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至和给的这把枪,也许在行家手中会被冠以各种专业的评价,在容萧这里,只会说一句质量真是好,这么长时间不保养不上油,也不见哪里生锈哪里卡壳。她摆弄半天,心里有了数,才开始往弹匣里填充子弹。白冠看着她一颗一颗将子弹拿起,塞进弹匣,手痒难耐,也跟着拿起一颗,左手换到右手地看。
慢慢的弹匣装好,打开保险,容萧抬起枪,朝着远处空旷瞄准。她的目力比以前要好,臂力也大了,托着枪的手一点晃动也没有。回忆着电影中看到的那些帅帅的持枪姿势,她努力让身体四肢协调,找到位置。心念一动,食指回扣,一声巨响中,伴随着后座力带来的晃动,容萧看着前方那棵大树掉落了一根分枝,而大树另一边落下个人影。
白冠正拿着那颗子弹往牙上送,被响声惊得一跳三尺甩开子弹,尖叫着闪开老远。倒是圆方,初初惊得一跳之后,没见什么动静也就安下心来继续拨弄着自己的玩具。
容萧突然心情畅快无比,哈哈大笑起来,对吓下树提着光影长刀目露凶光冲过来的殷乙也视而不见。
“小混蛋!你疯了么——”白冠暴怒囔骂,却不敢靠近,“疯子——!疯子——!”
容萧笑着抬手,枪口正对着殷乙眉间:“重卫,把殷乙还我。”殷乙冷哼,收刀走开,丢来一句:“那女人不愿,你当我稀罕。”容萧愣了愣,笑容僵在脸上,手举着忘了收。
响声惊动了山寨里许多人,四处都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公子。”五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容萧回身,看到站在五辰前的狐狸。狐狸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眼底深沉如夜。她慌起来,手中的枪骤然重若千钧,身体更是被定住一般无法挪动,眼睁睁看着狐狸走近,抬着她手臂,将枪口抵住他的胸膛。
她的心脏咯噔一下停了。
“那时……”狐狸垂眸,低语,手指抚过她颈上的新伤,带出鲜明的痛意,“实在是痛极了……永生不能忘。”
她的心脏忽又狂跳起来,咚咚咚地,盖住了别的所有声音。她看着狐狸慢慢靠近,微垂的睫毛一根根清晰可辨,甚至能看见他皮肤下面隐约的血管。“有一日,”他缓缓道,呼吸轻浅,“我会令你也因我痛上一次。”语气却并非像字眼上那样带着怨恨,反而有丝道不明的异样气息,在两人身体间狭窄的缝隙里流转,陌生,却又熟悉,搅得她几分意乱。
“殿下?”老猴子白冠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那东西有几分威力,搁在小混蛋手里可实在不妥当,若是被谁夺了去,还得费力照看她不被自家东西伤了……”
狐狸也不回头,手扬起,黝黑的枪口对准了白冠。白冠大惊失色,又不敢逃开,眼珠转几圈扑通跪下去。
“殿、殿下?”
狐狸恍若未闻,食指一动扣了扳机,枪口却毫无动静。他一扬手,一道影射向白冠。白冠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里,看着这个陌生的黝黑的东西,好像捧了烧红的铁一般坐立不安。
“这东西加上禁制,除了这呆子,无人能用。”狐狸淡淡道。
白冠抬袖抹抹额头,嘀咕着:“也不该这么吓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双手捧举过头顶。容萧看一眼狐狸,伸手将枪拿回了手中。
禁制?谁家的?狐狸?不像。
“送东西的人未免天真,单凭这么个死物便想保你平安?派支军队同行或有几分胜算。”殷乙在旁边嘲讽。
容萧看着枪发呆,父母相拥的身影又浮现眼前,颈中挂着的藏有父母照片的吊坠烙铁似的火烫。
有没有用,总要试过才知道。
她闭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枪插进腰带中。
……
……
即便如何地不愿意,但大魔头们硬是自顾自要住下来,谁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和胆气去撵,于是只好臣服。容萧原以为山贼们总会有些强势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憋屈,总会找时机反抗以争取自由,可是时间一长,事情好像就变得理所当然。似乎这些尚武的、日日刀口上舔血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强者为王的定律——的确是在连老窝一举被人端掉之外最好的选择,毕竟远处那座山头可是眼睁睁地瞬间垮了的……
可狐狸跑到个强盗窝里住下,到底是在打的什么主意……
“哎哟……”第N次摔在地上。
“你竟敢走神!”殷乙极富危险意味的声音就在头顶。
“我就算不走神,”容萧一边费力想要爬起,一边嘀咕,“你一样把我当沙包扔地上。”试了几次,终于放弃,翻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闭眼喘气,“我不练了,要么打死我,要么让我歇会儿。”
这是什么地方不对了?她每天跟随着殷乙或是五辰习武,跟随山上的师爷习文,是要培养下一代当家接班人吗?问题是习文还好说,不过是听师爷聊聊当今局势、讲讲风俗人文,习武……她已经成年了,该长的都长定了,什么丹田之气内力小周天的,或者二十年后来检阅会有些成绩……
狐狸究竟是要拿她怎样!
