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萧拎着几串附近灌木丛里找到的野果,叹口气,只觉得世事轮回,仿佛又是那时与狐狸初遇,两人在密林中同行。稍微不同的,是季节的变换,令林中的晨晚冷得渗人,身上的衣物实在不足以抵御阴冷,这样下去,感冒说不定就要找上门来。
手中的野果红彤彤鲜艳欲滴,看来很是可口,可惜因为“异生”的经历,她不敢贸贸然往嘴里放,只能拎着回去找狐狸辨认。肚子里叽里咕噜响,她捂着胃皱眉。光靠这些果子,感冒来之前恐怕就要饿死了。
偏偏狐狸的伤不知何时才好。
容萧站在洞门口,摸着还在生疼的鼻子踌躇不前。
如果有可能,她真应该一走了之,不用去面对那个妖孽……
洞里静得出奇,全然没有声音,容萧悚然抬头,不会是——手里的野果松脱落在地上,她拖着痛腿冲进洞去。
好不容易维持着的火堆不知何时熄灭了,洞里只有点点余温尚在。草堆上,不见了她离开时还沉睡不醒的狐狸。
容萧呆站着,脑袋里瞬息转过许多念头。
他丢下她独自走了?回复狐形被猛兽叼走了?……
无论哪种可能,对她而言都不是很理想的结果,毕竟这样的荒山野岭……
她跳起来,折身就往洞外跑,却几乎撞上个人,仓皇间,本能地捂住鼻子。几乎同时,额头上被什么抵住,将她推得身子后仰,她的视线被迫上抬。然后看见狐狸一只手抵在她头上,居高临下冷睨着她。
“你同个苍蝇似的乱窜甚么?”狐狸加了些力将她推开,绕过她走到草堆坐下。
……苍蝇。
容萧揉着额头,忍了又忍,转过身:“你好了?”
“没有。”狐狸半点停顿也无,随手一指,地上的火堆嘭地燃起来。
那样点火都可以,却说没好吗?容萧咬牙,觉得全身都隐隐抽痛起来。
“哐啷”一声响,脚边一把匕首滚了两滚停下。容萧扭头去看狐狸,却见他朝洞外一扬下巴:“我饿了。”
她扭头去看洞外,什么也看不见,朝外走几步,地上赫然一只死去的山鸡,鲜艳的羽毛沾染了血,令人心悸。她看着山鸡,喉间一阵不正常的发痒,浑身不自在。要处理内脏么?只是这么想,头顶就开始发麻,然而,相比较旁边可怜兮兮的已经被踩烂许多的野果,山鸡肉显然抵得上仙丹……
“……没有水,怎么弄?”她嘟囔。
洞里轻飘飘一句:“往西走一刻便有水潭。”
她眯眼、咬牙、握拳,最后颓然泄气,走过去,用匕首划下一截衣袍下摆,裹住山鸡腿提起来,抬头:“……那边是西?”
洞里再没了回应。
她沉默,强行压下胸口一股气,看看太阳,然后默念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水潭原来就是她之前看到小溪汇聚而成,水色清澄,能看见水草间鱼虾成群,狐狸刚才一副清爽干净的模样,原来是来这里洗过了。容萧将山鸡放在一边,凑近试试水温,冰凉透骨,掬了些拍在脚踝,却是极舒服。
洗澡是没勇气的,容萧又撕下些衣摆做帕子,沾水擦擦头脸,染了泥灰的发尾也解开洗过,总算爽快了些。她换了一处水边,将山鸡拖过去,看着它满身的毛,发了半天愁,最后妥协,盘腿坐下,一点点用匕首剃掉长毛。累了半天,山鸡身上仍然剩下许多毛尾,看着让人发憷。破开肚子时,又因为手法太差,几次歪离,越发血肉模糊。
如果这样的东西端上餐桌,还会有人有食欲,真是不可思议。容萧看着手里总算弄掉内脏的山鸡,仿佛完成了一件伟大工程般脱力。
血水顺着岸边的草叶淌进水潭,引来许多大鱼争抢,她想了想索性将山鸡内脏全部扔进水里。血水翻涌了片刻,潭水很快回复原色,只是水底鱼儿争抢食物,搅起了淤泥,水质变得浑浊。她愣愣看着,不知怎么,想起青年曾说“天宫皇家,一向威气凌人惯了,总当自己高高在,却不知早已如同水底的淤泥,稍一翻搅,必然浑浊腐臭!“
天宫皇家……狐狸那个九殿下……究竟又是哪里的九殿下?
