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后,容萧将挑出来的名册放在了贺宣面前:“王爷今日前来,是要保谁?”
贺宣也不管名册,侧头看着她:“我既已交给你,便不会再插手。”
“……我如今也是赶鸭子上阵来着。王爷不怕我胡来?”
“我大概也知道你要做什么。”贺宣一叹,“原本早该我要做的事,怪我思虑太多,反倒纵容旁观,到了如今局面,我也不能推脱责任。既然交给你,我又出尔反尔,有是错上加错——要做便做罢。”
“其实今日王爷即便要阻拦,恐怕也不能了。”容萧笑笑,转头看向还在空空无也的台子,手撑了腮骨靠在桌上,“待会儿惹出的动静肯定不小,王爷心里还需有所准备。”
“主子,”夏岚附耳道,“时辰快到了。”
容萧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她的话音落下,就听见旁边聂青仰首一声清啸,啸声绵长,穿透四周空气,原本嘈杂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远处围观的众人踮足翘首,竭力想看清啸声起处的动静。这时,人们头顶之上,几道人影疏忽而至,飘然落在台上,将手中提着的人往下扔开,随即退到台边静立。那几个被扔下的人惊魂不定,又是恐惧又是茫然地朝四周张望。
“孙太师!”“赵都尉!”……
雨棚下有官员很快认出台上已被剥了官府官帽的人,纷纷起身惊叫出声,随即又转回来,惊诧无比地几乎围到贺宣面前一——
“王爷!这是为何?”
“王爷!太师大人所犯何罪?”
贺宣巍坐不动,目光直视前方,恍若不闻。史成业冷声喝道:“诸位大人稍安,长公主殿下在此,怎可没了礼数?”
这位史尚书还真是记仇得很啊。容萧撇嘴,装作没听见。头顶白冠呼地落下地来,龇牙低吼,转眼将众官员惊退开。
“记着去见阎王老子的,尽管来跟爷爷说!”白冠目露凶光,吼完一声重又跃上棚顶。
这样一闹,台上的几个人也勉强清醒过来,看见雨棚下坐着贺宣和一众同僚,想起身又发现动弹不得,于是呼叫起来,什么“王爷救命”、“下官冤枉”一类的话。唯有那位年迈的孙老太师,一脸傲慢愤怒,直直瞪视着远处雨棚。
“王爷便是这样待我?便是这样对待忠心于皇上忠心于朝廷的臣子的?”老太师瞠目嘶吼,“老臣一心为朝廷做事,一心支持王爷,为江山为社稷,忍辱负重、弹尽竭虑,还葬送了亲子性命,如今就换来这样的结果?鸟未尽兔未死,王爷就要杀狗藏弓了?”
“皆是诛心之语啊。”阿笑婆婆一叹。
容萧点点头:“婆婆不是我不信任你们,看他的模样,我真想跑去跟他道歉说弄错了。”
“不会错。”贺宣面色不改,直直看着前方,“孙立轩于我有功,但他残害人命、结党专权也是真,我要借他势力拥举新皇,又要保朝政稳定,因此一再容忍放任。其实今日在那台上的人,还应加我一个。”
容萧微低了头:“王爷难道以为我不过是想小惩大诫而已?”
