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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第110章 诱饵】.2

作者:尉浮生 当前章节:12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38

容笑短枷束手,独立大殿中央,以别人难以查探的速度慢慢喘息。

体内气血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心知能勉强撑到此刻,已是达到了体力的极限。

若不能趁机恐吓住一众武夫,反倒难以收场。

遂满脸轻蔑,瞟一眼常融,开口时故作冷淡从容:“放心,我若真想杀谁,他绝对没有机会喊出个‘啊’字!”

此话若说在先前,殿内百官只会认为她是胡吹大气,此刻却无人敢驳。

汉武帝端坐高位,袖内藏着的手指几乎刺穿布料。

只有他明白,容笑此话其实是说给他听。

如此看来,在暴室中的一场“激斗”,根本就是她存心引诱自己说出打算!

可笑自己当时还以

为是她中计入彀!

好在她贪图富贵荣华,才没有坏了自己筹谋三年之久的计划。

然而,此女心计深沉,反应迅捷无双,武艺又神出鬼没,若是他日不能为我所用……

深眸微眯,隔着帝王的冕旒珠帘,刘彻定定凝视那个苗条的身影,表情却变得极为祥和。

击掌大笑,年轻的君王赞叹道:“好!朕今日才算开眼了!原来我大汉女儿有胆有识,智勇双全!迁弟,你说对了!汉室有子民如此,那匈奴岂能不败?如此,朕便颁下旨意——自今日起,如是自愿,只要武艺考校通过,天下女子皆可入营为兵!若是表现格外出色,亦可如男子一般擢升为将!”

容笑堆出满面喜色,立时跪地叩首,趁机休息,口中高叫:“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对望半晌,无可奈何地奔回殿内,排好队伍,硬着头皮,在一滩又一滩的黏血中齐齐跪下,跟着容笑哼哼唧唧:“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结果,偌大的宫殿只剩常融一个倒霉蛋因为头发被钉在柱子上而没能及时捧臭脚。

常融忙着暗自垂泪,刘迁却有些怅然若失。

容笑能躲过此劫,他自然高兴,但自己明日便要启程回淮南迎娶金婵,此时见她一眼少一眼,免不得就有些留恋。

却听刘彻坐在上面突然道:“如此,容斥候的功罪便相抵了罢!主爵都尉,你意下如何?”

汲黯听皇帝问自己,清清嗓子,板着脸道:“此女的确有些本事,若休屠王的确为她所杀,也确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倒也妥当!”

刘彻微笑赞叹:“汲大人果然耿直无私,朕没看错人!好吧,既然群臣再无异议……对了,迁弟,此女在淮南后宫可有品阶?”

奇葩刘迁被问得一愣,摇头道:“没有,她只是个宫婢。”

武帝爽朗大笑,抚掌道:“如此奇女,怎可无品无阶?唔,这样吧,朕便赐她‘美人’位,视二千石,比少上造,你看如何?”

刘迁容笑大惊,齐齐摇头反对:“不行啊,陛下!”

武帝笑得更是开怀:“看看,你们两个就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当真是一个家门出来的!朕明白,你们是觉得金婵就要远嫁,在她这太子妃还没过门之前,先有美人受封,她未免会有些介怀!唉,你们放心,婵儿自幼受太后教导,极识大体,此事断然不会影响太子与太子妃的感情!”

群臣撇撇嘴,暗道,此女

真是出门踩狗屎,运势非常啊!

前一刻还是个死罪囚徒,下一刻便一步登天,连升十级,成了藩王太子后宫的美人!

上哪儿说理去啊?

莫不是真应了市井之童歌颂卫子夫的那首歌谣——

“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壮门楣!”

这下,姓容的一家门楣可是他奶奶个熊的壮得很了!

容笑感到背后刺来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心里却是暗暗叫苦:“混账刘彻,你这相当于把我公然嫁给刘迁,成了他的妾室!除非仳离或太子身故,否则,日后我再没有可能同霍去病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你这是警告我不要三心两意,绝我后路,非要我置刘迁于死地不可!这一步,走得可真是歹毒!”  

奇葩刘迁直勾勾地看着容笑,如坠梦中。

即使是梦,也没有过这样美的。

这绝不是真的!

