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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死吧!你这样的女人就该赶紧去死!去死!去死!有多远死多远!
心如鹿撞。
穿和服好呢,还是穿洋装好呢?斋田梨绪在穿衣镜前犹豫许久,终于穿上一件米色西装。可衣服一上身,她又开始纠结了。自己好歹学过和服的穿法,要不还是穿和服吧?梨绪摇摆不定。听讲座时看到的俊朗容颜早已深深烙在眼底,但老师是第一次见她。大过年的,还是穿一身优雅的振袖 和服登门拜访吧,这样应该能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然而在最后关头,想戴珍珠项链的念头胜了一筹。那是母亲的遗物。反正也来不及梳发髻了,而且穿西装更显成熟。要是被老师当成了小姑娘,那可就全完了。梨绪越想越觉得这才是头等大事,于是断了对振袖的念想。
家中寂静无声。
姑姑和姑父一早就出门拜年了。能在走廊上踩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而不用顾及任何人,这种小小的解放感让梨绪很是痛快。如果这个时候还要蹑手蹑脚出门,躲着姑父黏在她背上的目光,那可太扫兴了。她倒是想跟“妹妹”宏美显摆显摆,可惜宏美参加了高中的交换项目去了澳大利亚,要到夏天才回来。——等宏美回来的时候,我跟老师会不会有什么进展呢……
梨绪抬手捂住胸口,心跳如擂鼓,好烫好烫。和那天一样。
事情要从十一月举办的大专建校五周年纪念讲座说起。校长和嘉宾的无聊致辞没完没了,梨绪只得拼命忍着哈欠。谁知特邀讲师一上台,困意便被轰去了九霄云外。不单单是梨绪,周围的女生都戳了戳身边的姐妹,盯着讲台,甚至有几群人发出尖叫。
讲师长得太英俊了。身材高挑,小麦色的皮肤,五官威风凛凛。
清秀的眉眼更令人过目难忘。介绍讲师的资料上写着“心理咨询师,见供政之(四十一岁)”
真的假的?梨绪望向讲台上的人。那张朝气蓬勃的脸,怎么看都只有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嗓音也是嘹亮而有张力。他演讲的主题是“压力环境与心理健康”中老年上班族的“空虚病”“微笑抑郁症”和“抵触回家症”都很耐人寻味。因惧怕细菌不停洗手的“浣熊综合征”“自身体味恐惧症”和“减肥成瘾症”都能在梨绪周围的朋友里找到实例,听得她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落下帷幕。梨绪也用不输给任何人的热情使劲鼓掌。见供本人确实引人瞩目,但讲座的内容也确实很有意思。
梨绪痛下决心,写篇听后感吧。原因大概有两方面。如果讲座很无聊,她肯定是不会写的;如果见供相貌平平,她当然也不会提笔。
所以,她抱着“这是半封情书”的念头,将听后感寄了出去。听后感是十二月中旬写好的,她便用了点儿小心机,在信封里附了张圣诞贺卡,一打开就会唱圣诞歌。
这一套下来,梨绪便过足了瘾。没想到,她竟收到了见供的贺年卡。
“听后感甚是精彩。欢迎你寒假来我家做客。”
梨绪冲回自己的房间,高兴得一蹦一跳。于是昨天,她又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拨打了印在明信片上的电话号码。
“明天下午行吗?妻子去世后,我就没过过像样的年啦。”
梨绪没有异议。“单身”二字直戳天灵盖。她发现自己竟在为他人的死窃喜,但涌上心头的欢喜并没有被浇灭。——跟做梦似的。
梨绪在厨房做早餐时心想。她的恋爱经验寥寥无几,从没主动出击过。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过度解读自己的大胆行为,品出超越一见钟情的情愫来,激情无限膨胀。吐司都只吃下了半块不到。在刷了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遍牙齿后,她匆匆上了二楼。
