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间,容萧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别扭地抓抓头:“那个……”目光移到窗上,“……那边的山头是你弄塌的?”没有回应,不过即使是微弱的光线里,容萧也知道狐狸丢了个冷眼给她。她撇撇嘴,继续找话想给自己台阶下:“好好的山,还有那么多住在山上的动物,说不定还有猎户,即便都没有,那还有那么多的树……而且,你不是伤才好……”
“闭嘴。”狐狸冷冷打断,突然身体一动,整个人朝着容萧倒过来。容萧吓得抬手将小毛球扔在枕头一边,然后才去挣扎推搡,狐狸却将她紧紧锢在怀里。容萧慌乱之下,张口咬在他的肩头,他仿佛没感觉,动也不动,只是把头埋在她的颈中。
“别动。”声音闷闷的,十足疲惫。
容萧脑海中闪出少年五辰的话语,闻着此刻狐狸衣上夜晚空气的味道,就止了挣扎。静静的房里,狐狸近在咫尺的呼吸一下一下,渐渐令她昏昏欲睡。正迷糊,狐狸忽然又开口:“你为何不逃?”
容萧一愣,这个问题他不是早就问过,翻个白眼正要反驳,狐狸又是一句问出,一个字不差,仍旧语气淡淡。
“你为何不逃……”
莫名的,明明一样的问题,也许是夜色,也许是什么在作怪,容萧忽然觉得心口一软,不自禁地叹息出来。
“……我还得逃得了啊……我还期盼着你想办法把那东西拿出来,又让我能活下去呢。”
狐狸手臂一紧:“拿出来你便要逃了?”语气冷了,“你们都是一样,终究都要走。”语气虽冷,却也夹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容萧心里一颤,好像裂了个口,什么东西呼啦啦挤进去,再也撵不走,然后,不只是心口,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手臂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环上狐狸的背,她微微侧身,鼻间是狐狸发上的清新和皮肤的温度,淡淡的香、暖暖的气息……意识迷糊起来,混沌沌晕乎乎,好像喝了陈年的酒,她闭上眼,忘记了今夕何夕……
……
……
容萧拿着一根草叶逗弄着圆方,其实不住地偷眼去看另一边的狐狸和少年五辰,只可惜把耳朵削尖了也听不见两人的对话,只是看见狐狸扑克一般的脸,还有五辰不以为意的温和神色。
这两人的情形实在古怪,可如果抛开背景不谈,此刻的镜头,俊美的俊美,可爱的可爱,不过半臂的距离相对而立……倒有些网文上耽美的意味。这么联想着,活生生的画面仿佛已在眼前展开来,容萧忍不住就扑哧一笑。笑声才起,狐狸已冷森森丢了个眼刀过来,她一缩脖子,挪挪屁股,不敢再去偷看。
狐狸这个妖孽,受刺激没理智时会比较让人觉得亲切。
注意力回到面前蹦蹦跳跳的圆方身上,看了一会儿,容萧皱起眉头,伸手将好不容易叼住草叶的圆方抓过来,捧在手心翻来覆去检查。圆方也不挣扎,眼睛滴溜溜地跟着打转,肚皮朝天时还就势伸了个懒腰。
“……果然,”容萧用手指比了又比,“你这家伙倒是没什么烦恼事,两三天的时间就长了这么多。照这个长法,不用多久就可以下锅了。”她轻轻弹弹小家伙肉呼呼毛茸茸的翅膀,嘀咕,“别是只鸡吧……”
“殿下!”身后五辰的声音突然高昂。容萧应声回头,看见五辰不知为何又跪在狐狸面前,狐狸动也不动,逆光的脸上看不见表情。“殿下!”五辰又唤一声,语气急怒。狐狸终于有了反应,却是转身拔地而起,掠向远山消失不见。五辰颓然垂头,片刻之后猛地起身,唬得容萧一跳。瞧见她的表情,五辰一愣,随即微笑,笑容却苦涩沧桑,看来竟比哭泣还要哀伤。容萧呆在原地,动动嘴,又不知该说什么,而五辰已转开了眼,望向远处。
这时正是上午,暖阳高挂,视野清朗,入目一片苍翠,可是少年脸上的落寞,却让空气都变得阴郁起来,明明如洗的碧空,也仿佛压上了层层叠叠的乌云。
容萧实在想要怀疑他与狐狸是不是一对怨偶,此刻的五辰,像极了被心上人抛弃的少女……
