难处。你……别恨我。”
> 容笑气得浑身发抖,回身跑到他马前,一把将人扯落马鞍,揪住衣领狠狠撕扯,凄厉叫道:“明知对不起,为何偏要做?你把嬗儿抬出来,以为我就会原谅你么?卫家是什么东西,谁稀罕他们襄助?我若聪明,就不会找上你这样骄傲又死心眼的人;我若能干,就不会接二连三地害死这么多人!是啊,我不恨你,因为我更恨自己。如果这个世上从来没有我,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就不会害得这许多人家破人亡!”
喊到这里,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手一松,噗通一声跪在尘埃中,双掌掩面,低低啜泣出声。
霍去病满眼悲哀地看着她,丢掉弓,也跪了下去,将人搂入怀中,抚着她的头顶,不发一语。
金日磾放下李敢的尸身,过来行了个礼,轻声道:“小的不得不回禀陛下。”
霍去病闭闭眼,默许他离去。
林间重归静寂,只有盘旋而落的飞鸟发出清脆的啾啾声,啼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两个人明明紧拥着彼此,却身体冰凉,感受不到对方身上传过来的一丝暖意,因为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有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拥抱。
日光一分分移动,把地上重合的身影越拉越长,将地上的玄武匕给淹没在一片黑暗中。
远方的密林深处传来两匹马的乱蹄声,容笑挣扎出霍去病的手臂,擦干泪痕,红肿着眼去牵马。
霍去病跪在原地不动,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胳膊。
少顷,两匹马冲过来,领先的那匹绕着李敢的尸身转了三圈,又被人驱使着驰近霍去病。
跪在烟尘中,骠骑将军昂头直视前方,那人勃然大怒,举起长鞭,劈头盖脸地抽下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霍去病给抽得头盔落地、头发披散、脖颈鲜血淋漓。
抽累了,那人驼着背,无力地堆在马上,用颤抖的鞭梢指着霍去病的鼻子骂道:“混账,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射杀朝臣?朕平日里真是对你太过骄纵了,叫你养成了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朕问你,你眼里究竟还有朕么?”
霍去病面无惧色,腰板挺得直直的,朗声道:“李敢是我杀的,陛下要杀要剐,去病别无怨言。但是李敢辱我舅舅,就算再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也还是非杀他不可!”
刘彻气得眼前金星乱冒,险些一头栽下马来,幸好金日磾眼疾手快,在旁扶住了他。
粗重地喘息了数口,武帝回过神,冷笑道:“朕如此器重你、提拔你,你到
底明不明白朕的苦心?朝中有一位大司马姓卫已经够了!”
容笑和金日磾听出了刘彻的话外之意,悚然而惊,却见霍去病不慌不忙地给皇帝磕了个头,坦然道:“臣不姓卫……”
刘彻长吐一口气,面色和缓了几分,刚要开口,霍去病又再续道:“臣亦不姓霍!”
三人皆奇,各个皱眉盯着他,目不转睛。
“去病不结党营私,也不谋权夺利,因为去病的姓氏乃是我大汉的‘汉’字!臣如何会不明白陛下的深意?然而,臣亦不能忘记卫家对去病的养育深恩。舅父卫青在去病心中,就是父亲!如有人对先皇不敬,请问陛下您会如何?去病深知自己今日之举实属鲁莽,罪无可恕,陛下,无论您作何决断,去病绝不敢有丝毫怨怼之心。”
膝行两步,霍去病伸臂自地上拾起玄武匕首,抽出锋刃来,调转手柄,手握刃尖,递给刘彻:“这柄玄武是御赐之物,今日,臣归还给您。能死在四神匕之下,亦是臣的荣耀。陛下,您请动手吧!”
刘彻眼寒如冰雪,瞪视良久,猛地从对方手中夺过玄武匕。
容笑和金日磾双目圆睁,只见锋刃自空中一划,“嗖”一声割下一物来,不由得齐齐惊呼出声!
☆、166陇上横吹霜色刀:雁恨
刀光闪过,一缕黑发被武帝攥在了手中,金日磾连忙跪着上前接过,用双掌恭敬地捧住,不解道:“陛下为何要割下自己的头发?”