梨绪坐在梳妆台前,她把脸凑近镜子,用手指描画散落在鼻翼两旁的雀斑。上初中的时候,她天天为这些雀斑发愁,但到了可以化妆的年纪,自卑感就淡了许多。其实梨绪脸上的雀斑正是她肤白的体现,而这种通透的白皙为她朴素的面庞赋予了几分优雅与缥缈,倒也不坏。要是眼睛再大一点儿就好了,但考虑到整体的平衡,这样兴许也不错。
化好淡而精致的妆,抹上新款口红时,梨绪开始着急了。床头的闹钟已指向一点。虽说这钟快了五分钟,但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梨绪刚小跑着冲了出去,却又轻喊一声“糟了”原路返回。她走向窗边的金鱼缸。两条朱红色的和金 察觉到梨绪的到来,摇头摆尾浮上水面。她从塑料容器里捏起一撮饲料粉,撒进水里。梨绪看着它们竞相吸食的模样,微笑着说道:“我走啦。”
说罢还用涂了指甲油的指尖戳了戳鱼缸。
梨绪开着嫩草色的轻型汽车出门了。
在这种空气清澄的日子,山看着格外近。县界处的山峦在碧蓝的天空下探出头来,山顶好似银箔制成的工艺品。开去见供政之居住的相野市只要一小时不到。路况很好。倒不是因为过年,而是因为梨绪出生长大的北沼町不是什么大镇,与人口稀少的村子无异,放眼望去尽是农田。
县道直直向南。过了小桥,驶入邻镇后,梨绪的心顿时轻快不少。每次都是如此。一过桥,便有种“逃出来了”的感觉。
路边冒出了弹珠店 和大型书店,梨绪就读的爱育女子大专的尖顶映入眼帘。她的姑父很是富有,名下有好几座山。梨绪五岁时父母双亡,多亏姑姑和姑父收留,不光供她读完了高中,还送她上了大专。梨绪感念这份恩情,却害怕姑父的目光——仿佛缠着她不放的目光。姑姑早已有所察觉。梨绪一穿比较暴露的衣服,姑姑就一整天不跟她说话。
逃出去。所以她要逃出去……
汽车开进相野市。大致路线已经在电话里问好了。开过市政厅,再往前一个路口右转。第二个十字路口左转,然后留意右手边的招牌就行。
她很快就找到了——见供诊所。
梨绪在脑海中复述老师的指示。“按箭头往坡上开,就会看到一栋贴着白瓷砖的小楼。但别进正门,记得绕墙开到后面去。”
一路开去,果然看到了“顶上铺着瓦片,跟旧时遗迹有得一拼的老房子”门松、稻草绳、旗子,传统迎新摆设一件不落,一看就是摆惯了的,散发着“名门望族”的气场。
梨绪顿时心生畏怯,心怦怦直跳。
“打扰了。”
她拉开外侧的格子门,留出与身体同宽的缝,彬彬有礼地打了声招呼。无人应答。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提高音量再喊喊看,屋里却传来一声“来啦”玄关的玻璃门随之一动。
背脊佝偻得看起来比头还高的老婆婆迈着与外表极不相符的轻快步伐迎了出来。她殷勤地鞠了一躬,本就弓着的腰弯得更厉害了。
“是来过电话的小姐吧?政之少爷跟我提过,快请进吧。”
老婆婆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有多快,进去的时候就有多快。她的背影不停地小幅摇摆,若将交叠于背后的双手当作翅膀,还真有点儿像遛弯儿的鸭子。梨绪“嘻嘻”一笑。不是因为那神似鸭子的步态,而是因为她的思绪追上了老婆婆方才提到的“政之少爷”见供的出身肯定很好,八成是医生世家。梨绪只觉得自己揭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紧张情绪有所缓解。
她被带去一间有壁龛的日式房间。面积约莫八叠。梨绪文雅地坐下,理了理裙子的下摆。
走廊传来脚步声。
梨绪顿感脸颊发烫,想必是羞红了脸。
推拉门开了。
“新年好呀。”
梨绪双手点地,磕头行礼:“祝您新年快乐。”
“哟,是不是应该先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呀?”
“啊……嗯,是呢。”
抬起的眼眸捕捉到了见供的身影,梨绪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一路上都很纠结。万一老师穿着和服怎么办?大过年的,还是穿振袖和服比较好吧?所幸眼前的见供穿着洋装,而且是与梨绪的穿着相似的米色羊毛西服。
“欢迎欢迎。没迷路吧?”
