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萧躺倒,呆滞看着头顶因为炙热而波动的空气,视线开始模糊,思维也渐趋迟缓,可是身体深处,有个声音在挣扎着呼喊,在用尽全力地想要挣脱束缚——
不甘心!
我不甘心!
她合上眼,身体如同被撕裂一般的痛苦,却有暖意在蒸腾奔涌。耳边不知是谁在嘶声吼叫,似乎是要阻止她做什么。阻止什么呢?她明明什么都做不了……暖意仍旧在上涌——也许是龙魄,就像以往那样,化作莹光涌出她的身体,然后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眼前的困境——可是有什么不对劲?怎么会如此的疼痛,痛倒她终于无法忍受而挣扎起来。耳边的嘶吼声里,加进来另一个更为凄厉的叫声……
——是她自己。是她在呼叫,那样的喊声,撕心裂肺……身体急剧扭曲,一个炙热的物体从她口中脱出去,她睁开眼,看见一团幽绿的光影正离开她,慢慢升空。
……苍擎的玄珠。
它为什么要自己离开她的身体?
肌肉和骨骼在移动错位,她要散了……
——怎么能甘心就这样放弃!
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还有人等着她回去……还有人,叫她等着他回来……
“啊——!”她叫着,身体如弓弦一样绷紧,飘浮在空中玄珠忽然急速坠落,重新进入她口中,化作暖意再次沉淀身体深处。她仰头,额间金龙仿佛灼烧起来,刺目的金芒从龙纹上喷涌而出,直直升到洞顶散开,犹如日光一般倾泻大地,照耀每个角落。一股清凉,伴随着金芒拂过,转眼驱走炙热和干燥。
近在咫尺的火狱终于在金芒覆盖而来时,波动起来,归归的岩浆翻涌不停,要挣脱开大地的束缚。火焰在晃动扭曲,夹杂着越来越急密的爆裂声响。突然间,岩浆的中心喷泉一样高高涌起,流下来的液体又将下方浆液翻搅得更加猛烈……
一声清越的长啸骤然在此时响起,穿透火焰,穿过漫长的距离,激荡在金芒覆盖的石壁深处。高高喷涌起的岩浆中心,慢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影,用一种君临的姿态,以艳丽的火焰为翼,一点点凝聚、舒展,最终在又一次响彻云霄的长啸里,脱离开岩浆的包裹,展翼飞翔。
……赢了……有人在说……
容萧携着一身金芒,目光追随着前方空中那巨大的盘旋的身影,看着它用脾睨万物的骄傲,逡巡臣服在它身下的炼狱。涌起的岩浆开始平息,奔腾的火焰重归平静。它仰首长啸,在啸声中降低下来,悬停在数米半空,映着炙焰的眼,璀璨如夜空星辰,映照着金芒笼罩下的人们。在它巨大无比的身影里,人类渺小而脆弱。
成年的太朱鸟。
额上现出一道金轮、眼周红纹斜上,一身火焰般润泽绚烂的羽毛,自炼狱中重生,没有同类、无法繁衍,是魔,也是神。
容萧慢慢伸出了手,举在空中。
圆方……
她轻声唤。它的眼眨动了一下,缓缓低下头来,额上的金轮一点点靠近,然后轻轻贴在了她掌心之上。
圆方!
容萧闭闭眼,呼出一口气。有金芒沿着她掌心渡入它额顶金轮,那璀璨的眼中随即有光影闪现。它轻轻一声鸣叫,振翅,身体靠近过来,浮停在岩石边缘。她折身,一一将同伴扶起送到它背上,轮到皇甫时,她停在他身边不动,静静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矮身伸出手去。
巨大的太朱鸟缓缓升空,容萧身上金芒铺展,将它背上的人们笼罩其中,一同飞越三川之炼魂。
……
……
有微风拂来,挟着阵阵莫名的清香,安逸如同每个春日阳光初现的清晨,容萧在一种安详宁谧的心绪中,满足地睁开眼。入目是随风飘飞的白色纱帐,光线柔和倾泻,远处天边一轮红日染得云层如画,她身下的软榻竟是搁置在露天的平台上,四周巨大地廊柱支撑着自屋顶延伸出来的石盖。
“这是哪里?”