手指在袖内偷偷掐自己一下,痛得倒抽一口气。

“迁弟,怎么了?你不舒服?”刘彻眼观六路,含笑问候。

“哦,不是,多谢陛下关心。臣弟只是……”刘迁嗫嚅着嘴唇,因为太过幸福而突感胆怯,“容斥候她一心想上阵杀敌,跟臣返还淮南,并不妥当。”

武帝摇摇头,柔声道:“今年战事已歇,她留在长安,不过白领朕的军饷,你这家伙,倒打的好主意!哈哈!”说着,颤着手指点向刘迁,似乎忍笑忍得艰难。

群臣捧场大笑。

刘迁却在吵嚷声中偏头看向容笑,轻声道:“容姑娘,我知你不愿离开,不必勉强,我会推拒的。”

抬起头,方要继续解释,却听容笑抬起头,朗声道:“谢陛下赐封,臣妾惶恐领旨!”

刘迁骇然起身,再也顾不上掩饰:“你说什么?”

容美人昂首,朝他怡然一笑:“太子,嫔妾方才说——我愿随太子回淮南!”

殿外清风缓缓吹拂,薄云尽散,碧空万里。

透亮的阳光斜射而入,在容笑的脸颊上勾出一道朦朦胧胧的金边,清丽的容颜虚幻得太不真实。

刘迁呆呆地望着。

刹那,恍如隔世。

作者有话要说:【后怕后怕】

今天,狗狗丢了。。。

站在后院,老尉痴痴地看着狗狗从前拉的一泡又一泡的狗屎,泪流满面地想:“狗狗,你在哪里?快回来吧,以后随便你拉屎!就算拉在屋内地毯上,俺也再不揍狗啦,呜呜呜呜,快回来吧!”

结果……

待续。

☆、114黄沙战血映天赤:婵泪

  椒房殿的气氛有些诡异。

容美人盈盈叩拜,皇后卫子夫的脸色由阴转晴,准淮南太子妃金婵却由晴转阴。

二女瞠目结舌,面色青红不定,容笑行完了礼,跪坐在刘迁身侧,看得叹为观止。

皇后定定神,命人奉茶过来,皱着眉头瞧一眼容笑身上的军服,赐了一套新制的宫裙给她,令人引至内室梳妆打扮。

容美人遵令行事,照镜子的时候,笑了笑。

卫子夫视她为心腹大患,巴不得她立刻滚蛋,免得勾引自家的老公和外甥,见到迁堂弟这样为人排忧解难,可不是喜出望外?

金婵姑娘却是准新娘迎面撞上了既成事实的小三,好好的一个未婚夫平白被人分去了一半,恨不能掰开对方的嘴巴猛灌砒霜,脸当然会比茅坑还臭。

不过,喜也好,臭也罢,对容笑来说,这些都是浮云。

此次前往淮南不过是为了找解药,救霍去病,一切只是权宜,暂且假装顺着武帝的心意,还可以正大光明地出行。

说到日后的名分,她更加不在乎。先前计划装成男人,陪霍去病走一辈子,所以从来也没追求过名分那种东西,武帝此举不过枉做小人罢了。

孩子自然是要生的,但她也不愿因此而露出破绽,被霍去病发现她有妖的血统。

顺便借此机会避一避,倒也不错。

算起来,她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奇葩太子,平白利用了人家对自己的一片真心。

然而,容笑早想明白了——

武帝明摆着要对淮南下手,而且除了容某人,他肯定还安插了别的奸细在淮南内部。

到时候,如果能把那个奸细给挖出来,解了刘迁的性命之忧,这笔债就算还清了。

即使无法阻止淮南的大祸,她也会尽力搭救奇葩,以报答他从前的救命之恩。

最后一件,也是最挠头的事。

得知她远嫁的消息后,霍去病伤心失望是肯定的,可她又不能坦白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故此,实难安抚。  

转念一想,这次只是暂别,相信数月之内,必有斩获。

届时解了百花散之毒,还怕一家三口不能长相厮守?  