“嗯,挺好找的。”
“那就好。”
“多谢您寄贺年卡给我,我高兴得都跳起来啦。”
“哪有这么夸张啦。我才吓了一跳呢,没想到是位这么动人的姑娘。”
听着不像是恭维,梨绪欣喜若狂。
“话说你的名字……是念‘rio’吧?”
“是的。”
“斋田梨绪……真是个好名字。”
“我也很喜欢。哦,我原来姓伊藤,五岁的时候被姑父收养,这才改姓了斋田。”
见供眉头微蹙。
“嗯,听后感里你提到过父母双亡……是出了什么意外?”
“车祸。说是我母亲开车的时候不小心过了马路中间的分割线,迎头撞上一辆卡车……”
梨绪还依稀记得幼儿园老师脸色煞白地跟她说了什么。她坐姑姑的车回到家,家里并排放着两副白色灵柩。没有流泪的记忆。不记得当时有什么感觉了。也许她当时过于年幼,无法将那从天而降的悲剧视作现实。
见供连连点头,用欢快的语气驱赶房中的阴郁。
“不过你的听后感真的很精彩。我在很多地方办过讲座,你是头一个把感想总结成一篇论文寄给我的,还是整整三十页。费了不少功夫吧?”
“还好啦,主要是受了您的启发。”
“不用谦虚,你写得很好。对乡村特有的压力做的分析很有说服力。”
“您过奖了……”
梨绪露出羞涩的微笑。也许那并非论文,而是她发出的求救信号。她将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老师”视作救命稻草,牢牢抓住,将多年来无法对他人道出的万千愁绪写成了三十页听后感。
她受够了村里的生活。街坊邻居仿佛对衣柜里装着什么都一清二楚,叫人郁闷;去哪里买东西花了多少钱都会闹得天下皆知,叫人烦躁;每个人的相册都大同小异,叫人窒息。无论多少年过去,都甩不掉“可怜的小梨绪”的标签,自己时刻都得摆出一副阴郁哀伤的嘴脸。
“要不要来点儿红茶?”
见供如此说道。脸上浮现出淘气的笑。
“可……”
老婆婆已经给他们上了茶,刚走出房间没多久。梨绪一时语塞。
“是我想喝啦。嬷嬷平时只给我泡日本茶。我倒是让她泡过一次红茶,结果她像泡速溶咖啡那样,把茶叶直接倒进杯子里,再往里头加热水——”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笑了出来。
他们一起去了靠里的西式房间。见供消失片刻,拿来一壶热水。
“啊,我来吧。”
“没事没事,我泡的红茶也不错呢。”
“那就麻烦您了。”
梨绪已然高兴得忘乎所以。大专的同学们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去大家的梦中情人家做客,老师还亲手为她泡了茶。连抢跑的负罪感都变得分外甜美了。
“梨绪,你多大啦 ?”
“呃……一颗吧。”
“没问你加多少糖,问你几岁啦。”
两人又同时笑了起来。
“一岁就成小宝宝啦,我十九岁了。”
“哎哟,十九岁啊。差点儿就加白兰地了。”
被见供这么一逗,梨绪下意识地娇嗔道:“有什么关系嘛,我三月就满二十岁啦。”
“好好好,那就稍微加一点儿。”
见供眯眼笑道,从餐具柜里拿出一瓶看着很高档的洋酒。
片刻后,印花茶杯摆在梨绪面前。
“请用。”
“太不好意思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梨绪的酒量特别差。啤酒喝上两三口,脸和手指就会变得粉红,心跳也会加快。奈何面前的红茶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香味。
她轻抿一口:“真好喝。”
“哦?那就好。”
也许是那一滴白兰地起了作用,两人越聊越欢。无论是两人之间的对话还是见供本身,都令梨绪如痴如醉。
“你的项链真好看。”
“是我妈妈的遗物。”
见供的夸奖令梨绪心花怒放。她莞尔一笑。可就在这时,她感到了轻微的眩晕。
“怎么了?”
“啊,呃……没事。”
“是不是因为加了白兰地?”
