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便来，咋呼什么！”白冠一把拉了他小手臂，掀开车帘就往外扔去，“你欢喜得紧，自己去招呼。”
人参娃娃又骂又叫的声音很快远去。
“……这个明月是谁？”容萧睁眼，“难道是个比你还了不得的人物？”
“胡说八道！”白冠跳起来，几乎顶破了车盖，“那野参精能结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都是些桌上锅里的素菜！”
容萧笑笑：“你越是这么说，我倒觉得这个明月恐怕真的了不得了。也好，越多越强的人来，于我只好不坏。”
“你先前不是不要人家跟着你？”
“只是不想将别人数百年修为和仅有的一条性命随意使唤了。”容萧歪头，目光通过车窗望着外头，“可是后来想想，每个人，都该自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何况我又哪里来的资格评判决断他人的取舍？”
白冠眯眼望她半天，好一会儿才道：“那一身怪血的小子说你变了许多，如今看来果真是。”翻个白眼又道，“以前那个又笨又呆的傻丫头，却比你如今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讨人喜多了。”
容萧笑出声来：“时间长了，石头都要变，何况人？”
“你就不怕变得太多那小祖宗回来看见不欢喜？照我说，还是傻一些的好。”
“滚。”容萧抬腿就踢。白冠嘻嘻笑着顺势一让，躲出了车厢去。
……
……
吏部主管百官安置调遣考核，尚书正三品，但职位显要，往往权大过职，自然是极其敏感职业。照着贺宣给来的资料，现在这任上的尚书大人，新帝登基后才起复，是个硬骨头文士，见不得营私舞弊，处事对人不够圆滑，得罪过许多人，若没有贺宣在后头支撑，恐怕早垮了一百次，算是个——
孤臣。
这样的人，放在权势显要的职位上，对皇帝来说恐怕是乐见其成的。
马车停在想象中应该门庭若市，此刻还是当值时间却冷清清的吏部衙门外。恐怕她要来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容萧跳下车，拍拍衣袍，仰首望着门上的横匾。车前车后白冠聂青等人横开在衙门外，门房看守的衙役显然鼓了几次劲，终于硬了头皮上前质问，话才出口，便被白冠龇牙吓开，胆战心惊地站在一旁问也不是走也不是。容萧踢开白冠，朝门房笑笑，将贺宣给的腰牌递过去，看着他捧在手里脚不沾地跑进门去。
“姑姑！”身后头有小娃娃脆生生的叫声。容萧回过头去，看见人参娃娃被人抱在臂中正朝这边过来。明明看见时还远，转眼已到了面前。一个少年，一个女人。抱着人参娃娃的少年劲装，精悍，背上一副乌沉沉的弓箭，几乎长出他的身体一倍。那女人白袍乌发，姿容绝丽，顾盼间，气质若仙。
聂青等人显然也与这两人相识，纷纷打着招呼。凤头雁姐妹更是亲热，就连不苟言笑的妹妹紫岚也是展露笑颜，屈膝见礼，唤着“阿笑婆婆”。
婆婆？二十来岁的容颜，却是婆婆。
容萧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婆婆”打完招呼走到自己面前，剪水双瞳对着自己打量。有些带了考较的目光，却因主人丽色，还有那份雍容典雅的气度，并不令人反感。容萧坦然回望，等着对方开口。片刻之后，面前的女子屈膝颔首，一拜起身，微微一笑，尽夺夏日艳阳光彩：“阿笑见过姑娘。”
“见过姑娘。”一旁少年跟着将人参娃娃放下地，单膝跪地。
“他就是明月！”人参娃娃早就迫不及待，冲过去将少年拉起，冲着容萧大声说道，脸上满是笑。
容萧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侧白冠，看着老猴横眉竖眼的脸色，不由就笑了两声。笑声里，白冠脸更黑，一转身径直冲进了吏部大门，一边吼着：“有活人不曾？还不来见礼！”
人参娃娃冲着他背影做鬼脸，随即转头看向容萧：“老猴修炼成之前，给明月教训过，一直都记恨着。”
容萧看过去，目光从少年背上沉弓移转，然后落在他朝气蓬勃的面容上。原来这一个，也是个童颜老妖怪，与那位“婆婆”的年纪恐怕差不在哪里去。两人气息内敛，这样看着，就如同只是容貌出色一些的普通人，若是不说，谁又能知道竟是让白冠也显得有几分忌惮的强者。看聂青、凤头雁姐妹的态度，这两人在修行的异世之人中，似乎还有着不低的地位。