叹口气,她对自己说:“既然都想清楚了,就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容笑,硬起心肠来,长痛不如短痛,此事办成,好日子就在前头!到时候,你绝对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梳洗完毕,容笑焕然

一新,自己看着都觉得眼前一亮。

唯一遗憾的是,最美的时刻,冠军侯不在身边,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换好衣衫,跟随宫女回到殿内,奇葩太子闻声回头一望,嘴里正说着的话登时忘了半截。

绯袖舒展,一双眼弯成了亮月牙,清澈的黑瞳内全是她的倒影。

听未婚夫君精神恍惚,金婵垂眸俯首,眼里的两泡泪蓄了又蓄,只强忍着不落,手腕微颤,一盏滚烫的茶全都泼在裙裾上。

卫子夫明眸一勾,看得明白透彻,便说他三人明日还要赶路,最好早些出宫歇息。  

奇葩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人,巴不得早走,立刻携着二女告辞。

金婵潦草行礼,咬着唇,也不等人,率先奔出椒房殿,冲下台阶,将修成府的侍女落得远远的。

台阶才跑了一半,两行珠泪如线掉落,砸在脚下玉砖上“噼啪”作响,眼前雾蒙蒙一片,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数十级台阶下,恰有名宫婢背对殿门在扫地,没提防有人径直冲来,一扫帚抡过去……

把未来的淮南太子妃给抡了个五体投地。

金婵纤细的身子在空中斜飞而出,狠狠地摔在地上,右脸在青石板上擦过,被颗小石子给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扫地的粗使宫女看清了她身上的华贵衣衫,情知闯了大祸,立时吓得魂飞魄散,忘记扶人,只知跪着叩头谢罪。

修成府的侍女大叫着冲过去,将主人扶着坐起来,待看清脸上的伤势,吓得双膝一软,也跪在地上,流泪不止。  

金大小姐素日里最是珍惜自己的容貌,就连夏日里被蚊子叮上那么一小口,起个小红包,都会迁怒打折两个人的腿,何况受了这么重的伤?

加上明日要远嫁淮南,更须盛装浓彩方不失修成府的脸面,可如今……

侍女胆颤心惊,泪如泉涌。

金婵在地上坐了一霎,只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膝盖和手腕处有剧痛传来,脸上突感又痒又麻,忍不住伸手去摸,谁料摸出一手的血渍!

颤着手指看了半晌,两眼一黑,就要晕厥,恰好刘迁赶到,扶住了她的双肩。

刘迁自身后往她脸上觑了一眼,见到伤势,也是倒抽一口冷气。

容笑满腹心思,顾不上别人。走下台阶,她沉默着站在刘迁的身侧,神色显得很是漠然。

金婵嗅到容笑身上的脂粉香

,呆怔怔地抬起头看过去,只见敌人衣袂翩然,仙姿玉容,美得让人嫉妒。

心下暗道,素日里容颜整齐都敌她不过,现下又损了姿色,倒要如何去争?

新仇旧恨如万马奔腾,齐齐袭上心头,一腔怒火无处可泄,只好奔着肇事的宫女而去。

葱葱玉指点着鲜红的豆蔻,指尖向罪魁祸首遥遥一比,朝修成府的侍女喝道:“还不给我杖杀了!”

那个宫婢原本惊慌失措哭哭啼啼,蓦然看清一人的容颜,立刻忘记流泪,怔忡地望着那人,无声地嗫嚅嘴唇,此刻听见金婵的命令竟也浑似未觉。

远方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响,众人一瞧,正是常融率领一众内侍得了风声,奔过来处置。

常内侍发髻散乱,气喘吁吁,见到容笑也在现场,立刻眼神畏缩,漂移不定:“太子妃,您这是怎么了?”

修成府的侍婢惯会狐假虎威,于是咒骂道:“你瞎了,看不见么?那个贱人不知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对我们太子妃不利!下贱的奴婢,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以为只要走进未央宫,就是贵人了么?我呸!这样以下犯上的东西,杖毙都是便宜了她!以我之见,就该将其千刀万剐,骨头敲碎当柴烧,再把那身臭肉风干了喂狗吃,连个渣滓都不给她留下!让她家里人连个哭坟的去处都没有!”

