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站在地面许久,满心的激昂澎湃还是没有消散,容萧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朝着地面大口大口呼吸,嘴边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绷得五官都有些错位——过山车什么的,蹦极什么的,现在看起来,完全都成了小儿科把戏,不耐看了。即使已经尝试很多次,可是每一回仍旧如同最初一样过瘾。喘息着,她直起身,摊开双手在眼前,看着颤抖不停的掌心里,几根被汗水浸湿而丑陋的长羽。
“咕——”大脑袋伸过来,长而硬的喙在那几根长羽上碰碰,碰落了飘到地上。容萧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圆圆黑眼:“我扯痛你了?”她伸手,等它自己靠过来,轻轻抚摸它颈上光滑细腻的羽毛,“痛不痛?对不起啊。”
“咕。”大脑袋偏了偏,更靠近在她肩头碰了碰,眨眼时,眼睑上长长的睫毛美丽无比。
容萧看着自己依旧微抖的手,深深呼吸几口,难抑的兴奋还在一波一波上涌,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蒸腾,心脏也仿佛要冲出喉咙。
“我的天——”她喃喃道,按住胸口,使劲握紧了拳头,又一次深呼吸最后化作肆意的喊叫,惊得圆方一跳。她咧开了嘴大笑出声,心底的满足前所未有,跃起身来,一把搂住圆方的脖子:“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不过好极了!”圆方嘴里叽里咕噜地,顺势弯了身。“还来?”容萧笑看着,揪住它一把颈羽,在它尖叫里跃上它颈背,“对不起对不起,”她仍是忍不住笑,“回去叫人打一副鞍子吧。”圆方甩甩头,站稳了,慢慢伸展了双翼。容萧拍拍它,眯起眼,看着地面迅速远去,心里头一瞬间冒出来无数电影的台词——她仰起头,望着远方天际,张狂地呼喊,伴着身下圆方清亮直冲天际的长啸,向着天际而去……
暮色将至。
圆方降落在容府后院,双翅煽起的风照例卷得四周狼藉。容萧跃下地,双手扒拉着被吹乱的头发和衣袍,又折身往圆方颈上展臂一搂。自回返顺义,几天来,她时时与圆方混在一起,上天入地无所不至,几乎将别的事忘了个干净。
“先歇歇,我去找些好东西来给你吃,犒劳犒劳你——”
“你这几日,过得倒挺安逸。”外头响起个冷冷的语声。容萧吓了一跳,随即朝着圆方挤眉弄眼,小声道:“惨了。”凑近了用它圆眼做镜子再扒拉几下头发,转身朝着声音来处奔过去,“殿下——”
狐狸站在后院往前面去的回廊上,负手,脸色阴沉,见她跑过来,冷哼:“你心里还会记得有我这个殿——”话音在容萧一步不停直直过来将他抱住后中断。他垂眼,面无表情看着她头顶,“——做甚么?”
容萧闭着眼,紧抱着他的腰不松手,嘴角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半晌,抬起头迎上他视线——
“我错了,只顾自己玩得上瘾,没来侍候殿下,罪该万死。”她一边说,一边咧嘴傻笑。狐狸冷冷看着她,好一会儿,接了句:“哦?”
“真的真的,”容萧揪着他衣服轻晃,“我诚心悔改。”
“嗯。”狐狸终于点头,斜睨一眼旁边歪出个头来偷看的圆方。被他一看,圆方唬得猛然缩回去,再不敢露头。“且看你这诚心有几分。”狐狸淡淡道,“若还是这般不知收敛,我便将那只又肥又蠢的扁毛畜生宰了煮来下酒。”
容萧嘿嘿笑着,直点头:“九殿下饶了我们吧。”
狐狸皱眉:“如今果真是不怕我了?”
“怕的怕的,”容萧嘴上说着怕,嘴角却笑得快要咧到耳角,“殿下饶命。”
“要我饶命也成,”狐狸抬手压在她额头,将她推开,“却有条件。”
“好。”容萧大声应。狐狸勾了唇角,眼里漫起笑意,不过转眼凝固,一丝异常滑过眼底。“姬顼?”容萧察觉到,收敛了玩心,却见狐狸重又释然微笑,屈指捏住她脸颊,道:“想到了。要我饶命,便去做些你先前爱做的那些糕点孝敬本殿下罢。”
“哈哈,好!”容萧笑应着,转头就跑。
“呆子!”狐狸忽然扯住她。“嗯?”她回过头来,眼底嘴角都是笑意,映着夕阳,仿佛阳光也跑进了她眼眸中。狐狸不说话,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低头贴在她耳边,喃喃轻唤几声“呆子”。容萧有些莫名,但不等她开口问,狐狸已将她放开:“你去罢。”
“好。”容萧即要转身,忽又回头,笑吟吟凑过去在他嘴角印上轻吻,转身跑开。
狐狸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身影消失在屋廊转角,然后,仿佛寒风过境,他面上轻松神色慢慢敛去,身周弥漫起凛冽气息。过得一会儿,他微微侧了头突然开口道:“既来了,为何不现身相见?”