刘彻抛下玄武短匕,重新绾好方才被扯得散乱的头发,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无可奈何:“李广老将军征战一生,他最疼爱的小儿子被朕的骠骑将军给杀了,朕却只能割发代罪……金日磾,听朕口谕!”
容笑听到此处,已然明白武帝是不会处死霍去病了,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
转念又开始责怪自己薄情寡义,李三哥尸骨未寒,自己不去哀悼,却将全副心思放在凶手身上。
金日磾顾不得管旁人,战战兢兢地应声长跪,垂眸凝神,只听皇帝缓缓念道:“关内侯李敢,于甘泉宫猎场为鹿所撞,不幸身亡。闻此噩耗,朕悲恸不已,特命侍中金日磾……”
听到此处,匈奴少年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霍去病因私怨杀死朝中重臣,自己跑去送信,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只将此事隐秘地报给皇帝一人知道,这种处理方式正合陛下的心意,故此才会擢升自己做了侍中。
刘彻顿了一顿,见匈奴少年心领神会,点点头续道:“前往李府协助办理丧事,厚葬关内侯。”
微思一霎,又开口询问:“现在李家还有何人?”
金日磾不了解李家的情况,拿眼问询跪在身旁的容笑,后者只好接口:“启禀陛下,关内侯一死,李家已经没有成年的男丁了。孙辈李陵尚小,李敢的一双儿女也还在襁褓之中,府中可以主事的,便只有李广的幺女李雁一人。”
武帝深深看一眼霍去病,眸底满是责怪之意,转首向侍中金日磾吩咐:“宣李雁、李陵二人入宫,朕要见见他们,你先在李府筹办丧事。”
金日磾应了一声喏,突发疑问:“陛下,若有人见到尸身喉咙处的箭伤,臣该如何对答?”
刘彻抚抚额头,疲惫道:“将朕的断发放入棺内,他们一见便知。”
林中金光斜射,飞鸟啁啾不住,一片良辰美景的模样。
有人死去,尘世万物却仍是按照固有的秩序运行着,不会为逝去的生命有些许的停顿。
一想到这里,刘彻忽然有些惶恐,待他百年之时,世间是否也会将他遗忘得一干二净?
咬咬牙,甩起马鞭,又抽了霍去病血淋淋的一记,口作恨声:“混小子,朕赐给你的东西是你说归还便归还的么?朕待你如亲生儿子一般,你怎么反倒不拿自己的性命当一回
事?再有下次,朕定然亲手斩下你的首级来!”
眼角余光一扫容笑,见她面色凄然绝望,与某人某日的神情极为酷似,心口随即痛得像要裂开一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调转坐骑,驱马入林,几个起落便跑得不见了踪影。
容笑和金日磾对望一眼,齐齐起身,将李敢的尸身仔细地缚在马背上。
待容笑为李敢拔出箭矢,擦干净脏污的血迹,二人翻身上马,一左一右护住尸首,缓缓向林间行去。
行出数步,身后传来一声充满企盼的呼唤:“玄儿,你……早些回府。”
容笑看了看无知无觉的李敢,没有应声。
又行两步,胸口仍是隐隐作痛,实在忍不住回过头去,只见烟尘被马蹄溅起,已经隔断了身后那人的身影。
李雁的态度,实在为容笑始料不及。
见到至亲兄长的棺木入府,她表情平静,似乎早知会有今日。
司马迁闻讯,急匆匆赶来,在盖棺之前见到李敢的最后一面,发现咽喉箭伤的同时,也见到了皇帝的断发,只好硬生生咽回一切疑问,表情悲愤地跪在灵堂内喃喃自语:“为鹿所撞,呵呵,为鹿所撞。”念了两遍,一拳击出,砰然砸在地面上,再抬手时,青石板间血迹斑斑,让人不忍目睹。
这二人始终不发嚎啕之声,所以府内哭得最撕心裂肺的人,便是李敢的遗孀以及年少的李陵。
稍后,金日磾宣了口谕,李雁、李陵遵命入宫,容笑则留下协助金日磾和司马迁料理丧事。
夜间,姑侄二人终于回返。见容笑还在府内,李雁眼厉如刀,唇含讥诮,默然回到自己的闺房,将房门紧锁。
容笑担心她想不开,在庭院内站着守了整整一夜,却没听见一声哭泣或悲怨。
次日清晨,李雁换了一身崭新的孝服,精神奕奕地出现在灵堂,显然头一夜睡得极好,与李敢悲痛欲绝的遗孀相比,天差地别。前来吊唁的宾客们皆以为奇,偷偷非议李家兄妹怎的情份如此淡薄,兄长身亡,都不见胞妹面带半点忧伤。
有未央宫的资助,李家这一次的葬礼办得很是风光,再加上李敢的幼女被陛下召至宫中抚养,长安人人皆知李家男丁虽然寥落,但蒙受的圣宠不衰,日后定会依仗孙女在东宫呼风唤雨,李陵等孙辈的锦绣前程是可以预见的,谁人还敢去轻视李家?