常融听这话音不对,偷偷觑了容笑一眼,却见她脸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人家的弦外之音。

不禁松了一口气,暗暗庆幸容斥候武功高明,但是头脑不大灵光,否则当真发作起来,修成府这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早死过千百回了。

没等旁人开口,刘迁站在一侧,笑着问道:“金姑娘,你这侍婢当真口齿伶俐至极,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金婵听他不叫自己“婵儿”,突然改称“金姑娘”,心底便是一慌,没等想好如何应答,身侧的小丫头早腆着脸攀上了高枝儿,笑盈盈道:“太子殿下,奴婢自幼便伺候太子妃,明日也是要随着送亲的队伍一同前往淮南的。太子,您唤奴婢‘采葑’便是。”语毕,俏生生的脸羞红了三分。

刘迁薄唇一翘,广袖随风微拂,昂首赞叹:“唔,这个名字好,雅而不俗,真不愧是修成府的‘下人’!”

侍婢采葑听他重重道出“下人”二字,打个寒颤,恍然他是骂自己忘记身份,竟敢在他面前撒野,原本顾盼生姿的一双眼登时慌了,立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金婵恨她当着自己的面勾引太子,冷哼

一声,忍着痛,慢慢站起身,却不为她解围。

刘迁瞧她神色凄楚,双目犹湿,本来清丽至极的脸庞显出几分憔悴,不由得也有些心软,遂柔声道:“婵儿别怕,只是皮外伤,两日便可愈合,不会结疤的。”

金婵等了许久,总算听到他说句宽慰人的好话,胸口一热,忍不住就伏在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刘迁下意识想躲,脚步一错,突又顿住。

怀中的女子哭得愁肠百结,他悄悄扭脸望了望容笑,却见那个她眸色沉静,目视远方,心思全不在这里。

不由苦笑一声,暗骂自己浅薄,竟想用这种方法激出某人的妒意……

常融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踌躇着开口问道:“太子,这个宫婢,到底该如何处置?”

刘迁有些灰心,无精打采地摆摆袖:“容美人,你意下如何?”

容笑看也不看众人,轻描淡写道:“她亦是无心。”

奇葩太子点点头:“好吧,那就罚她在这儿跪一个时辰,再禀告了皇后,罚她一个月的月俸好了。”

说着,拍拍金婵的肩,“别哭了,泪水浸入伤口会更痛,本殿这就去找太医给你看脸上的伤!”

金婵抽噎着抬起头仰望他:“婵儿两膝痛得厉害,实在是走不得路了。现下这样狼狈,哪还有脸面去见人?太子,您休管我,便任我自生自灭吧!”

刘迁被她逗笑了:“哈哈,哪有那样严重?”

不过低头仔细审视,金婵满身尘土,裙裾上全是脏污血渍,模样也的确不堪。

无可奈何之下,伸臂将她拦腰抱起:“好吧,本殿便抱着你出宫。咱们到外面去寻良医,可好?”

金婵第一次被他这样亲密相护,一颗心就快跳出胸口,幸福得连一身的疼痛都给忘了,哪还顾得上哭?

鼻中嗅到他身上特有的熏衣香,含泪而笑,惨白的面颊上浮起红晕,她眼中光彩焕然:“好啊,殿下,您说怎样,婵儿无不依从!”

双臂死死地环住刘迁的脖颈,忍不住将脸贴上他胸前的衣襟,默默感受他的体温,静静聆听他有力的心跳。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实地感觉到,这个男人,是属于她的。

明天,他将成为她的夫,带着她回他们自己的家。

这样一个俊朗出色的男人,是绝对不可能只属于一个女子的,所以她早就有了与别人分享夫君的准备。

然而,那个女人是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容笑!

想起这个女扮男

装勾引刘迁的家伙,她就恨得牙根直痒痒,以后总要她好看!走着瞧吧!

刘迁等一行将要离开,身后突兀地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呼唤:“太子殿下,奴婢也想随您去淮南!”

奇葩大奇回头,见说话那人正是扫地的宫女,于是笑着问道:“这是为何?”

那宫婢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砰砰顿首道:“奴婢不敢欺瞒!奴婢之所以要去淮南,其实是想侍候那位贵人!”