狐狸这次离开,转眼数日。容萧就这么被丢在山寨里,成天被各种疏离的眼光包围,如果不是五辰的维护,也许早已被人拿去充作砖石堆砌被狐狸弄坏的聚义堂。
山寨的日子,其实很悠闲,早上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白天有人送饭,待得闷了,就带着圆方四处溜达。大人们也许怀有敌意,小孩子却不,早有一拨光屁股娃娃成天跟着她,逗逗圆方,追追打打,玩丢手绢,玩捉迷藏,父母来撵便跟着回家,稍时又偷跑出来继续玩耍,整日里只听得她同孩子们的欢笑,恍惚间,危机也罢,命运也罢,生死也罢,似乎都被抛弃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可惜,容萧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日子,不过是凑巧,不过是短暂,就好像做梦,梦醒了,残酷的现实就会接踵而来。只是,即便短暂,即便匆匆即逝,却好像落下了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在娃娃们的欢声笑语中,慢慢生根发了芽。
又是一天,大雨之后放晴,阳光下,容萧站在屋前,遥看坡下壮年男子们集结,兵器森冷,骏马打着响鼻,一副大战之前的平静。小孩子们都被家人约束,不见人影,这时的山寨,自那天狐狸闹事之后,再次有了煞气。容萧皱着眉,抬手抚弄着学会站在她肩头的圆方,心思百结。
五辰一身劲装自聚义堂而来,走到她面前,递了一套衣服:“换了衣服同我一齐下山。”
“唉?”容萧瞪圆了眼。解开封印恢复记忆的五辰这几日愈发沉稳内敛,明明稚嫩的少年模样,却霸气十足,时常令人忽视了他外貌的幼稚。“下山?”总不会是放她离开,容萧接过衣服,稍微抖开,依稀是五辰身上的样式。
少年看着她一笑:“强盗下山,自然是去打劫。”
山上的明媚、孩童的笑颜、日日不歇的炊烟,倒让她一时忘记了自己呆的地方原来是个强盗窝。
五辰选了匹温顺的马驮着她,缰绳栓在他的鞍上,领着她跟随着队伍前行。因为大雨才过,林间空气带着湿意,大树枝叶间偶尔有水滴落下,落在头顶或是衣领中,激得人一缩。绕过两个山梁,行进的速度渐渐加快,容萧坐在马背上,只觉得全身的脏器在上下颠簸中统统移了位置。胸口堵了一股气,偏偏喉咙仿佛被人紧紧攥住,憋得几乎炸裂,就连皮肤上几处还没痊愈的伤口也愈发痛起来,颈间新添的伤口尤甚——这不是她第一次骑马,不过却是最难以忍受的一次。
谁说骑马是项很有趣的运动?
这样折磨,还不如把她放在山上,任谁看不顺眼要怎样便怎样了……
一路疾驰,快要到埋伏的地点时终于放缓速度。马儿停步后,容萧几乎是顺着马背滑落下地,身体仿佛早已四分五裂,倒不觉得有多痛苦了。五辰跟在她身旁,眼光里流露出几分抱歉,反叫她羞愧。
这是已是下午,太阳西去,又起了风,树叶飒飒作响,掩盖了人和马匹的动静。众盗牵走马匹,利用山坳的地形设了埋伏。很快,探子回报,说目标离此处不到一里,五辆马车,满载货物,随行镖师三十人,不见货主。
“若是这趟捞够本,便去讨个媳妇过年。”不远处有人在小声地发着宏愿。
容萧听在耳里,心情很复杂,一边因为正义感,巴不得镖师们一举将强盗们打跑,一边又因为同情希望强盗们好歹不要吃太大的亏,为山上那些光屁股娃娃们箍些奶粉钱回去——她悚然一惊,什么时候,二十一世纪培养起来的法律意识和正义感似乎已偏离了轨道,看着强盗们要去抢劫,脑海中越来越多涌出来的字眼,竟是“盗亦有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容萧跟着五辰隐没在草木间,身下的油毡隔离了水分,但仍觉得湿冷,极为难耐,紧张中,全身肌肉都绷得酸痛,但有那么一点新鲜的刺激感,让她的注意力超乎寻常地集中,每每风吹草动都会一惊,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便会如同离弦箭一般射出去。
这就是做坏事的快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