如此一来,武帝刘彻也就算全了他和李广之间的君臣之谊,无须再愧疚自责了。
容笑不是皇帝,所以她一时半会无法
摆脱心灵上的包袱,始终以一个罪人的姿态逗留在李家,迎宾送客、端茶送水、清洁打扫,完全就是一副免费仆人的低姿态。
然而,她的种种示好完全得不来李家人的半点谢意。
李敢的遗孀很清楚她和霍去病的关系,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仇恨得要杀人的眼神;司马迁因为痛恨骠骑将军,自然也不会对她太过亲近;府内的仆人,以侍女舒儿为首,瞧见她就像瞧见了臭虫一般,当面啐一口都算好的。
让人惊奇的是,以往最敌视她的李雁这几日突然转了性,虽然还是表情冷淡,但也肯开口同她寒暄几句了,偶尔练箭时,还会问问她的意见。容笑忽然觉得可以做李雁的箭术老师,根本就是她此刻人生的最大价值,故此有问必有答,将自己平生所学尽数传给了李雁。好在李家姑娘颇有这方面的天赋,几个月风雨不断地苦练下来,竟成了神箭手,发起连珠箭来有模有样,便是真的上了战场也不怕。
转眼间进入九月,秋雨一层层落下,天气微寒。
由于容笑一直不肯回霍府见人,商定好的婚期又被延误了。
霍去病知她还未原谅自己,不敢催促,只吩咐霍光带着霍嬗常到李府外约见容笑,他自己则悄悄站在远处眺望她的身影,瞧她是不是又瘦了。
霍嬗年纪还小,不大懂得大人间的事情,起初天天嚷着要妈妈回家。霍光因在这几年见过不少世面,成熟了不少,于是变着花样哄侄儿高兴,不叫兄长分心。渐渐的,霍嬗变得乖巧许多,只在霍李二府间跑腿传信,不再鬼哭神嚎的胡闹。
所以,容笑对霍去病的近况知之甚详,霍去病对容笑的一言一语也打探得清楚明白,只是他时时忧心李府中人会迁怒于容笑,故此派出心腹亲兵每日查探李家众人的动向,就连奴婢间的一句玩笑话都不放过。
随着气温一天天下降,积攒在容笑心中的火气一分分熄灭了,对霍去病父子的思念之情也不可遏制地蓬勃而出。
不一日,她向李雁辞行,李家姑娘眼波含笑地盯了她一瞬,请她晚走一日,说要和她一起出城狩猎,顺带着比试二人箭法。
但凡李雁所求,容笑无有不准,所以她毫不推脱,爽快地答应了。
次日是个难得的好天,二女没带仆人,各自骑马出城来到郊外密林。
一个时辰下来,容笑将箭射光了,满载而归,颇得几分狩猎的兴致,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了从前爱说爱笑的模样。
李雁战绩也是不俗,地上摊满了被她猎获的飞禽走兽,只只射
中咽喉要害,箭不走空。
容笑见了,大感欣慰,忙开口称赞李雁箭术高明,又下马去认真点数猎物的数量,以此评定谁输谁赢。
点数完毕,李雁的猎物比容笑的少了三只,堪堪战败。
怕伤了和气,容笑边整理猎物,边开口安慰:“雁妹,当初我刚练箭的时候,可是远不如你。假以时日,你必能超过我,成为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神箭……”
一句话尚未讲完,倏然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微的拉弦声,心感有异,连忙回头察看,只见李雁笑容冷傲,骑在马上,弓矢半开,目光灼灼地盯住她。
“雁妹,你这是做什么?”容笑暗暗心惊,摸不清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容笑,我的猎物的确比你少了三只。不过,那不是因为射空了,而是我特意留下了三支箭,供姐姐您享用。”李雁三箭搭弓,柳眉斜挑,神情看起来得意至极,“姐姐,你没想到吧?”