说着——

手向容笑一指。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离家出走的狗狗】

昨晚说到,我家狗狗不见了。

老尉先头给男银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该男说:“忙,要很晚回去。”

发现狗狗丢了,老尉又打电话,该男道:“哎?狗狗不见了?”

老尉听到他办公室里一堆人喊:“哎?狗狗不见了?你快回去找啊!”

该男立刻表态:“啊!我马上回来!”

老尉站在家门口,左右张望了十分钟,有车风驰电掣冲来,刮的强风差点把老尉给刮进附近的垃圾桶。

车轮方住,某男嗖地从车上跳了出来,大喊:“往哪个方向跑了?”

老尉无辜摊手:“我哪知道?根本没看见啊!回来就发现那个臭小子又跑了。”

某男失魂落魄,跑到仓库里翻出一辆单车,骑上就向外冲,然后满大街地喊:“排斥,排斥,排斥……”(注:这是那只臭狗的名字)

声音凄厉,顿时惊醒街上狗狗百只。刹那间,百狗同吠,根本听不出来哪知是俺家的。

老尉孤单地站在霞光里,十分悲伤,百分痛苦,千分心碎,于是决定——

回家做饭去。

做了大概十分钟,黄瓜片还没切成黄瓜丝,电话突至……

☆、115黄沙战血映天赤:追赶

  黄昏已至,彩霞满天。

一行人伴着鼓乐丝竹,在无数百姓或好奇或艳羡的目光中出了长安城。  

淮南太子刘迁骑着高头骏马行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一身玄色鷩冕婚服,烈火赤裳的下缘钩绣墨边。随着马儿的脚步,广袖飞舞,冕旒轻击作响,人物之清俊风雅,无言可表。

身侧由八人抬着鎏金婚辇,四面红纱迤逦垂下,如烟似雾,新娘子身着彩裙端坐其中。偶有暖风拂过,纱飞香浓,现出新娘头上金光闪耀的九树花钗细钿。只可惜额前轻摆数绺黄金细绦,遮住了太子妃的面容,让人不免浮想联翩。

婚辇后随行卫士千名,再其后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幔马车。

马车的木轱辘在崎岖不平的沙土和草地上颠簸碾过,容笑坐在其内,用手抚上小腹,生怕此去淮南长途跋涉,会伤了孩子。

有个年纪稍大的宫婢服侍在侧,瞧她蹙眉,不安开口:“容美人,可是不舒服?不如式鸾这就去禀告太子,请队伍慢行!”

容笑拿眼横她,面无表情,问道:“你名叫式鸾?”

宫婢激动点头:“是!美人有何吩咐?”

容笑秀眉轻扬,质问道:“你非要与我同行,到底是何居心?”

式鸾眼望对方,呼吸急促,半晌无语。蓦然垂泪俯首,细声解释:“奴婢惹怒了太子妃,幸得美人一句‘她亦是无心’,太子才开恩留了奴婢一条性命,式鸾怎能不感激涕零?从今往后,奴婢的这条命便是美人的,美人说何时拿去便何时拿去,奴婢绝无二心!”

容笑唇角高高弯起,眸底却满是嘲讽之色:“当我是三岁孩童来哄么?口口声声说绝无二心,却不肯将实情道出,倒要人如何信你用你?”

式鸾听得满脸愧色,哽咽了许久,方用袖口拭干泪痕,向容笑低头赔罪道:“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讲出实情,就怕美人恼怒,不肯带着奴婢同行,是以自作聪明,反叫美人怀疑了。”

容笑将身体向后一靠,懒洋洋道:“信不信,在我。讲不讲,在你。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若真想追随于我,便不得欺瞒我一个字。自问做得到,你便坐在这里。若是做不到,就立刻跳下马车回转长安,以免他日不祥!”

说了此话,本以为式鸾会面现惧色,慌张跳车,哪料对方的态度突转从容,不假思索,诚挚开口:“如此,式鸾只好坦白了。”

又望容笑一眼,她悲切道:“美人的相貌酷肖式鸾的恩人,那恩人丧生于十八年前,式

鸾彼时只是十二岁的小宫女,没有机会报答万一。昨日见了美人你,顿觉这是上苍要式鸾将那人的恩情报答在美人身上,故此莽撞相求随行。幸好皇后与太子开恩,这才遂了奴婢的心愿。但是此话说来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故此奴婢先前不敢直言,还请美人明鉴。”

容笑端详她一霎,点点头:“记起来了,难怪我总觉你眼熟。昨日早上,我被人押着走过永巷,当时有两名宫女在那里扫地,看见我,其中一个还险些闯祸——那宫女可是你?”