“不会吧,我酒量再差也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梨绪却生出一抹焦虑。
焦虑来自见供目光的走向。目光一路向下,仿佛在描画梨绪的身体曲线。这是她内心深处暗暗期许的,却像极了“姑父的老毛病”晕眩感加剧。
某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去死吧!你这样的女人就该赶紧去死!去死!去死!有多远死多远!
2周一清晨,死讯传来。
等车来接的时间里,三泽勇治站在机关宿舍的厨房,呆若木鸡。
二十年的检察官生涯早已让他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刚才那通电话却成了例外。
斋田梨绪自杀了——三泽觉得嗓子冒火。
梨绪落寞的神情浮现在眼前。她的老家在福岛的山村。从大专退学后改上四年制大学。毕业后一边工作,一边备战司考。二十八岁成功上岸,三个月前来到L地方检察院实习。她已经在法院和律师事务所实习过了,在地方检察院再实习一个月,便能回到东京的司法研修所,完成了后期课程就能正式跻身司法界。
她是一位肌肤白皙通透,浑身都是谜的女性,更有着男人难以抗拒的神秘魅力——屋外传来车喇叭声。
三泽拿起公文包,走出宿舍。妻子说了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进公务车的后座。驾驶座上的助理浮岛没有回头。两人都没打一声招呼,车便驶向了梨绪陈尸的公寓。
几分钟后,三泽开了口:“确定是自杀?”
浮岛的左眼出现在后视镜中:“错不了,毕竟是县警的仓石验的。”
“怎么死的?”
“说是菜刀扎进胸口。”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两小时前。”
“自杀的原因呢?”
“不清楚。”
“……”
又过了几分钟,三泽说道:“你说斋田为什么自杀?”
“我不知道。”
浮岛不假思索道,镜中的左眼看向三泽,“您怎么看?”
“天知道。”
三泽即刻回答。
等红灯时,车内的空气凝重无比。三泽的胸口也闷堵至极。既非厌恶,亦非憎恶的漆黑情绪激烈对流,针锋相对,几乎要爆发出喊声。
绿灯还没亮,忍耐便已突破极限。
“浮岛——”
“嗯?”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后视镜里出现了两只眼睛,讶异的目光落在三泽身上。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绿了。”
浮岛移开目光,发动汽车。他看着前方,再次问道:“检察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老找她谈心吗?”
“您不也是吗?”
反问里带着火药味。
三泽凝视着浮岛的背影。在斋田梨绪被派到三泽检察官办公室之前,他本是个耿直、听话的检察官助理。
再相互试探下去又有何用,改写了办公室气氛的梨绪已经死了。
三泽抓住副驾驶侧的座椅,探出身子,对浮岛的侧脸说道:“听说你老婆找我老婆打听我们最近是不是很忙,因为你总是很晚回家。”
浮岛瞥了三泽一眼:“您太太也找我老婆抱怨过,说您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还讲究起了上班穿的衣服——”
两人双双沉默。
三泽心绪起伏。他也好,浮岛也罢,这阵子确实都不太正常。
梨绪并不是一等一的美女。她的皮肤白得出奇,容貌也生得不错,但眼神晦暗,总的来说更偏朴素。初次见面时,梨绪便明确表示“我想当法官”这也削弱了三泽对她的兴趣。他也提不起劲来教一个打定主意要当法官的人该怎么做检察官的工作。所以,他一度比较关照和梨绪一起被派来L地方检察院实习的安达久男。
安达看上了梨绪。他是那种莽撞蛮干型的人,对梨绪强势出击,但她不理不睬。即便如此,安达还是在每次聚餐时列举梨绪的种种魅力,绝口不提《刑事诉讼法》听得多了,三泽便也被洗了脑,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但三泽并没有因此将梨绪看作异性。那时他还抱着远远观望的态度,只当那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情”是三泽随口说的一句话,让局面 产 生 了 微 妙 的 变 化 。 实 习 期 过 半 时 , 他 半 开 玩 笑 地 对 梨 绪 说道:“要不你就收了安达吧。”
他永远忘不了梨绪当时露出的表情,似是愤怒,又带着些许哀伤。她如此回答:“我对小年轻不感兴趣。”
四十七岁的三泽心头一颤,四十二岁的浮岛也在场。
说来惭愧。得知梨绪对恋爱对象的要求之后,他才将人放在心上。“平平无奇的女人”在三泽心中悄然蜕变。茶褐色的眼眸,透光的薄耳垂,嘴唇的轮廓,声音,话语,还有酸酸甜甜的香味。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动人。他甚至觉得,也许他一开始就动了心,只是一直在欺骗自己,在压抑自己的感情,以免涉足险境。他知道浮岛也落入了同样的“陷阱”只要有梨绪在,狭小的检察官办公室就会被青涩而紧张的气氛笼罩。
车子卷入了早高峰。
他们本可以将红色的旋转式警示灯放上车顶,杀去空空如也的对向车道。但浮岛没有提,三泽也没有下令。
梨绪为何自杀?