容笑咬住唇,暗自盘算:“李雁数月来的怒意无处可泄,今日便被她射上三箭又有何妨?反正自己是血妖,中上几箭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于是下定决心,将双腿站得稳稳的:“雁妹,你三哥临终之时,嘱托我好好照顾你和陵儿,可见你二人在他心中之重。既是如此,你想射便射吧,我不躲就是了。”
李雁将弓矢慢慢拉开,箭头直指容笑咽喉,凄然大笑:“你还有脸提起我三哥?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你们当我一介女流,便会软弱退缩么?三哥棺木进府,在见到陛下断发的一霎,我就心知肚明,若不隐忍筹谋,我李家的血海深仇便永远都不能得报!这几个月来,我痛得锥心刺骨,却连眼泪都不敢掉一颗;被全城的人骂我不顾兄妹情谊,我却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呵,容笑,你好好记住今天这个日子,我受的苦楚,自然要千百倍的还给你!”
容笑的负疚之情又被人挑了起来,没心思还口,只好闭上双目等“死”。
李雁咯咯怪笑着,手中劲弓被拉成了满月,正要三箭连发,林中突然传来一人的喊叫:“玄儿快躲,她那箭上有银!”
听见“银”字,容笑悚然一惊,下意识侧步移开身子。
睁眼远眺,只见一人身着便服,玉冠束发,飞驰而来。
李雁却诡笑着重新瞄准箭矢,厉声喝道:“血妖,看你还往哪里躲?”
☆、167陇上横吹霜色刀:伤逝
李雁口中冷笑,手下不停,弓弦轻叱,银箭如虹,转眼间便掠至容笑的面门。
容笑屡经沙场,早练出一身格击流矢的本领,奈何此时军刀和玄武短匕皆不在手,又不敢碰触银器,只得纵身空翻躲避,再向旁斜斜奔出,期望李雁算错她的去向。
不料,李雁的箭术实在出人意表,她刚跑出三步,第二箭竟同时射至脑后,仿佛箭的主人通晓读心之术。
阴风侵体,容笑大惊失色,低头之际,却听“叮”的一响,身后两箭相击,齐齐落地,立时醒悟,那是霍去病同时以箭相阻。
眼珠一转,正见未婚夫身着便衣,驱马而来。
霍去病再搭一箭,面色焦急,向她喊着:“玄儿过来!”
不假思索,容笑拼命地朝他奔去。
李雁见自己的攻势被人击破,也不慌张,只是微微眯眼,手指灵巧地搭住第三支银矢,朝人瞄去。
眼见霍容二人奔向彼此,即将相遇,她唇角噙笑,清脆念道:“自寻死路!”
林中空寂,黄叶飘零,李雁声音未到箭先到!
容笑恰巧两步交错,跃尘而上,难以腾挪。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想不到李雁心思如此深沉,明明箭术已臻化境,竟连人的步伐呼吸都能计算在内,平日里却假作生疏,哄我轻敌。罢了,死在她的手下,就算我替去病偿还李敢一命吧。”
留恋地望一眼霍去病,却见对方疾扑下马,一把抱住她的身子在尘中翻滚,堪堪避过这最后一箭。
二人终于停住身子,互相搀扶着站起,顿感侧肋和后背被地上的碎石硌得生疼,顾不得自己疼痛,齐齐抢着开口:“你没伤到吧?”
听清了对方的声音,二人俱是一愣,醒过神,又齐声答:“我没事。”
透过歪歪扭扭的衽口,容笑一眼留意到霍去病颈项上的鞭痕,心一疼,忘却了危险,伸手抚上对方的脸颊,嗔怪道:“你看你,落下疤了。”
霍去病见她无事,松了口气,刚要答话,心下猛然一凛,视线越过容笑的肩膀,瞧见一支厉矢细幼如银丝,无声无息地刺向容笑的后颈,竟不知是李雁何时所发!
来不及出口警示,猝然伸臂扯倒容笑,自己的肩头却硬生生挨了那一支小箭。
容笑自尘埃中挣扎着站起,帮助霍去病将箭拔出,只见矢头的血迹遇风转黑,心思一动,立时明白,回首怒叫:“李雁,你好卑鄙,竟用毒箭!”