明明四周全然没有异常动静,就连风也不曾乱了一丝,棚下草堆里的圆方却委委屈屈哼了几声,缩在角落,躲得一根羽毛也不露,却在下一刻如被针刺一般惊叫着振翅飞上高空,瞬息不见踪影。然后,院中尘埃还未平定,渐渐地,就在狐狸身后数步的距离,有薄烟起,由淡变浓,缓缓汇聚,一点一点凝成人形。片刻之后,一个人的轮廓清晰起来,等到眉目俱明,膝下部分却仍旧如烟无形,随风飘动。
狐狸没有回身,唇边带了笑,眼神冰冷似寒潭无底。他双手垂在体侧,掌心慢慢聚起月色光轮。
“——五哥竟也来管我的事了?”
……
……
容萧兴冲冲转过屋角,直直朝着厨房奔去,远远看见途中厢房屋门忽开,冲出来白冠、五辰和殷乙,于是抬手要打招呼,然而不等话出口,却见他们面色不对,眨眼间身形暴起,再看已经不见。她愣了愣,还没回神,五辰又在前头现出身形,朝她喊了一句:“姑娘躲远些!”随即消失。容萧站在原地呆了片刻,被冷风吹了会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顿时涌起不祥预感,于是拔腿就往后院跑去。没跑几步,耳中便听见圆方叫声,随即看见它射向高空的身影,她心一沉,霎时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整个人都慌了,接着浇下一绊狠狠跌在地上。也顾不得膝盖刺痛,她急急爬起身,仍是朝着后院跑,转过屋角,眼光刚刚扫到前方几个人影,突地一股气浪迎面撞上来,半口气骤然憋在胸口,眼里只剩下漆黑一片,身体直直地倒飞了出去。
恍惚中,听见远处狐狸喝道:“白冠重卫,若护不住她,你们也别活!”忽而又听他声音在耳边低喃:“你好好的,等我回来。”似乎还有个陌生的语声在说:“你竟连那护身玉也给了她,当真用心……”所有的声音终究远去,再也不曾响起。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觉得自己仿佛从梦中清醒,然而明明以为自己醒着,却又动不得、听不见,更无法睁眼。唯一能确定,是身体总被一团温暖包裹,像是冬日的暖阳,又像浸泡在温泉水中,每一处皮肤每一个毛孔,都舒畅惬意;每一根神经每一次心跳,都安然宁和;再没有了委屈折磨,没有了辛苦操劳,不用费神动脑,一切都只是自然而然,如同孕育在母体的一粒简单细胞。
仿佛只是一瞬,又好似过了百年,终于能睁开双眼,许久,她都无法确定究竟是否身处真实。模糊的视线开始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陌生,只是床边几上放着萧至和第二次为她准备的背包,还有身旁清俊的涂修阳淡淡抬眼看过来,指搭在她腕上,片刻之后,并不见起伏地说道:“你多日不曾进食,此刻即便饥饿,也许循序渐进,不过你体内神原鼎足,外伤也愈合,并无大碍。”
容萧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张张嘴,却没听见自己声音。涂修阳已转身抬了水杯靠近:“你昏睡太久,言行恢复如初也要一两日,莫急。”几滴甘甜入口,总算嘴唇喉咙不再发僵,又听涂修阳道:“你体内龙魄、玄珠护体,救得你性命,但你身体原本太弱,有些反噬,静养些日子,自然会好。”
相识至今,涂修阳难得同她这样温言说话,且耐心十足,仿佛她就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器。他眼底隐藏着几分忧虑,其实每每转开眼时便不再刻意收敛,以为她不曾看见。如此过得两天,容萧总算听见自己能出声说话,可是开口后,身体里却似乎有什么也跟着漏了出去,空闹闹地不见底。她竭力让呼吸维持着规律,沙哑着声音说话,泪水也跟着无法遏制:“他们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