三泽想先明确真相,再去面对梨绪的尸体。他对浮岛的疑念在心底翻腾,带着火气的言语脱口而出。
“你跟斋田好过?”
“您呢?”
“我可没有。”
“我也没有。”
沉默降临。
三泽换上检察官的口吻。
“你为什么让她审吉田元治?”
“不是您批准的吗?”
“因为你说他涉嫌盗窃。”
然而,吉田的罪名是强奸致伤。让实习生审轻罪的嫌疑人并无不可,但强奸是重罪,让女实习生去审更是胡闹。
“是我一时大意。”
“骗谁呢?”
三泽看透了浮岛的心思。浮岛已对梨绪一往情深,但他是检察官助理,而且有家有室。他无法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心意,终于在种种苦闷的驱使下做出了带有施虐色彩的行为,堪称性质恶劣的性骚扰。梨绪受了惊吓,他便能乘虚而入。他十有八九打着这样的小算盘。
事态的发展正中浮岛的下怀。“让梨绪审问强奸犯”带来的结果却远超他的算计。
吉田元治欣喜若狂。他用目光舔舐梨绪的身体,得意扬扬地讲述他是如何侵犯了被害者,不放过一处细枝末节。梨绪表现得很坚强。
她瞪着吉田,不时抬高嗓门儿,继续审问。然而,当吉田冷笑着说出“再清高的女人到了最后都会主动凑上来”的时候,梨绪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呻吟般地说道:“我也经历过强奸,和被人弄死没什么两样。”
自那时起,梨绪和浮岛的关系迅速升温。
“你和斋田总是大半夜还待在办公室,保安撞见过好几次。”
“她找我谈事情而已。”
“还不是你刻意引导的。”
三泽一加重语气,后视镜中的眼神便犀利了几分。
“您不也常跟她谈心吗?”
“不然呢?从那时起,她就开始经常请假了。”
后视镜中的眼睛似乎微微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是担心她,跟你不一样。”
“您知道多少?”
“知道什么?”
“强奸的事情。斋田跟您说了多少?”
浮岛的语气中带着挑衅。
“她告诉我,上大专的时候,她被自己崇拜的心理咨询师下药迷奸了。”
“就这些?”
“什么叫‘就这些’……”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出车祸双双去世了。”
“这我知道。”
“后来是姑姑、姑父收养了她,但姑父猥亵过她。”
三泽倒吸一口气。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
“姑父每晚都拿着糖果进她的房间。被咨询师侵犯的时候,她清楚地记起了那些事。大概是因为那些记忆过于可憎,她潜意识里想要抹去,可遭到侵犯的刺激迫使她想了起来。于是她逃来了东京。她下定决心要审判男人,所以才参加了司考。”
想要审判男人。梨绪只跟三泽提过这个结论。
故事确实令人震撼,但梨绪已经不在了。三泽对浮岛的嫉妒和憎恨,远超对梨绪的同情。
“你跟她睡过?”
浮岛转过头来,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小人多疑!”
三泽也炸了:“谁才是小人!谁在用下三烂的手段笼络女人!都怪你让斋田去审那个强奸犯,她才会出问题!你还不明白吗?就是你把她逼上了绝路!”
“你也半斤八两!你上周对她做了什么?”
“我?我做了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后车按了喇叭。
浮岛一脚油门,冲过十字路口,跟上前车。后视镜中现出一双强压着怒火的眼睛。
“您不是带她去旁观司法解剖了吗?”