“巫泽山。”一个人自廊柱后转出来,青衫、浅笑,顾盼雍容,“怎么,你以为我即便不死,也该不是这副模样?”他在霞光中摇头叹息,“我知你想我死,可惜你要失望了,我非但死不了,还比以往更强。其实你也一样,若是你省些力气瞪着我,就该发现自己同以往也有些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身体里元气充盈、心境宁和,五感似乎灵敏了许多,而且最重要的,能够清楚地感知体内深处的力量。
“你忘了在山下时我师父说过的话?三川之途,神蜕皮、鬼锉筋,脱胎换骨路,若能活着走完,自然大有益处。破而后立,若是我的消息不错,这句话你不也曾在秦都说过?起来吧,我引你去见圣师大人。”
“别的人呢?”
“放心罢。”皇甫折身往外走,“人人都好着呢,即便是你那女侍和重卫,睡了一路,丝毫力气也没出过,也得了天大的好处,也是个运气极好的命。他们都在外头等着你。”
穿过一个神像环立的长廊,高年的大门开启,门后现出个幽深雅致的庭院,小桥怪石,亭台水榭,恍若江南。六角飞檐的石亭中,聂青抱手靠在石柱上,一旁桌边不见了猴脸的白冠手捧着一盆鲜果,吃得汁液四溢。
“姑娘。”聂青起身迎上一步,露出先前被他身体遮挡住,停在护拦上梳理羽毛的火红色飞禽。
容萧顿住脚步,看着它额顶的金轮和眼周图腾般的纹路。
那是——
一声啸,它展翅飞起,转眼间落在她肩头,亲昵地用脑袋蹭她的脸。
“圆方?”
它喉咙里嘀嘀咕咕,像极了那时刚从蛋壳中破出的雏鸟。
“看傻了吧?”白冠笑,“老夫见到时也吃了老大一惊,怎地你这蠢鸟越变越回去了,如今看着到比以往更加像只鸡,哈哈哈……”
“太朱鸟已经成年,”皇甫不知何时退开了一些,“力量收敛时,寻常的体态便是这样。如今它护主得很,谁也不要轻易招惹的好。”
容萧将圆方搂在怀里,冷冷看他一眼。
“我明白我明白。”他笑着摆手,“就算它此刻好好活着,你也还记着我将它丢进火狱的事情。我也并未奢求你尽释前嫌。走吧,重卫那里的事也该差不多了。”
沿着回廊,穿过庭院,尽头是座藏在参天竹林后的小屋,小屋之后,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举目皆是各样的植物,甚至还有无数寻常农家栽种的蔬果,花香果香扑鼻而来。皇甫引着众人沿了一条小径穿行,一时东,一时西,就像在迷宫一样。其间经过一片看起来像是兰草的作物旁边,他突然做贼一样地矮身抓了一把,飞速塞给容萧。
“这可是凡世间寻不到的宝贝。”他压低了声音,一边躲避她肩上圆方啄向他手臂的尖嘴,“带回去给你那位姓涂的大夫,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救命的。”
容萧皱眉,就要伸手甩开那碧油油的植物,却见白冠使劲朝她挤眉弄眼,于是收了下来。“偷他师父的宝贝,小道童一向眼尖手快。”白冠瞅了个空挨过来跟她耳语,“先拿了再说。”
没走多久,绕过一片花海,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背朝着这边。再走近些,脚下的小径转了方向,能看得更加清楚,那人一头银发、面容服饰都是精致,即便手中捧着一把泥土,也丝毫没有损坏他不沾凡世烟尘的气度。
还隔着一段距离,皇甫已停住脚步,双膝落下地,额头伏地,沉声道:“师父在上,徒儿皇甫晋叩首。”语气之谦逊慎重,前所未有。
泥土自指缝间纷扬落下。“不敢当。”那人转过身来,明明脸上带着笑意,却又仿佛隔了千重万重障,好似透着迷雾看着一般,“请起吧。”
皇甫郑重磕过三个头有起身,领首又行了晚辈礼:“……皇甫晋,见过圣师大人。”他面色如常,隔他最近的容萧却看见他眉宇间似有惘怅一闪而过。
“这位姓容的小友,可还记得我?”圣师大人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容萧身上,“不曾想,你竟能过我巫泽三川。每次见你都能让我惊讶无比,也难怪连轩辕山不服管教的灵猴都随你调遣。”
“老东西少阴阳怪气的——”白冠嚷,嚷了半截就缩回去,脸上一副桀骜,人却没有如同往常嚣张往外跳。
“你这狐假虎威惯了的孽畜,”圣师淡淡道,却有不怒自威的凛然弥谩,“好的不学,养出一身的毛病,九皇子此刻没在身边护着你,也敢如此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