式鸾羞赧一笑,脸现微红,低头道:“确是奴婢无疑。奴婢本来只负责清扫永巷等阴湿之地,谁知昨日椒房殿的杂役生了病,临时唤奴婢前往替补,式鸾这才有机会重见美人,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容笑沉吟一刹,突然又道:“你口中所说的恩人,可是韩嫣?”

听见“韩嫣”二字,式鸾脸色煞白,泪倾如雨。

容笑闭目等了半天,却等不到一个字,也就不再追问。

又行了半个时辰,金乌西坠,夜色渐浓。

容笑这几日体力不支,胃口不佳,加上昨天拼力比武,早就是强弩之末,此刻车子不住摇晃,她身处其中,少不得有些昏昏欲睡。

式鸾见她靠得不甚舒适,便从自己的随身包袱里掏出几件厚衣裳,叠得方方正正,要给容笑垫在背后。

容笑还没睁眼,突听车后有匹骏马疾驰,直奔己方队伍而来,眨眼间便奔到了近前!

心下惊诧,双目圆睁,一颗心跳得紊乱,脑子里思绪绞做一团,怎么捋也捋不清。

式鸾看她神色慌张,少不得狐疑开口:“美人,你这是……啊!”

车子猛然顿住,式鸾没提防,把持不稳,尖叫一声,险些跌到座外,幸得容笑一把扯住胳臂,这才没有受伤。

心中感念,却来不及道谢,已然听见外面马夫怒喝连连:“什么人,敢拦淮南太子的家眷?”

式鸾听此话喊得蹊跷,忍不住抬手撩起身侧的窗帘,向外张望——

只见一个华衣少年骑着匹栗色骏马驻足车外,马儿狂躁踏蹄,重重地喷着鼻息,两肩有汗如泉。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那汗滴在茵茵草地上,斑斑点点,猩红如血。

她长年在宫内居住,听得的奇闻异事也是不少,明白这就是别人口里传诵的大宛汗血宝马了。

心道,这可真是稀奇,此人是谁,怎会有如此神骏的坐骑?

偷眼打量,见那少年身材高挑,修

眉星目,鼻梁挺秀,薄唇紧抿,傲气泠然,五官面容无一处不俊逸,只是墨瞳之中射出的凌厉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少年阴鹜的视线向她扫来,式鸾心底惶恐,忙将身子向后一退,被她撩起的厚帘随即“啪嗒”一声重重垂落。

她将身子靠向容笑,紧张道:“美人,外面不知来了何人,竟将马车给拦住了!不过,请放心,太子应该很快得到通禀。奴婢方才见有人回头张望,再过须臾,卫兵们定会将此狂徒赶走!式鸾也会在此保护您,美人莫怕!”嘴里安抚别人,自己的嗓音却惊恐发颤。

容笑垂眸怔忡,不言不语。

式鸾当她是怕得狠了,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右掌,但觉那掌心冰冷一片,心下更感怜惜,只恨太子怎的一心顾及太子妃,竟还不赶来救人?

“砰!”

车外突发爆响,然后便是一人滚在地上的哀嚎,显然来人是将车夫给打到了马下。 

式鸾吓得浑身发抖,牙齿也跟着格格打架。

正茫然,突听车外少年一字字厉喝:“出——来!”

容笑手一抖,式鸾横下心,小声道:“美人,你藏在车内别动,奴婢这就出去看看。你在这里躲得一时是一时,太子一会儿定派人来!”说着就要撩帘出去。

容笑一把抓住她,闭闭眼,脸色惨白,口吻平静:“不关你的事,他叫的是我,你在这儿等着。”  

式鸾还想反对,容笑的动作却迅捷如电,一眨眼就跃身出了车厢。

宫女大惊失色,立刻也撩帘跳下马车,正见到那少年面沉似水,高高在上,一把抓住容笑手臂,将她飞扯上马! 

