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间,寻常的山寨,变得不再寻常。表面上,似乎只是一拨人走了,又来了一拨人,可实际上,那些一天多过一天、成日里闲游散走的男男女女指不定人皮之下包着的是什么元神。这么多异类聚在一起,为避免被某些力量过早关注,山寨外围的山区,设下了强大的结界。用白冠的话说,便是在天宫眼皮底下,行不轨之事。
容萧这时才明白,狐狸那句你们的徒子徒孙的意思。
可这究竟是要干嘛?
山寨的人马,一番整顿,最后剩下一千二百,重按军队的建制,层层划分。每日清晨集队苦训至暮色初起,除去行军打仗的基本技能,还有五辰等人指点传授近身搏击之术。
至于非人一类,基本分成两拨,性阳的,白天出来在天阳地下吐纳修习,性阴的,则夜晚晒着月亮练功,应足了那句吸收日月之精华。而周围山中、山寨外围,也在这些日子里,多出许多大树蔓藤,葱葱郁郁,内中却暗藏杀机。
初时,人与非人屡次有摩擦,可上头大人物们暴力镇压下,长期相处之后,虽然仍有比斗苗头,至少能相安无事。
山寨大门上方匾额书写的“猛虎寨”三字,早已被横生的藤蔓淹没,再看不出原来面目。不知从哪日起,人们开始将变了模样的山寨自称为宣武。
山下截获的金锭和那些镖师,不知后来怎么处理了,但看着贺宣眼中一日胜过一日的光芒,还有大当家他们壮志昂扬的神色,容萧恍惚觉得,事情似乎正朝很好的方向发展着。
再过些日子,子车旬携了小穆康赶至山寨。一月之后,北魏霍行官复原职的消息传来时,罗仲尹睁开了双眼,令山寨中的非人们好一阵担忧。他身上那股鲜明刺鼻的异血气息,像是时时悬在头顶的利剑,与他们身上的妖气针锋相对,好不恼人。不知有多少人,暗中时时生出要杀了他了事的念头。面对几乎要冲天的杀意,慢慢康复的罗仲尹却丝毫不为所动,天气晴好时,便旁若无人地拄着杖,大咧咧靠坐在屋外山坡上晒太阳。看见容萧被白冠和重卫折磨得狠了,还会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似乎觉得有趣之极。
每到这时,容萧就恨不得哪个实在憋不住的妖怪冲出来将他砍上几刀,将他送回床上躺着去。
……
又一个月,以宣武军旧部为本,一支新的宣武军,于蔓藤横生的寨门前誓师,沿着秦魏边境西进,攻城略地,原有的一千多人,渐渐扩张到五千。第三个月,宣武军攻陷秦国顺义,士兵近万。贺宣在徐顺陪伴下走进修缮一新的郡守府衙,扶着官位,握了顺义百姓名薄,泣不成声。同一时刻,容萧正在城门外,扶了一棵树,吐得昏天黑地。
“没出息。”白冠在后面抱手抱脚地仿佛看热闹,“不过见点血,也整的这般狼狈。”
容萧用袖子抹去眼泪,后退几步,软软坐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前怎么也甩不掉那些飞溅的鲜血和无情的厮杀。
“你小子究竟要矫情到何时?”白冠颇不耐烦地望望她又望望城门,“不是你死便是他亡,换做对头,你瞧会不会为你淌一滴眼泪!”
我明白啊。容萧看着自己依旧发抖的双手,握了握拳头。大家互为对手,又在战争中,谁还会有理智好好坐下来说话,自然是拼死厮杀。何况,那群杀红了眼的魏兵突然冒出来,情势所迫下,不反抗,就是坐以待毙。可白冠动手时,她还极力阻止老猴叫他别杀人,结果混乱之中,她竟也没能作壁上观----令她回想起最开始,突然被丢到陌生的空间,独自面对死亡威胁的深刻恐惧,想起向强悍似死神降临的狐狸开枪时,心底的绝望和血管里急速奔腾的血液呼啸的声音。
她无法否认,那声音里,出去恐惧,还听得见一丝兴奋和激昂,这,也许才是真正让她抑制不住呕吐的东西……
有人伸手过来,微带凉意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她下意识地想躲,对方的手指并不用力,却令她无法挣脱。她抬头,涂先生清俊的侧脸映在眼间,眉目疏冷,可是不知为何,却让她觉得自己血管里沸腾的血液渐渐平息下来,化作了涓涓溪流。
“……先生为何不陪在贺大人身边?”
