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萧静静站着,半晌回身走过来,低了头,指尖在杯口轻轻划动:“……先生要我服毒?”
“如今还有什么毒侵的了你身?”涂修阳忽然将那杯水拿起,走到窗前,翻腕泼了出去,“不过有人求我,我总不好什么都不做,样子总要摆一摆。”
“有人求你……杀我?”
“求到我这里用毒,自然是要取你性命。”
“……若我并非百毒不侵,”容萧看着他背影,“先生真要杀我么?”
涂修阳一笑,笑声清浅如风:“我要不要杀你,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容萧垂眼,双手握成拳,“我将先生当做亲人,亲人却要杀我,叫我怎么撑得住?”
“我不杀,难道就没有旁人来杀?”
“旁人要杀,就让他们来杀好了。不错,我如今做的事情,想要我命的人,只多不少。可要以性命相胁让我停手,却是不能。我不是圣人,做不来悲悯生灵的善事。我自私自利,只愿好好守护我认为重要的人。自然,旁人若为了心中至重,来阻我杀我,也是应当,我也不会怨责——先生真要动手,就不该出言提醒。”
“虽然不能对你用毒,若我真要杀你,也并非当真束手无策。”涂修阳忽然道,“不过你记得,这世上,若有人无论如何不会害你,涂修阳便是其一。”
容萧一震抬头:“先生?”
涂修阳回身望着她,神色如清风霁月,坦荡无晦:“我也并非圣人,也愿为心中至重之人为不可为、行不可行。这世上,懂你护你之人,不止九殿下一个。我要你记着,即便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即便人人与你为敌,也有人甘愿陪伴左右,与你分担。”
容萧愣愣站在原地,看涂修阳一步步走近,抬手用衣袖擦过她脸颊,转眼湿了一片。
“哭什么?”他轻轻道,叹口气,尽是宠惜,“——不过也罢,哭出来,好过憋闷在心里。你总是装着一副冷漠强硬的面孔,为着旁人的事,能固执直前,遇到与己相关的,反而只会自苦。你与九殿下,又岂是只有这一桩事情拦阻。与其计较,不如先理会眼前的事情。秦国的事,不可半途而废,要救殷乙,也并非易事。有人求得到我头上来对付你,自然也找得上真能对你下手的人。你要护着小皇帝和贺王爷,又要扩军备战,还有那么多人指望跟随着你做一番惊天伟业,你若是不先将自己的心思理顺,又怎么去应付这些麻烦?便是九殿下当真舍你而就他人,难道你就打算从此一无所有?”
容萧抽抽鼻子:“先生劝人的法子还真是独树一帜。”
“换了旁人恐怕不必这样绕弯子,”涂修阳冷哼,“你这颗脑袋本就麻烦费劲,好好说话只怕你听不进去。等到当真有刀子捅进你心窝,我说什么都已晚了。”
“那你方才就该等我把那药喝下去再来说教,就算毒不死,也该会折磨一通。”
“这你倒不必担心,我的药,你还有大把时间来喝。”涂修阳转身朝着窗外走去,再开口时,语气却变了,“……我幼年丧母,生父忌惮我半妖之血,避如蛇蝎,更因此至我多年颠沛流离、几经生死。此后习武学医,更是见惯人家百态。我因此常自警,这世上,能全心依靠的,唯有自己,所以,若还要事事委屈自己方便他人,岂不是自我折磨?”
容萧迈步走到他身旁:“先生。”
涂修阳回首,淡淡笑开:“都是成年往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抬手握住她手腕,“以后遇事记得慎重些,小心着了别人的道。你一身多少血,能用得几次?”
