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行似乎也陷入往事不能自拔,面上神色哀伤不已,良久叹道:“逝者已矣,如今说什么也是无用。”眼眶却是红了,举茶杯在手,掩去眼底湿意,片刻又道,“我瞧那容萧,却是一副莽撞鲁钝的脾性,先生对她如此看重,我却觉得不敢放心托付。先生难道不怕秦国数百年基业败于她手?”
“究竟最后结果好与不好,也唯有赌上一赌。”贺宣一叹,“何况,我宁愿拿秦国前途一搏,也不愿将她和她如今的拥簇放任由魏、梁、齐三国争得。此次魏帝遣你出使,我猜并非只是前来观礼吧?”
霍行垂眼:“先生一向洞察秋毫。魏帝的确密旨令我趁此机会,试着游说容萧归魏。我想那南梁公主,不日也会有所试探。先生既然不愿容萧相助他国,恐怕早有对策了。”
贺宣笑着摇头:“我也不过依仗同她有几分私下的交情,依仗着她与秦国多少有些羁绊,有令她留在秦国。若她当真另有它途,我又如何能够阻止?”
“先生虽是这样说,其实早有把握了吧?”
“我这样说,却是因为已然看开。”贺宣微微一笑,“此刻你我对失败二宇,定义不同。多年波折,起伏辗转,却是容萧这孩子,令我明了舍、得二字——无舍无得,舍在前,得在后,总不能时时如意,事事占尽。得,幸;不得,也不过如此。”
“那容萧至多双十年纪,当真能看得如此透彻?”
“即便她不曾看透,却也是这样为人事。你若能静心与她相处一些时日,便知道我所为何。我实在不愿见你二人为敌,也知不能轻易劝你改变主意,只是想你记得一事,若当真最终避无可避,也不必赶尽杀绝,于已于她,都留一条后路。”
“先生便笃定她不会赶尽杀绝?或是——”霍行皱眉看向贺宣,“先生的意思,我不对她赶尽杀绝,便是给自已留了后路?”眼看着贺宣点头,他面色变了变,“先生对这容萧,果然是十分地看重。”
“其实我也不过是蒙眼揣测,不是到最后一步,恐怕就连她白已,也算不出究竟最后会如何抉择。”
沉默了一阵,霍行点点头:“先生苦心,我记着了。无论如何,容萧毕竟相助先生,为景钰和宣武军昭雪,了我十年宿怨,今日又救我一命。这恩情,我总是要还的。他日若是当真为敌,我自然不会莽撞。”
“这样便好。”贺宣转过身,“致远那时舞得一手好剑,今日难得,不妨就暂且抛开国别君臣,指点一下你这侄儿如何?”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小皇帝顿时眼中一亮,霍行看他一眼,不由展颜:“先生对这娃娃倒是当真用心。也罢,霍家剑也不该因我做了叛臣,就绝于秦地,且看我这侄儿可有几分习武的天斌……”
……
……
恐怕许多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名为长公主册封大典的戏,共实是秦国朝廷对天下昭告,曾经退让受困的时日,以此为终结。而舞台中央的容萧,自然成了诸方关注的焦点,为她一出手便冷血整肃秦国官场,为她如今如日中天的地位和稳握手中的权力。
正典前一日正午,南梁公使送上拜帖,称南梁公主候于府门外请见。容萧正在后院看人参娃娃同白冠斗嘴,看阿笑婆婆指挥着凤头雁姐妹最后清点典礼需要的物品,门房送来的拜帖上,“花绾”两个字,看得她一愣。那个连白冠也曾经赞杨的少女,伤佛就随着这两个字,活生生地站在了眼首。
见她这样反应,阿笑婆婆过来将她手中的拜帖取走:“若是不想见,奴去替你打发了便是。”
容萧一扯嘴角:“好歹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一国公主,屈尊降贵来拜访,已经很是委屈了。我这个半路跳出来的假公主哪里来的这样气派取随便打发人家?请进来吧,正厅奉茶。”
片刻之后,府里管事引了几人进了正厅大门。当先一人,斗篷蒙了头脸,直到跨进厅门才抬手解衣,露出衣下一张明艳无双的脸来,虽然明显有风尘疲惫之色,但一双眼仍旧灼灼如晴空朗日,夺人心魄。她身后随行的人,两个劲装的彪悍男子留在厅外,随同进门的却是那位被她称作先生的中年人。
容萧坐在主位,手撑着腮骨,看着这位梁国的豆蔻公主一步步进得厅来,立定在身首,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华。