“婆婆和明月是来看望雪生的？”容萧一笑，“我还有些事，就让雪生陪着两位先回府里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日落时，待我设好宴，为两位接风洗尘。先告辞了。”说着就要转身往衙门里走。
“姑娘稍待。”阿笑婆婆道。
容萧驻足回身，脸上带着微笑看过去：“婆婆有事？”
“主子还在做事，哪有自家就跑去歇着的道理？姑娘只管差遣。”
“这样啊，”容萧一笑，“有你们相助，自然好，只怕跟着我，委屈了两位呢。”
阿笑婆婆掩嘴笑着：“白冠那老猴都服服帖帖跟着姑娘身边，我们几个就更不用姑娘操心，只要姑娘不嫌弃我们嘴拙手苯才好。方才听雪生说，姑娘正要整治宣武军，明月曾是五神将麾下，不如让他去军中帮手吧？”
“那自然好。”容萧点头。明月闻声上前朝她行礼，起身后忽然人影一晃消失不见。
“我也跟着明月去！”人参娃娃叫着，就要动身，被阿笑婆婆拉住手腕。
“雪生就陪着姑娘吧。”她对着人参娃娃说完，又抬头看向容萧，“雪生在姑娘身边，可保姑娘时时刻刻神清气爽，不易被病痛滋扰。”
“还有这条的作用？”容萧低头看着嘟嘴站在一边的人参娃娃，笑起来，“也不用时时跟着，雪生想去就去吧。”
人参娃娃先是一喜，随后皱眉想了想，摇摇头道：“我还是陪着姑姑吧，又不是小孩子成天只知道玩乐。”
容萧仰天笑起来，握住伸到掌心中的小手，转身往衙门里走，一边道：“早知这样，该早点请婆婆来才是，今后就拜托婆婆替我好好管家了。”
阿笑婆婆微笑颔首：“是，绝不辜负姑娘托付。”顿了顿又道，“此前，还要姑娘一点好处。
要好处要得这样让人舒服的，果然是千锤百炼的老妖精。容萧挑起眉梢，含笑点头：“说。”
“要姑娘一句诺言，”阿笑婆婆说着又跪下地去，“若有一日姑娘能上得轩辕山去，还请带上奴家。”
容萧看着她，敛了笑，迟迟不语。一旁凤头雁姐妹一个矮身向阿笑婆婆，一个朝着容萧行礼急道：“姑娘别怪婆婆，实在是——”
“为何要怪？”容萧开口打断，“我只是有些吃惊：我见过的，人人提起轩辕山都避之不及，生怕粘连上一点点，倒是没想到婆婆竟然想去，要是白冠听见，又该说是去找死了——我该否问问究竟为的什么？”
“姑娘尽管问，”阿笑婆婆仍旧低着头，“奴知无不言。”
“唔——”容萧笑开，“算了。”她伸手去扶，“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你方才说的，我答应你，不过先说明，我也没想着能去得成。”
“是。”阿笑婆婆起身，神色间，竟似有几分释然。
容萧看在眼里，却只当没有看见，继续迈步往里走，衙门里却已有人迎了出来，拜倒在她面前：“下官郎中曹氏显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驾到，还请殿下开恩饶过怠慢之罪。”
“不用多礼。”容萧上前将人扶起来，“今日门中主事的是曹大人？”
“今日衙门主事的是李侍郎大人，不过——”曹郎中露出怪异的面色。
想起刚才冲进去的白冠，容萧了然，笑笑：“先进去看看吧。”
“是。”曹郎中忙点头应着，在容萧转过身后，急急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汗水。
“快走快走！”人参娃娃揪着他袍角往里拖，几乎令他绊个筋斗。
进了门，迎面仪门已开，一眼便看见大堂上白冠正闹得鸡飞狗跳。那位姓李的侍郎大人缩在一把太师椅背后不敢露头，左右横七竖八躺着衙中武役，哀声惨叫不断。
容萧站在仪门外大笑：“老猴你疯了？”惹来一众讶异眼光，尤其地上伤患，明知她身份特殊，却因她语气里的轻松映衬自己身上痛楚和羞辱之感，眼底都积蓄了几分怨愤，只是哪里又敢发作，却见这位没有半分显贵派头、一身素衣的长公主，一步踏进门内，身周裹着一圈莹白的光芒，仿佛将室外的阳光带在身上，一同进门入室。那莹光跟着蔓延过来，罩在身上，受伤的痛处不觉察间
就好了。衙役们陆续坐起身来，摸着自己胳膊满脸不可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