毒性发作,霍去病躯干发颤,双手冰冷,一把攥住容笑的手,再不肯松开。四肢无力,噗通一声跪在红尘里,眼望随着跪低的女子,喘息着道:“为了嬗儿,活
下去!还有,告诉陛下,我欠李家,别去为、为难……”
容笑双目含泪,以肩撑住他慢慢垂下的头,蓦然想起太乙山脚的那个雪夜。
她是多么希望他可以如那夜一般,自她肩头再次苏醒。
然而,夏侯的毒丸是假的,李雁的毒箭却是真的。
林风飞纵,李雁骑在马上,衣袂翩翩,容光清丽。
偏头欣赏着霍容二人一生一死,紧紧相依的模样,她的俏目中流露出得意的神色。
从怀里摸出一粒小丸,吞下喉咙,这才用出谷黄莺一般的声音念道:“容笑,你待我那么好,叫人如何舍得杀你?所以,雁儿才特地泄露消息给霍府,说我备了三支银箭对付你,就是希望骠骑将军能够赶来相救,啊,他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至于这第四支箭么,则是雁儿特意留给霍将军的。上面的毒嘛,哈哈,也是我今晨亲手喂的。能够亲眼见到毒效,也不算枉费我为你二人着想的苦心。”
笑罢,又转柔声:“容大哥,我叫你心爱之人死在你的怀里,也算待你不薄吧?寿命无限,是一件多么孤独寂寞的事,雁儿惟愿这蚀骨之痛可以陪你百岁千年……”
容笑睁大了双眼,怒不可遏,眸底的血丝迅速泛起,就连瞳色都转为淡紫,浑身的戾气弥漫在林间,震落满天秋叶。
李雁微笑着盯紧她不住颤栗的背影,毫不惧怕,慢慢的,脸泛青灰,嘴角流出一缕黑色的污血,却仍是轻笑:“恨我入骨,想为情人报仇?呵呵,与我对你二人的恨意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可惜呀可惜,容大哥,雁儿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我就算死,也、也要死在自、自己的……手上!”
声音一分分沉下去,身子缓缓倾倒,终于跌落马下,面蒙叶雨,阖上了长睫。
秋林萧索,容笑跪着抱住霍去病的尸身,一动不动,只感世间冰寒,再无一丝暖意。
远处,有人成群结队呼啸而来,声势之浩大,天地为之震颤。
然而,这世间的一切,再不能入她的眼。
元狩六年九月,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年仅二十四岁。
武帝刘彻悲恸,念其无上勇武,且扩疆御土,赐其谥号“景桓侯”。
又在为自己选好的皇陵茂陵旁,修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坟墓,状如祁连山。
并命霍去病生前征服的陇西五郡匈奴族人佩戴黑甲,组成黑甲军,列成肃穆的长阵,一路蜿蜒如长龙,护送将军灵柩自长安抵达茂陵墓地。
天下百姓闻此噩耗,多自家乡赶至茂陵吊唁,见墓前伫立一座巨大的灰白细砂石雕,细细辨去,原来刻的是个弓箭在手的凶
恶匈奴人,被威风凛凛的石马狠狠地踏在足下兀自挣扎。
百姓们见此情形,想起将军生前的勇猛威风,且哭且笑,洒酒悲歌,叩首不住。
凭吊的人中只有一个中年汉子面无悲色,从容饮酒,后遭人质疑,便将手中之壶远远掷了出去,负手朗笑而走:“一座空棺罢了,哭它做甚!”
众人发怒,以指戳其背,恶言唾弃。
这个汉子对众人的非议充耳不闻,脚下发力,转瞬奔到了太乙山巅的一处冰窟,竟似与人约好的一般,自九曲十八弯的冰洞内东转西转,来到最深处的一个密窟中,顶着森冷的冰气笑道:“那个小子可死透了么?”
窟内黑暗无光,亦无人应答。
他并不灰心,径直走了过去,仿佛将里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伸掌重击一物,却仍得不到半点回应,他这才惊骇而呼:“好徒儿,莫非你也死透了?”