“我是为解异生留下,”涂先生抬手,一颗白色药丸递到她眼前,“并非为了贺宣。”
容萧苦笑,对他的回答,并不感到讶异。这位医者,心里除了医药二字,或许再装不下别的。她看着他手中的丸药,喘了口气,抬眼道:“恐怕吃了又吐出来,能不能再等一会儿?”
涂先生将药丸递到她嘴边:“吃了便不会吐。”他的语声清冷,他的指间有淡雅的香。
鬼使神差的,容萧张开嘴,任由他的指将药丸送进唇,一股清甜立刻自舌尖弥漫整个口腔,随即顺喉而入,心口焦躁烦闷的感觉随之消失无踪。她眯眼,舒一口气,扯动嘴角:“多谢先生。”
涂先生已直身退开:“……你若不愿见血腥,为何跟来?留在山上,我试药更便宜。”
容萧皱眉,垂眼看着自己脚尖。
……因为跟在狐狸身边,对她而言,是最安全的选择,何况她还可以有时间,慢慢找到让自己获得自由的方法----即便这个方法也许会让她从此背负上沉重的十字架。
“喂!”半空传来喊声,循声望去,殷乙立于城墙砖石上,俯视,“你究竟要呆到何时?”
容萧再皱眉,终于爬起来,忍过一阵晕眩感,抬步往城门走去。白冠早已不耐,几个闪身不见了踪影,只剩涂先生,不紧不慢地跟在容萧身侧。
入城后,一路行来,越走越是沉重。此前魏军攻城,毁坏了许多房屋建筑,许多地方,还插有魏军旗帜,箭翎留下的坑洞依旧醒目,时时提醒城市曾经的战火洗礼。而此刻,新旧伤痕一起展露,顺义仍旧是顺义,却又已不是顺义。
短短数月,历经两次劫乱,不知要多久才能走出战争阴影。何况,今后是否就一路平安,还未可知。
想起那时贺宣只因他们“身份”有异,便每每要他们离城,如今虽然夺回城市,城中却多了那么多“非人”,不知会如何无奈感慨。
容萧驻足在“福来”客栈之前,看着人去楼空的客栈,一时恍惚。世事变幻,快得令人应付不暇,就如同半年前的她,又怎会想得到,曾经只会为零用钱忧愁的自己,如今也已是另一个人。
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前方屋脊上行走的殷乙停下来怒视着她,容萧无奈转身迈步,迎面走来几名身着宣武军服的人,可是看那神色气息,便能猜到是另一波“人”。能长时间以人形四处招摇吗,因而编进军中与普通人为伍,往往修为很高,常人不易察觉。显然此时面对容萧,他们并没有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与她视线相对,那几人都露出怪异的表情,就仿佛看见一个美味至极的蛋糕,可这蛋糕却搁在了四周都是刀山火海的绝壁之上,可望不可及,于是不能安之若素。这样的情形,容萧这些时日已经勉强习惯,更清楚莫要招惹碰触底线,于是赶紧低了头加快脚步与之擦身而过。错身的一刻,分明听到有人挫败地叹气。
远远地,屋上行走的殷乙落下去。容萧看她跃下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小跑起来。没多久,一个白墙围起的宅院映入眼帘。院旁小河畔,柳枝低垂,随风拂动,不见春的绿意,只欲初冬的萧瑟。
近些,院门上“容府”两字清晰可辨。身后不远出,子车旬抱着穆康、穆康抱了圆方正朝这边走过来。
即使不过曾在这里小住过一段时间,可这时,容萧就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觉。
……
……
声势大振的宣武军,勾起秦国朝堂上许多人的忌惮和恐慌,秦军大肆集结出兵镇压,但十年来,贺宣埋在秦国朝廷的钉子开始发挥作用,再有北魏虽不出兵却摆出虎视眈眈态势,秦国朝廷陷入内忧外患的困窘境地,一时间根基动荡,风雨飘摇。
冬至节令,北风呼啸,远处的天铅云压顶,雾蒙蒙灰沉沉。容萧眯眼吐出一口气,看白雾在眼前迅速消散。天上零星地飘着小雪,落在脸上,已经感觉不到凉意。脚下的土地又冷又硬,硌得脚底发疼。
“鬼天气。”她跺跺脚,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