贺宣闻言脸色一变,侧头看过来。
“国政什么的,我是个门外汉,王爷要考虑的种种,我想不到,也不愿想。”容萧站起身来,“我只知道,不该留的,不能留,不该护的,不能护。人身上如果长了毒瘤,要救命,就得把毒瘤割掉,光割毒瘤也不够,跟毒瘤牵扯着的好肉好骨,必然也要放弃一部分,这样才能保证毒瘤去得干净,才不需要担心会隔一段时间又发病,我就是这么想的。王爷打不打算阻止我?因为我要做的事,有可能让秦国陷入一片混乱,让王爷辛苦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贺宣沉默着,脸色白得吓人。他身后随侍的徐顺惶急地躬身上前,低低说了声:“殿下——”话才出口,就被贺宣抬手阻住。
“你说的并没有错。”他望着容萧,沉声道,“反倒是我,投鼠忌器,渐渐忘了初衷——你去做吧。”
容萧领首:“好。”转身踏出雨棚。
“这位王爷倒是挺不错。”阿笑婆婆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是啊。”容萧一笑,望着四周神色异样的官员,还有周围旁观的面露恐惧的人群……她叹口气,喃喃道:“我还是高估自己了,真要做,仍是有些发憷。”
阿笑婆婆轻声一笑:“不想做便不做。”
“哪那么容易。”容萧负手站在众人之前,看着吏部曹郎中抖手抖脚地走上高台,将圣旨展开宣读完毕,又按着名册一一将台上诸人的罪行说明。他每说一个,台上台下就是一阵嘈嚷——台上的在喊冤,台下的议论纷纷,几次将他声音盖住,只能无奈借助高台上备好的大鼓,以鼓声静场。好不容易等他宣读完,周围却反而突然安静下来,官员们面色各异,围观的人群无声等待,目光都朝着雨棚前的容萧聚拢。
“冤枉?”容萧神色淡漠,提步前行,一步步走到台前,一步步登上阶梯,站在高台之上,面对几人站定,“我倒希望是真的冤枉你们了。”
“呸!”孙太师怒目而视,“哪里冒出来的妖人,也敢在此作乱!我堂堂大秦太师,于国于民功勋赫赫,轮得到你这小贼羞辱?我要见皇上!要让皇上认清你这妖贼真面目,怎能放任你如此陷害忠良……”
容萧静静听他喝骂,也不反驳,也不阻止,直到他停下,才点点头道:“你方才说的,我擅自入府掳人,不经刑部、大理寺立案访查,背着皇上和摄政王专行鲁断,没有一句是错。不过乱臣贼子这四个字,我却不敢往自己头上戴。我不过是皇上的一把刀,替他来清理一下地里头长坏了的庄稼,免得到头来颗粒无收。”她看着面前几人,“若是放任害群之马留下来,才真是害国害民。在其位,就该谋其政,占着个官位却不做事,反倒以权谋私,残害无辜百姓,这样的人,留来何用?至于孙太师你,深受皇恩,却不思回报,身居高位,却将国法视为无物,你是将皇上当做了什么,你家的奴才?供你骄奢淫逸的源头?不错,你是三朝老臣,门生无数,势力盘根错节,就是此刻,还有无数人想方设法要替你开罪,要救你出去。你所倚仗的,恐怕也是想着新皇年幼、国家不稳,还要靠你手中势力维护,因而这朝中便无人敢动你。可惜,在我看来,你这等人,才是国将不国的最大危害。”
“你放心,我既然敢动你,自然就有动你的本事。有人要救你,要以国家安危相胁保你,正好,免得我一个一个地去找,恰恰方便我一网打尽。我今天要做的事,说白了,就是要借你们几个的脑袋,告诉天下人:我要的,就是从今日起,人人自危。我要每日临睡前,每个当官的都要想着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头上,想着清晨出了门,傍晚还回不回得来。什么治国理政的,我不懂,我只会这样简单直接的办法,有人要闹要反,就镇压,有人尸位素餐,就将官府官帽脱了回家去乖乖种地。现在是京城,接着是地方,秦国的官场,我要它一点一点朝着我要的方向改造。若从今日起,能够幡然悔悟、明省自身,将国家百姓置于私己之前,好好当官做事的,也就罢了,否则的话,叫人替你们备好棺材吧。”
“至于今日台上的几位,国家定了律法,依法该如何治罪,想必你们比我还要清楚。背着人命的,就拿命来偿还,只是孙老太师有些不同,年纪大,势力大,害死了许多孤苦无依的孩子。这种只会对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下手的懦夫,最惹人痛恨,一刀杀了,实在觉得太过便宜。总之你这一辈子,该享的福也享过了,从你将人命视作草菅,将国法置于不顾那一日起,就该想着报应迟早要来。老太师,那些死在你手里的可怜孩童,恐怕都在天上看着你怎样偿还他们的债呢。”
孙太师五官扭曲,怒不择言地叫骂不休。容萧只做不闻,转身看着曹郎中:“曹大人,秦律中我记得最重的刑罚,有凌迟一说。”
曹郎中一惊,随即躬身,全然不敢去看孙太师,嚅嗫道:“回殿下,是有此刑罚,不过多年未曾启用。”
“知道了。”容萧摆摆手,“有就好,没有的话,现写进去也行。”她回身,看着孙太师渐渐蔓延恐惧绝望的表情,“孙太师如果还想骂,尽管骂,不过于事无补了。”折身走下高台,“准备行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