又过半晌,黑暗中才传来一把沙哑至极的嗓音:“师父,我知你有法子救他,所以我将他的尸身带到这里来保存。”
火石一击,洞中多了支燃着的火把,火光经冰晶折射,将这寒窟照得雪亮。
中年汉子这才看清方才讲话之人脸色苍白,一身冰霜,直如个冰雕玉琢的人像一般,手中却牢牢攥住了一具尸身的手,怎样也不肯松开。
“傻孩子,我若真能医活死人,又怎会让你师母长眠不醒?”
那人听得一愣,想了又想,才道:“可你若没法子救师母,又怎会将她的身体封存千年之久?我猜你不是没有法子,只是那法子不是你一人可以施为的。”
中年汉子干笑着退了两步:“这小子天命已尽,你再多想也是无用,还是叫他入土为安吧。”
“好,既然师父不肯救……”那人仿佛听了劝,改了心意,木然转身,跪在冰雪中连连叩首,手却仍牵着尸身不放,“那容笑恳请师父念在师徒的情份上,帮我夫妇照顾嬗儿余生吧。”
“你、你想做什么?”
“明晨太阳升起,便是徒儿命丧之时。”
“混账,你平白无故的死了,他也不会活过来!”
“那你们要我怎么样?”容笑目光呆滞,单手捶胸,发出的声音在洞内砰砰回响不息,“我这里疼得一刻也挨不过,还要我再熬上千百年吗?我没有你们想得那样坚强,身边的人因为我的过错而一个个离开,你们还想要我厚颜存活么?我不是个好女儿,更不是个好母亲,现在我只想做个好妻子——我的丈夫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找他,不论生死——这也不行么?”
洞内的寒气一层层笼下,罩得中年汉子几
乎无法呼吸,不用看,不用听,他现在完全感觉得到容笑心底的绝望。
呆呆地站了良久,他终于点了头:“为师明白了。可是,我必须告诉你,救他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就是你的一条命。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苏醒,会千百年疼下去的人,也许便是他了,这你也忍心?”
容笑眸光一亮,呼吸发紧,猛然攥住夏侯的衣角:“师父,只要别告诉他实情,叫他以为我还活着,他就不会太难过。而且……而且,还有嬗儿陪在身边,他一向都是个好父亲,即使为了孩子,他也会坚强的。”
夏侯突生怒意,真力一发,从她手中震脱衣角,喝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蠢徒弟?当初真是我瞎了眼!”
蠢徒弟嫣然一笑,绾绾散乱的头发:“师父等我一等,我想再见嬗儿一面,有些话,我定要告诉给他。”
夏侯鼻中一哼:“要滚快滚,免得我改了主意。”
洞内风声一作,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容笑果然滚得很快。
夏侯凝视着无知无觉的尸身,长叹了一口气。
气息出口,便在空中凝结成霜,如白丝般缓缓飘落,粘连在他的足尖。
☆、168陇上横吹霜色刀:企盼
容笑回来得有些晚,眼睛还微微红肿,师徒二人沉默着将霍去病抬到山巅的瀑布旁。
皎洁的月光下,夏侯借着泉水除去易容之物,右腿蜷起,斜倚一块青石,长袍曳地,墨发披散,以指勾住白玉壶,闭眼昂首品尝。夜风拂过,唇角溅出的一滴醇酒坠在草丛间,惊得秋虫呢喃。
容笑扯开发髻,解去外衣,将赤着的恋人拥在清泉一角,用干净的丝绢轻拭他的每一寸肌肤,就仿佛他还会呼吸,还会嫌弃肮脏,还会被人擦痛。
如玉的手掌撩起泉水,淋在霍去病的头顶,容笑边给人按摩清洁,边细声交代:“师父,分别在即,我也有些话要对你说——还记得初见我时的那阵怪风么?”