……
……
回到山洞,已是傍晚,容萧引了火在洞外烤熟山鸡,同始终表示蔑视她烤肉技巧的狐狸分吃了,总算感到饱足。
洞外冷风肆意,洞里却因为篝火熊熊,温暖舒适。容萧靠在洞壁上,看着摇曳跳动的火焰发呆。周围静得很,之前一路去水潭又一路回,也都不曾遇见过什么猛兽怪物——她撇撇嘴。如果她是野兽,知道有狐狸这样的恐怖存在,也会逃得远远,以免重复山鸡的悲惨命运。
他们已在这洞里呆了两天,留在胤都的贺宣他们不知怎样,殷乙是否平安,白冠还有没有活着……杂乱的思绪也随着火光闪烁,无法宁静。
“这是什么?”旁边突然响起语声。
容萧吓一跳,转头看见白狐伸着爪子,正在她身旁的东西上拨弄。她惊得扑过去,从它爪子下面将东西抢过。
“我在路上捡的。”她上下查看是否完好,“挺好看”
白狐冷眼睨着她。她有些心虚,却又觉得若是泄了气太过无能,于是拼着胆子,补充:“不过是、不过是石头,又不会怎样!”
“石头么?”白狐冷笑着,忽然跃起来踩在她胸口,低头看着她,眯了眼,阴森森地笑,“你在练胆?”
容萧被四只爪子踩得生疼,一边挣扎,一边喊:“你踩着我干嘛!下去!下去!”
“闭嘴!”白狐怒吼,呲出白森森的尖牙。“你——”突然眼睛盯着一处发愣。容萧被他的怪样子吸引注意力,顺着他的目光一瞧,顿时也僵住。白狐的前爪下面,她的胸口,明显比平日多了两处起伏——久违的两处起伏。呆了两秒,她拨出一只手,往腿间摸去——
久违的……
变回来了?
她呆滞如石,半响,猛然惊醒,一把将白狐挥开,弹起来,掀开衣领往里头看了看,只一眼,又软软躺回去。
——真的变回来了?
“……姓涂的还真有两手……”她喃喃道,因为太突然,一时间反而不知是喜是忧。呆了不知多久,终于回过神,胸口被欢喜胀满,她跳起来,朝着天空比出个“V”——
“——!太好了——!太好了——!”她瘸着腿狂跳,双手乱舞,受伤脚踝的痛楚也顾不得了。蹦跳了半天,突地发觉白狐竟然这么一会儿都没有动静,扭头去看,却见狐狸靠坐在洞壁边,冷冷望着她,那样的眼神,怎么理解,都是在看白痴的眼神。
见她回头,狐狸勾了勾手指。
“……干嘛?”她反倒后退了一步。
他极不耐烦地皱眉:“扶我过去。”
她不动:“……你不会自己——”他阴冷的目光吞掉了她后半句话。她垂头,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想要扶他起来,却不料,身高的变化、力气的变化——她只觉得对方重得出奇,使出的力气如石沉大海,自己反而被拖了过去,扑倒在他身上。
“哎哟!”她捂着下巴,庆幸鼻子躲过一劫。抬头时,额头擦过狐狸的脸,只觉滚烫,她愣住,视线里,狐狸面色潮红,眼底水润氤氲,嘴角依旧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她心脏几乎蹦出喉咙,
脑子里狂叫一声“不好!”,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离开,却欲速不达。狐狸已伸手抓住她脖子,凑近了,呼吸喷在她脸上。
“呆子……”
她僵住,一点也不敢动。狐狸一副烧糊涂的模样,千万别再加重剌激。
“……那夜我的确元气受损太过,你若是要逃,我其实不能阻拦》”狐狸语气轻柔,似乎很是愉悦,“你白白失了好时机。”
就算抓住时机,逃出去让老虎吃么?狐狸精。容萧腹诽,盘算着伺机挣脱。走神间,狐狸越发擦了,唇擦过她耳廓,惊得她半身麻痹。
“你明知,旦有一日咒符解除,我便要取你性命,”狐狸微眯了眼,在容萧看不到的地方,眼中闪过一缕惘然,“……你为何不逃?你应当避我如蛇蝎……为何仍是留下……”
仿佛被他声音蛊惑,容萧愣怔着,忘记了挣扎。
总觉得,狐狸的身体,弥散着一丝哀伤,一丝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就如同初遇时,被符咒击中的白狐,明明在对着天空冷笑,笑声中却带了悲凉。
“……你比那时瘦了许多。”狐狸忽然语气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