“嘎——”肚子被重压了下,她勉强睁眼,对上圆方无辜的眼。
这才几天,那个可爱的小毛球,已经重得能抵二十斤重的一包面粉,成天地就想往她身上爬。翅膀是大了许多,跟笨拙的身体一比,仍然像装饰……
“能有妖刀重卫亲身教导过招,放眼三界,全无古人,”白毛老猴在一旁啃着果,一面吐冷语,“可惜这小混蛋冥顽不灵,也不知殿下究竟是看上她什么……”
看上?猪一般都是养肥了才杀的。
——呸呸呸。
容萧晃晃头,挥手将圆方赶下去,慢慢坐起身来。
“老猴,你家殿下,跑来贼窝里干嘛?如果是找五辰,找到了为什么还不离开?”
“殿下的事,若想知道,便自己去问。”白冠一扭身,留个背脊给她。
容萧撇嘴:“好稀罕。”仰头望着天空。其实最想知道的,是怎么回家,可惜,能活着就不错,回家是奢望。
“……那个人呢?怎么没再追来?那个道童?”那个儒衫银枪,七月半的夜晚搞得大家很狼狈的俊逸青年。
白冠仿佛被火烧了屁股:“那小贼不过是捡了个便宜日子,你当他时时也能在老猴头上拉屎不成?”
“也不知是谁被逼得原形毕露。”殷乙冷冷道。白冠尖叫一声,跳起来,化作一道影扑向殷乙。
容萧大惊,连滚带爬地躲开,一粒被劲风激起的碎石擦过她耳朵,刺痛之后就是麻木,然后又是剧痛。她捂过耳朵的手掌中,一点鲜红的血刺目。那两人也在同时停了手,面色各异地看着她。片刻之后,白冠扑过来,惊惶无比:“小祖宗!可千万别说是我伤的——”
容萧怒不可遏,一脚踢过去:“你的小祖宗会被你弄出血来?”扯动伤口,立刻没了后劲,捂着耳朵一声“哎哟——”
白冠搔头挠耳,不住原地打转。容萧看着,突然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又哎哟哎哟不停。白冠呆住,半晌双手一摊:“莫不是打坏了脑袋……”
一骑忽地自山门而入,飞快驰上山来。殷乙目光一闪,骤然跃起,转眼之间,将那人从马上揪下腾云驾雾般地带过来。那人吓得不轻,见是殷乙问话又不敢不说,结结巴巴好一会儿。容萧认得他便是之前曾在山下见过,被罗叔唤作耗子的探子,看他面色慌乱,该是探得了什么坏消息,于是唤殷乙:“重卫,别闹,让他去报信。”
“你不想也听听?”殷乙斜眼看她,好似她一切心思都瞒不住。
容萧咬牙:“过后问五辰也一样能知道。”
耗子已稍微回神,见她出面,忙不迭地道谢告罪,一步步向后挪,看殷乙没有阻拦的意思,拔腿便逃,也不敢再去找马,靠了两条腿朝聚义厅疾奔而去。
容萧看看白冠:“老猴,你跟去听听吧,瞧瞧出了什么事。”
白冠一瞪眼:“为何我——”容萧伸出手掌,将掌心中的血摊给他看。白冠一愣,随即杀气腾腾再瞪一眼,一把拎了容萧衣领,几个腾跃落在聚义厅门口:“要听自己去听。”
容萧扶住门柱站稳,暗自臭骂几声,转头时,看见守卫厅门的汉子齐齐戒备盯着她。周围还有几个看似等着厅内传唤的人也是同样警惕疏离。聚义厅此前被狐狸一番闹腾毁坏了墙面,几日修葺,还有许多残破处,众人目光扫过,再看过来的眼神难免就有苛责成分。容萧以己度人,觉得心虚,低了脑袋缩在一旁。
随后耗子才气喘吁吁地赶到,一抬头就见白冠杵在前面,惊得几乎坐倒在地,嘴里控制不住地“啊”出来。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的殷乙抬脚踢在他臀上,他哇呀呀叫着,被射进厅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