其实若论姿容,阿笑婆婆也是无双清丽,且温雅,又多几分稳沉,是唯有岁月才能沉淀隽永。眼首这位公主,却是另一种美丽,张扬而无所顾忌、雍容华贵又添杂着中性的爽朗大气,顾盼之间,总是潜藏着阵阵逼人的气势。
直至此刻,容萧都不能淡漠心里初见她时的惊艳。这个在另一今时空,本该只是个纯稚中学生年纪、有限的世界里装下学业和青春的偶像,以及浅浅萌芽的恋慕便已经满足的少女,那样横空出世一般撞进她的视野,令她忧若措不及防地窥见了另一今世界的极致。
不过这时,当花绾又一次站在面首,容萧却发现自已似乎更有了愈发坦然的欣赏的心境。
视线一触之后,花绾嘴角立刻带了浅笑:‘“原来殿下果真是那时的姐姐,或者该唤容公子?”南梁公主的视线落在容萧额间浅浅龙纹上,笑意更深,添了几分奉承讨好的意味,“此前是绾儿眼拙,说过许多不敬的话,还要殿下大人大量,别跟绾儿计较。明日是殿下册封大典,绾儿准备了薄礼专程前来道贺。”
容萧也不起身,带着一点笑看着她,不说话。花绾笑容不变,只是她身侧的中年人微微皱起了眉头,清清喉咙,朝着容萧拜了下去:“梁国宗典,拜见长公主殿下。”
容萧移了目光过去。多次遇见,这位始终跟随在花绾身边的“先生”,存在感从未淡漠过,即使这时刻意放低了身份,也没能抹去那份傲气,恐怕只有对着花绾时,他才是全心辅佐的司徒公爷——太尉、司徒、司空三公,皆是帝师。宗典官拜司徒,却始终如同家臣一般跟随在花绾身边,足可见这位公主在梁国的地位。
容萧站起身,抬手虚扶:“两位是贵客,远道而来,我该尽地主之谊招待二位才是,何必这样多礼?”遂将二人请至客座。
“原来姐姐是服了异生,”花绾一副娇憨少女的模样,“难怪几次让妹妹误会。不过传闻异生虽然古怪,但服用之人却从此百毒不侵,也算是不幸中的一幸。那时与姐姐相遇梁国边城,只怪绾儿分身无术,否刻该陪着姐姐好生游山玩水尽兴而回才是……”
容萧端着茶盏,一口一口抿着,其实颇为漫不经心听着花绾娇怯的语气扮演涉世未深的富家少女,听到后来,唇边的笑容渐渐冷淡,终于开口道:“公主殿下,我没有心思玩什么揣思度意、你来我往那一套。公主天纵之才,没必要用在我这样愚钝的人身上,不如爽爽快快说明来意能好。”
花绾本在与奉茶来的阿笑婆婆微笑致谢,在容萧话音落下时,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容萧,脸上笑容不变,但渐渐他,眼底光芒似有变化。容萧喝下口中的茶水,抬眼迎视。
良久之后,花绾忽然又是一笑,笑容仍是明丽无方,但已然敛去先前的刻意。她的腰背挺直了几分,搁下茶盏的手顺势就放在桌面上,四指内扣,纤纤手指如玉,雪肤如凝脂,食指上一颗宝石戒指红艳如血,迎着屋外天光,晶莹璀璨。不过就是隐约的几分差异,却在一瞬间令她整个人散发出逼人的气势,就仿佛一直掩藏在蒙蒙云层之后的朝阳,骤然间破云而出,迸射夺目光芒。
——这才是真真正正一国公主的气魄。
“既然如此,也好。”她淡淡道,明丽无双的面容上,满满是并非刻意的冷淡,那是久居人上才会有的,浸入骨髓的高贵傲然。
曾经觉得,眼前的少女,或许才是即便站在狐狸身旁,也不会被他夺走了光芒的人。她与狐狸,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是那个,她只能仰望的世界的存在;是那个,她从来无法比肩而立、狐狸却要她有勇气胆量同行的世界的存在。越是接近她,这样的感觉就越发地鲜明霸道。容萧看着她慢慢抬起茶盏,凑到嘴边,喝一口,再稳稳放回桌面,动静之间,都是精致如画……花绾其人,实在是她平生所见最为出色的女性之一,轻易能令人冒出老天不公允的念头——同样的人,造物主却似乎无比青昧于这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毫不吝啬地交付于她。更加之,她天资如此出众,却仍能勤奋自律、不虚不燥,善于学习,能以平常之心来采纳任何有利于自已的意见,并于第一时间作出判断,这是真正的领袖品质,假以时日,这个女子,一定会站在旁人无法比拟的高峰,俯瞰世间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