“那又怎么样?这是实习的必经环节,每个实习生都至少要旁观一次。”
“为什么西田教授操刀的时候不带她去,偏偏要在大井助教操刀的时候去?他就是个变态,甚至会让在场的女警摆弄死者的阴部。”
“我也不是特意选了大井操刀的时候。”
“而且那天的尸体是个年轻的女人。大井兴奋得不行,跟斋田说——”
瞧瞧,这尸体的身材都比你好——“大井确实是人渣,但——”
浮岛打断了他:“你却偏要把斋田送到那个人渣面前。她当时是什么神情,您不也看得清清楚楚吗?”
梨绪身穿白大褂的模样浮现在三泽的脑海中。
她凝视着解剖尸体的大井,全程纹丝不动,眼含诡异的光。不难想象,她定是对兴高采烈地割开女人身体的大井产生了强烈的厌恶。
梨绪居住的公寓出现在汽车挡风玻璃的前方,楼下停着几辆警车。
浮岛淡然道:“我承认,是我故意安排斋田去审吉田元治的。检察官,您也别嘴硬了。您也让大井助教扮演了吉田的角色,试图动摇她的心,好乘虚而入。您感到她心中的天平倾向了我,所以坐不住了。”
“我没有。”
“事后聚餐的时候,您一直坐在她旁边温声细语,拼命讨好,说什么‘我也知道你不好受,但经历一下那种场面对你没坏处’。”
“混账,你竟敢偷听!”
“我懂您的感受,懂得不能再懂了。”
“住口!你懂什么!”
“她似乎有某种魔力。一旦动心,就回不了头了。”
刹那间,两人的视线投向半空的同一高度。
“解剖是周四做的。从那天起,斋田就不对劲了。聚餐的时候几乎没说过几句话。周五也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双休日一过,她就自杀了。”
“你怪我?”
浮岛把车靠向公寓,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是的,她自杀的原因就是那场解剖,是你逼死了她。”
3
两人在电梯里一言不发。
三泽的胸口泛起苦涩。他们互相指责了一路,却不得不承认:为吸引斋田梨绪的注意耍的小花招,让他们成了二次伤害的共犯。
然而……
他实在不觉得,那就是梨绪自杀的全部理由。
毫无疑问,梨绪对男人心怀憎恶。审问强奸犯、旁观大井助教的司法解剖让她想起了可恨的往事也毋庸置疑。可她明明决意“审判男人”为跻身司法界不懈努力了多年,通过司考绝非易事。更何况,她的前半生走了一条与“学术精英”无缘的路。为了上岸,她定是呕心沥血。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接触到男人的丑恶与兽性就选择自我了断呢?
也许我在逃避责任。若将梨绪之死归咎于自己,这检察官就当不下去了——客观的三泽如是想。
他目视前方道:“我没睡过她。你呢?”
透着克制的声音传来:“没有。我敢对天发誓。”
他们在七楼下了电梯。
七〇三室房门敞开。几名县警的鉴证专员进进出出,好不忙碌。
有人拿着证物袋,里面装着染血的菜刀。
“我是地方检察院的三泽,能进了吗?”
“可以了,差不多弄完了,不过还是穿下鞋套吧。”
三泽与浮岛穿好对方递来的鞋套,直起身子,交换暗淡的眼神。
梨绪的尸体就在里面。
稳住。三泽在心中默念,跨过七〇三室的门槛,穿过短小的走廊,约莫十叠的空间豁然出现。
“啊!”
先喊出声的是浮岛。
“这……”
三泽也惊呼道。
难以置信的景象。
大量的纸散落在一室户的地板上。或许说“地上铺满了纸”还更贴切些。地板被纸盖住了大半,都是传真纸。每张纸上都有大而潦草的字迹。
“去死吧!”
“你这样的女人就该赶紧去死!”
“去死!去死!有多远死多远!”