她耸耸肩:“那罗仲尹不知放过多少次血,也没见就放死了。”腕上一紧,被他低斥了声“胡闹”。
他一双清朗润泽的眼近在咫尺,睫毛密如乌扇,眉峰轻蹙隐约显出一道皱纹。淡淡草药清香,伴着他吐息萦绕浮动。他擎着她手腕的指,修长微凉,指尖薄茧在移动中,带出麻麻触感。容萧有一阵迷茫,心底却是宁谧平静,只想就这么与他相偎,不再理会身周事物,只去静待日月升落。
“先生,”她反手拽住他袖子摇晃,“若是九殿下真的不要我了,我就来嫁给先生吧。”
涂修阳嗤笑:“好啊,你愿嫁,我便娶。我保你衣食无忧,你只要乖乖让我试药便可。”
“哎呀不行,”容萧忽道,“青莲对先生那样情深,我可不能对她不起。”
“你若当真娶了她,”白冠的脑袋突然自窗棂上方探出来,“离死恐怕也就不远了,这小混蛋天生的祸根,谁惹上谁倒霉。”
容萧反手抓起旁边一个摆件就朝他扔过去。他闪身不见,屋门却在同时启开,他窜进屋,身后皇甫迈步进来,笑眯眯道:“他若不敢娶,我来娶。”
容萧板了脸:“你来做什么?”
“人人都能来,我却不能么?”皇甫停在门边,“容姑娘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他抬手指指屋子另一侧软榻上,一直乖乖摆弄几个玩具的穆康,“这小子的命可也是我捡回来的。”
涂修阳折身走回桌前,一颗药丸入水杯,抬起回身:“乌鱼妖一事,还有这次秦宫被袭,是个警告,百密一疏。”他走到穆康身边,将水杯递出。穆康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水杯,再扭头看一眼容萧,然后伸手乖乖接过水杯,一口一口喝下。容萧走过去,自桌上磁盘中拿了颗蜜饯喂进小穆康嘴里,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宠溺道:“康儿真厉害。”
“你身边如穆康这样稚儿,最是危险。”涂修阳看着他们,“即便是寻常时间,也要悉心维护,饮食、添减衣物、天气变化,都是重要,一旦再有人刻意针对,只怕你我都有心无力。好比今日,若是中毒的是他,只怕援救不及。”
“涂兄说的不错,”皇甫道,“我也正打算提醒长公主殿下,这山庄时日长了是藏不住人的。如今你身边最强的助力,几乎云集于京都,我看涂兄和这娃儿,不如也挪去秦宫与小皇帝一处吧。”
容萧皱眉。涂修阳拍拍她的肩:“我也正是此意。”容萧低头久久不语。穆康看着她,渐渐瘪了嘴,靠在她颈中搂进双手。容萧叹口气,轻轻摇晃:“康儿乖,我有事情要做,你去找小哥哥作伴,做完事我就来陪你。”她抬起头看向涂修阳,吸一口气,“先生的药院子又要没人看顾了。”
“药草到哪里都能种。”涂修阳一笑,“离了这里,还能保住这一方安乐,他日果真不得已要娶你,这里也能当个归宿。”
皇甫呵呵笑起来:“无妨,还有我呢。”
“那可要多谢你了。”容萧扯扯嘴,“我倒是想知道该怎么去找圣师大人解除禁制。你之前说极北之地,究竟圣师大人是住在哪里?”
……
……
圣师大人,便是天宫国师,虽然轩辕山上也有府院,许久之前,他便只住在巫泽山的宗庙中。寻常人,可不是想见便能去见。
“……上巫泽山,可不亚于上轩辕山。疯丫头想起一出是一出,也要顾顾旁人的辛苦!我这一身修为不易,眼看着要被你折磨殆尽了!”
“走了一路,你就说了一路。老猴不愿去只管回去就好,我又没非要你跟着。”
“呸,你说得倒是容易,那小祖宗临走要我守着你,若是短斤少两,你当我老猴又能有好的?你将人都留在秦宫,只带了花豹子一路,小道童又是个弯弯绕绕肠子,真要有事,我瞧你靠得住哪个!”
“老猴说话何必胡乱攀扯旁人。”前头皇甫不高不低地甩来一句。
白冠甩着袍袖冷哼,见容萧闭眼假寐,悻悻然跃身落到圆方背上,隔了平躺着的殷乙身体,缩手抱脚坐着,嘴里嘀咕:“我老猴命苦,眼看着当真不能寿终正寝……”
容萧扯了嘴角:“你是个妖怪,原本就求的是不要寿终正寝。”
前方皇甫哈哈一声笑。白冠猛然坐正:“小子!你那一肚子花肠子,疯丫头看不见,老夫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现在一副殷勤忠心的假样,以为人人你都哄骗得过去?莫说来日九殿下定然追究你此前一番冒犯,便是老夫,也时时不忘你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你逼得老夫连原形都现了,这般奇耻大辱,终有一日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