夏侯抬睫看着璀璨的星河,并不回头,一张清俊的脸庞波澜不兴:“那风势的确非同寻常,不过,也并非为师第一次见到。”
“嗯,师父,你见多识广,所以我才敢同你说这样的话——其实,我是被那股风带来这里的,只是我来的地方有些奇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容笑斟酌了片刻,方才续道:“我来自两千年后的世界,在这里遇到的人和事,对我而言,原本只是史书上的只言片语。”
夏侯始昌彻底呆住了,玉壶把持不稳,一下子击在青石上,壶身立刻绽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细纹,酒液滴滴渗出,渐渐洇湿了他的袍角。
容笑的眼睛还是盯着霍去病的头发,声音沉稳无比:“我在那个世界从没有兴趣了解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所以虽然早知道刘彻、卫青、去病,甚至卫子夫、李广、司马迁等人,但从来不清楚他们究竟有过什么样的命运。史书上说,去病只能活到二十多岁,我却不知他究竟是何时、为何而死的,所以……”
“所以你总是战战兢兢地守在他身边,一刻也不敢离开。”夏侯恍然大悟,“因为你想阻止他的死亡。”
容笑捧住霍去病冰冷的脸,看着他面颊上隐隐现出的黑色,苦笑道:“我在这冰窟中冥想了数日,最后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我来到汉朝绝非偶然,正是因为我的出现,身边的这些人才会有如今的结果。我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历史,没想到却一直在促成历史,如此说来,我原本就是这段历史中的一部分,可恨我一直都没明白。”
夏侯皱眉思索半晌,不解发问:“既然你知道霍去病不是长寿之人,那你为何还执意要我救他?我若真的救活了他,你们那里的史书岂非写错了?”
容笑的眼睛亮极了:“那是因为我知道一件着史之人所
不知道的事,所以确定去病会复活——我在两千年后,亲眼见过去病和嬗儿,而且,去病还是我在那个世界的恋人。”
夏侯惊愕地回过头来,盯住她的眼眸,连呼吸都凝住了:“你说什么?”
容笑握紧了霍去病的手掌,眼眶倏然湿润:“两千年后,他一眼认出了我,我却不认得他,还误会他,生他的气;现在,我总算认出了他,却认得太晚了……师父,请你一定要相信,他会再见到我的,尽管、尽管我们最终还是难免要分离……”
哽咽着,她俯下头,在霍去病冰冷的唇上落下一个吻:“去病,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到时候别忘了再教我骑马,学拳,带我去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玉门关。如果想换名字,‘平疆’两个字就很好听,姓氏就不用换了吧,嗯?我还是喜欢你姓霍。”
夏侯用手指点点下巴,强作笑容:“那你在两千年后,没见过为师?”
容笑悄悄拭去泪水,仔细地为恋人擦干头发,绾起发髻,板着脸道:“没见过你这个老妖怪,估计你是寿终正寝了吧。”
夏侯暴怒跳起,射出一枚碎石子,将泉水激起数点涟漪:“混账,你敢诅咒为师!正好今夜将你逐出师门算了。把那个臭小子拎出来,我要给你们两个放血了。”
容笑依命而为,将霍去病抱到岸边,拭干身体,又给他穿好一套干净的便服,这才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什,交给了夏侯:“师父,我知道刘彻对你颇为看重,时常唤你入宫畅谈,所以有些事你不可不知。”
夏侯一点即通,匆忙摆手拒绝:“你是要说我未来的命运么?哎,我可不想听,知道未来会发生些什么,活着还有何意思?就像你一般,知道小情人命不久矣,只怕每时每刻同他在一起,都会想到这样的不祥之事,哪还有半点乐趣可言?啧啧啧,真是可怜啊可怜。”
容笑噗嗤一乐:“师父,你在我们那边的史书上,可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所以我根本没法告诉你关于你的任何事。”
夏侯气得两眼翻白,连骂“混账”二字不休。
容笑拍拍他的背:“将来登基为皇的,并非太子刘据,唉,卫后的下场也不怎么好。刘彻最后把皇位传给了最小的儿子刘弗陵,那儿子的生母据说叫做‘钩戈夫人’,你要留心。”
夏侯奇道:“这个称号到是闻所未闻。”
容笑努力回忆了半天:“好像是因为那个女子生来就是双手成拳,无法展开,十多岁时在乡间遇到了闻名而来的刘彻,皇帝陛下亲自展开她双手,
结果那手掌中竟然握着一枚玉钩,这个称号就是由此得来。对,故事里说的是这样没错。”
夏侯冷笑起来:“什么天生成拳,掌握玉钩,只怕是有人为了进献美女,故弄玄虚吧?”
容笑用手指点点下巴:“哈哈,这样的好事与其送给别人,不如师父来做啊。你将来就往个美女手里塞个玉钩,把她献给陛下好了。”
夏侯也若有所思地点点下巴:“有道理,有道理。幼主登基,必有重臣弄权,我去做那个重臣好了,也免得某些混账说我不重要!”