他强行夹住容笑身体,迫使她斜坐前方,自己则从身后紧抱女子的柳腰,口中厉叱,骏马愤怒飞奔远去。 

“啊——美人!来人,快来人啊,有匪徒强掳美人啊!”

式鸾边追边回头惊惶大叫,只听身后马蹄笃笃,正是太子冷着面孔疾驰而来。

“美人自有本殿照顾,你回车上,不得乱跑!”刘迁将马鞭凌空一劈,口中发令。  

式鸾心有不甘,却不敢不从,只好怏怏地回到马车旁,扶起了满嘴是血的车夫,寻块干净的丝绢,为他擦去脸上的鞭痕残血。

容笑被人束缚在马上,只觉身体被人勒得死紧,有些透不过气来,忙开口央求:“停一下,我有些不舒服。”

身后之人冷笑道:“你不舒服,难道本侯便舒服了么?不过两日两夜不见,本侯的

夫人便险些成了藩王太子的美人家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胸腹处攒着口闷气,顾不上说话,容笑忍不住呕吐起来。

两日两夜水米难落,吐出来的全是水。

身后之人见她果真身子不妥,忙收紧缰绳,将马停住,又轻手轻脚扶她下马,边轻抚她后背,边责怪道:“怎么才两日不见,你就病了?这么大的人了,竟然照顾不好自己!”

容笑忙着弯腰作呕,根本顾不上同他讲话。

二人正忙,突听马蹄声响,正是奇葩太子飞马狂奔而来。

看见二人此时情状,刘迁板着脸道:“冠军侯,你不声不响便掳走本殿的美人,是何道理?”

霍去病好似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昂首大笑数声,反驳道:“太子,容笑美则美矣,却不是你的!你还是别再痴心妄想,速速带着你的太子妃回去淮南罢!”

容笑将腹内清水全吐了个干净,这才颤巍巍抬起身,瞧他二人一眼,简洁道:“太子,我有话要同冠军侯说,你可否在那棵树下等我一等?”

刘迁咬牙沉默半晌,终于点点头,催鞭打马而去,果然将坐骑定在树下,自己翻身下马,负手背向这边,远眺斜阳飞鸟。

“你这是何意?”霍去病紧眯双眸,神色阴沉:“还是要与他同行么?”

容笑心口酸痛,不敢抬头看人,强作镇定道:“陛下谕旨,岂能违背?”

少年冷笑摇头:“谕旨?这谕旨怕是你自己求来的吧?”

容笑未料到他如此敏锐,被他一语戳中心事,心底歉意更浓,只好嗫嚅着嘴唇道:“此事实实是我对你不住,但我无论如何是要去淮南的。将来总有重逢的一日,到时候,我会……”

霍去病怒意勃发,大喝道:“有话现在就说,何必等到将来?招呼都不打一个,说走就走,你将本侯看做什么?”

容笑咬住唇,转眼便将下唇给咬出了血。

大宛良驹极通人性,此刻见两位主人相处不融,心中难过,不禁昂首长嘶一声,顿顿前蹄,贴近容笑,用面颊去贴她的脸,好似在说:“主人你不理,难道连我也不理了么?”

容笑被它摩挲得心中悲苦万分,不由用手轻拍它的脖颈,着意安抚。

霍去病冷眼旁观她们两个良久,终于又哑着嗓子开口:“就连一匹马儿都因为你要离开而难过,莫非你就不懂我的心情?”

容笑的喉咙里好似有刀在割,疼得说不出话来。

阳终是一分分落了下去,天边的晚霞只余最后一抹暗紫,映在容笑的金额链上,闪着幽幽的光,衬得她越发楚楚动人。

紫色的裙裾被晚风吹出百褶,她衣袂翩然,垂首站在茵茵芳草之上,好似随时要飞回天上。

霍去病看得心中惶惑,猛然一把攥紧她的纤掌:“玄儿,跟我回去!”