梨绪就在传真纸铺就的地毯上,呈斜着倒下的跪姿。她背靠床,双膝跪地,双手耷拉,头也垂着,头发遮住了脸。要不是上衣的胸口被染成了一片血红,兴许看到的人会误以为她在打瞌睡。
三泽已是六神无主。没有心痛,亦无哀叹。他甚至想不出该对梨绪说些什么。
“真是自杀吗?”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句话,是不加任何修饰的感想。
听到这话,窗边的男人转过身来。
那是L县警的仓石义男,当了足足八年验尸官的“尸体清道夫”“谁让你们进来的?”
“你、你说什么……”
三泽顿时热血上脑。一个县警的调查官竟敢对他出言不逊——“验尸本是我们的工作,为了方便才交给了你们,你可别忘了。”
仓石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那你来验?”
三泽语塞。别说是验尸了,地方检察院连个会采集指纹的人都没有。
“少啰唆。给我们解释解释,这怎么就是自杀了?”
“看现场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就是因为看了才问你,就不可能是他杀吗?”
“不可能。”
“那这一地的恐吓信算怎么回事?”
仓石缓缓眨眼:“你想定成他杀?”
这句话刺穿了他的胸膛。怎么可能?然而他分明感觉到身旁的浮岛也僵住了,顿时不寒而栗。我们想把这案子定成他杀?为了逃避责任?——胡扯。
三泽甩掉这个念头,却无法扫清恐惧。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被仓石看穿了,被他硬逼了出来。不,不对。区区县警调查官,又岂会了解检察官办公室的内情。他本也不希望这是他杀。梨绪没理由自杀。
眼前的光景像极了他杀现场。他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你凭什么断定是自杀?”
“比如这个。”
仓石兴致索然,把头一转,目光的落点是放在飘窗上的金鱼缸。
一尾和金在缸底游动,鱼鳃一开一合。旁边的塑料容器也许是饲料盒。
“金鱼跟自杀有什么关系?”
三泽话音刚落,却见一位年轻的鉴证专员冲向仓石,似是有事汇报。情急之下,三泽开口催促,仓石却抬手示意“慢着”三泽不禁咂嘴,看向浮岛。浮岛的侧脸血色全无。他正凝视着梨绪,攥紧拳头。拳头微微发颤。
用情之深可见一斑。
三泽自己呢?
他无法正视梨绪,一直看着别处,因此生出的负罪感正缓缓侵蚀着他的胸膛。
“你怎么看?”
浮岛没有回答。
“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不知道。”
“这些恐吓信呢?”
“我……不知道……”
在车中竖起的刺,已被连根拔起。
“稳住了,别让仓石看出端倪。”
三泽对浮岛耳语道,呼出一口浊气,环顾四周。
房里的东西很少。单人床、小桌、垂叶榕盆栽。左边的架子上摆满法律书籍。右边的架子上放着带传真功能的电话,上面还挂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传真纸。纸上也有潦草的“去死!”
梨绪就在垂叶榕边。三泽又把视线移开了,只觉得眼底发烫。
他望向仓石。鉴证专员的汇报似乎结束了。
“虽说是实习生,但总归是自己人。我想尽快知道验尸结果。”
“那天她也在解剖室吧?”
仓石说的是上周四的司法解剖,他也在场。
“闲话少说,还不快给出自杀的依据!”
三泽厉声道。
仓石面不改色:“伤口看过没?”
“还、还没……”
仓石跪在尸体边,用手指拉开上衣扣合处,露出伤口。
“刀插入时与地板平行。如果人是蹲着的时候被捅的,伤口会出现向下的角度。”
三泽只向前迈了一步,浮岛似乎没动。
梨绪的鼻梁进入视野,还有那白皙的脖颈……
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万一她是站着的时候被捅的呢?就没有可能是被捅了以后才以下蹲的姿势倒地的吗?”
仓石直起身,扬起下巴示意那盆垂叶榕。
“叶子上有血迹吗?”
看不出来。
“鲁米诺反应 也呈阴性,但是——”
仓石摘下垂叶榕的叶子,翻了过来。离得老远的三泽都能清楚地看到,叶子背面有喷溅状血迹。
“血迹只存在于背面,不可能是站着被捅。”
三泽险些点头,却想起了最大的疑问。
“那这堆传真是怎么回事?不是凶手捅死斋田以后撒的吗?”