容笑叹口气:“重臣是有,不过不是你,而是霍光和金日磾。他们两个都是我至亲之人,你可别抢他们饭碗。”
夏侯不理她,低头察看她刚递过来的那个物什,翻开布绢一看,里面包着的是一封血书,上面是工工整整的隶书:“司马兄,一时之辱,怎及生平之志?血泪流尽,便是提笔着史之时。容笑本非世间人,万莫在书中提及。愚弟叩别于元狩六年九月。”
见夏侯一头雾水,容笑轻声解释:“他日,司马迁会有一场大难,请师父想方设法劝刘彻留他活命。司马大哥素来心高气傲,恐怕难以承受那一场非人的□和苦痛。到那时,还请师父将这封信送到司马大哥手上,告诉他——他的性命珍贵无比,他一定能写出流传百世的史书!”
夏侯点点头,珍而重之地将血书重新包好,纳入怀中。
容笑吁出一口气,将怀中的玄武匕首递了过去:“好啦,现在我再无事情要交代了,请动手。”
夏侯深深地看她一眼,接过短匕,飞速划破霍去病的两个掌心,又伸指抵在尸身头顶的百会穴上,催动黑血流出伤口。
待最后一滴血也被逼出体外,夏侯这才划破了容笑的掌心,解释道:“你二人掌心相抵,你的血会全部转到他的体内,这便是黄帝秘书中所写的换血之术,只是没人亲眼见过,所以不知是否奏效。即使奏效,他也未必会立刻醒转,毕竟,他的身体也需要慢慢适应这种转变。你没了体内之血,便失去了再生之源,将会化为一具干尸,除非……他日还有另外一个血妖,肯舍掉自己的性命去救你。你可明白了?”
容笑不答话,只是用手抵住霍去病。
夏侯无可奈何地用手指点上容笑的百会穴,催动她体内的鲜血向霍去病的掌心流动。
须臾,容笑失血过半,双目发黑,晕眩阵阵。
夏侯不忍,微微撤力。
容笑拼力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哀恳:“救他。”
不知
为何,夏侯的眼睛变得湿润起来,沙哑着嗓子道个“好”字,再次催动内力,直到最后。
换血完毕,容笑没了气息,尸身软软地倚靠在夏侯的怀里。
夏侯凝视她玉雕般的脸庞良久,方才抱起她,重新回到冰窟,挥舞着玄武短匕,在密窟彼端凿出一个深洞,将她轻轻地放入洞底,又为她整理好衣衫头发,这才将冰雪重新填满,看她一寸寸被淹没在冰寒黑暗之中。
回到泉边,月光仍是清澈娟好,霍去病无声无息地阖目而眠,全然不知发生过什么。
夏侯不情不愿地背人起身,边往山下走,边骂:“混账徒弟,你怎么把这个臭小子喂得这么沉?唉,我这个苦命的人,到底要背他到何年何月啊?”
少顷,脚步声消逝,山间恢复静谧,唯有秋叶凋零,无力地随风而转。
星月无言,冷冷地俯瞰山崖,仿佛瞧破了这世间表面的浮华。
又有何人知晓,冰雪之下正沉睡着数千年的企盼?
☆、番外之巴黎夜(上)
终于到了酒吧打烊的时间,她顾不得一身的疲倦,匆匆换下制服,披上单薄的毛外套,冲到了店外,却被气势磅礴的暴雨给拦在了屋檐下。
抬起手腕,看看廉价的木质手表,已经是深夜十点四十分了,从这里步行回到住处,至少也要近二十分钟的时间。
一想起意大利裔的房东太太那副□般的脸孔,她就不寒而栗。
早在三年前,她搬进那幢外墙上的缝裂得像蜘蛛网似的百年老宅时,胖得好像热气球似的房东太太就曾用口音极浓的法语再三强调过:“我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受不得噪音,尤其是夜间入睡前。所以,房里所有的租客都必须在晚上十一点之前回来,如果错过了时间,就只好请你们另想办法了。哦,还有,热水要限时,冰箱只可以在三餐时开启,进卫生间不可以太久。像我这里这样便宜又舒适的大宅,你在巴黎可是找不到第二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