容笑终于拿定了主意,抬起头。

眼内已无波澜。

“对不住,太迟了。那夜你说第二日会来暴室接我,可你没来,留我一人面对狂风暴雨,我对你好生失望。”

“你……”霍去病呆怔,“竟是为了这个怪我?那夜我送你去了暴室,原本打算在宫外守护一夜,待第二天接你回家。谁料平阳送来家书,说是我娘身子突发急症,命我立即回府!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我怎能不去?若是假的,倒还好说;若万一不幸是真消息,我却不回,岂非大大的不孝?这么多年来,我娘为我付出了多少,你不是不知!天底下,对我最重要的人便是你们两个!我娘的病情不是她能控制,而你一向果敢坚强,即使我不在身边,相信你也足以自保!因为这个道理,我才离开!”

伸出手指,为她轻轻抹去唇上的血珠,他又柔声道:“傻玄儿,我离开你,不是抛弃你,而是因为信任你的能力,相信你应付得来。现下你好端端的,足可见我没信错!”

容笑长睫低垂,眼珠一动不动,待他说完,才开口质疑:“那你娘到底病是没病?”

霍去病怔了怔,才道:“我上阵杀敌,她日夜忧心,的确是病倒了,人也很是消瘦。但此事急不来,还须慢慢调养身子。见她性命无忧,我快马加鞭,连夜又赶了回来。到了今日,我已三个昼夜没合眼了……你从来不是这样小气的人,莫再纠结于此。我已告诉了娘,说我寻到了个天下独一无二的好姑娘给她做媳妇,她正等着瞧你呢!来,你随我上马,我这就带你回去见她!”说到最后,语声愈发恳切。

容笑两眼酸胀,一个“好”字就在嘴边,险些脱口而出。

霍去病突然松开她的手,弯下腰,捂住肋下,倒退一步,脸色也白得不寻常。

“你怎么了?”看他额头冷汗涔涔,容笑大急,忙开口追问。

霍去病连做几个深呼吸,似乎好了些,这才慢慢直起腰,强作笑容:“没什么,好像是几夜没睡的缘故,有些乏累。”

容笑昂起头,看向越变越暗的天幕,硬生生逼回就要涌出来的泪水。

百花散之毒

,开始发作了么?

她怕得不敢细想,若是霍去病连五六年的命都没有,她将来到底该怎么活下去?

孩子一出世,连父母的模样都没记住,就要变成没爹没娘的孤儿吗?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天色已晚,我该随太子上路了!”

转过身,容笑再不看他,莲步轻移。

“容笑——”霍去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大声呼唤,“说了这么多,你终究还是要走?”

容笑闭闭眼,想当机立断,可那脚步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

远方又有纷杂的马蹄声传来,骑者是数十个玄甲汉兵。

为首之人,容笑认得,那是从前玉门关的赵半仙,现在骠姚营的赵破奴。  

“侯爷!您的马太快,我们都追不上!大将军要我们来此,寻您回长安城!”

霍去病对他的话恍然未觉,两只眼直勾勾地盯住容笑僵直的背影,一步步走近她,沙着嗓子道:“你说,到底你要我怎么做,才肯留下来?”

赵破奴等汉兵已然得知了容笑女扮男装的消息。

此刻见她要离开霍去病,另攀淮南藩王太子的高枝,心下不免都有些鄙夷。

再看她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各个都觉得侯爷未免太委曲求全。

容笑头也不回,轻声道:“昨日,我去李府去看李敢和李雁兄妹,他们知道我一直隐瞒女子的身份,险些连累李府老小性命,就有些生气,故此……没人肯出府来见我一面。这些是我自作自受,但是宝儿还在李府内寄人篱下……你、你能不能将宝儿领出来,亲自照顾他?”

霍去病大喜道:“好,这个没问题。我知你最心疼那个孩子,以后你我二人共同照顾,总比李府强得多!”

容笑摇摇头,缓缓道:“我只望侯爷能看在过去的情份上照顾他,并不是说我要留下来。”

霍去病慢慢收了笑,用手狠掐肋下的痛楚之处:“还有别的条件?也罢,随便你说,我定然去做!”

容笑狠下一颗心,猛然转身面对,冷冷道:“好吧,我便告诉你,怎样才能将我留下来——你现在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跪下来求我!”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听得都是呆怔……

作者有话要说:【困,要睡觉去】

☆、116陇上横吹霜色刀: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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