“你瞎啊?看仔细了。纸在尸体下面,血迹在纸的上面。是这个女人自己撒了纸,然后捅了自己的胸口。”
三泽怔住了。
“自己撒的……”
“不光是撒,发传真过来的应该也是她本人。”
“啊……”
“简单得很。她可能是从便利店发过来的,不然就是检察官办公室。”
仓石的声音在空转的脑海中回荡。
“笔迹已经在验了,电话记录也在查,迟早会出结果。”
“等等!”
三泽的嗓音都发尖了,“为什么斋田要做这种事?给自己发恐吓信?这也太荒唐了,说出来谁信啊!”
“信不信由你。”
“信不信由我?混账东西,少他妈信口开河!”
“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
浮岛瞠目喃喃道。
三泽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肯定是这样。我一直觉得斋田有多重人格……她有多重人格也不足为奇。”
确实。三泽恍然大悟。
他垂眼望向那些写着潦草大字的传真纸。字里行间透着狂暴与充满恶意的狠毒。如果这都是梨绪写的,那肯定是另一个人格让她写的。不然怎么解释得通呢?
梨绪小时候遭受过姑父的性虐待。为逃避痛苦,梨绪在心中创造了另一个人格,将可恨的记忆统统转移过去。然而——三泽再次打量传真纸上的字迹。
她创造的新人格,会不会是个“男人”梨绪发誓要成为法官“审判男人”却有一个“男人”在她心中日渐壮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讽刺了。那个“男人”出现并袭击了梨绪,驱逐了“女人”而触发“男人”出现的契机,很可能就是强奸犯和大井的司法解剖。
三泽垂下了头。
“是他杀。害死斋田的是她体内的‘男人’。”
“是自杀。”
三泽怒火重燃。
“对,论性质确实是自杀,文件上也会这么写。但斋田不是自己想死。她是用被‘男人’控制的手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这你总得认吧?”
仓石嗤之以鼻:“多重人格是好几个人格争夺一具身体,把身体杀了,岂不是鸡飞蛋打吗?”
三泽眦裂发指:“你懂什么!她一路从炼狱走来,两个人格激烈交锋,早已到了极限,拖垮了她的灵魂和身体。这就是我的推论。”
“也不一定是多重人格吧。谁不是带着好几种人格活着呢,只是平时混在一起觉察不到罢了。”
“你想说斋田不是多重人格?”
“没有的硬说有,是对死者的亵渎。”
三泽的愤怒达到顶点:“明明是你在亵渎!你对她了解多少!我们都不知道的事,你又怎么可能知道?”
“至少我可以确定,把刀扎进她胸口的不是你们所谓的‘男人’,而是她自己。”
“少给我胡扯!你有什么证据?”
仓石扭头瞥了眼金鱼缸。
“自己看呗,人和鱼吃饱喝足时的表情还挺像。”
“开什么玩笑!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说不是‘男人’捅的?”
仓石走向窗边,打开塑料容器,捏起一撮水蚤粉,撒入鱼缸。
“问你话呢——”
“闭嘴。”
水蚤如烟雾般散开,缓缓沉入水中,抵达和金眼前。只见它张开嘴,轻吸一口饲料,却又吐出了大半。
仓石回头道:“瞧见没?”
“那又怎么样?不就是吃饱了吗?”
“没错。女人死前喂过鱼。她决心寻死,所以比平时多喂了些。”
“那又能说明什么?”
仓石继续解释。脸上仿佛写着一行字:“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懂吗?”
“你们所谓的‘男人’,能想到这个?”
“啊……”
视野忽暗。
三泽仿佛能看到梨绪喂金鱼的模样。弯着腰,用悲伤的眼神凝视金鱼的模样——三泽仰望天花板。
并没有什么“男人”是梨绪以梨绪的身份杀了自己。
是这样啊。她不是还记得自己遭受过姑父的性虐待吗?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另一个可以托付痛苦回忆的人格。
不对,慢着。
“你的推论解释不了恐吓传真。”
浮岛说出了三泽的疑问:“调查官,麻烦你解释一下。难道你认为写下并发送这些恶劣恐吓的不是‘男人’,而是斋田本人吗?”
那口吻,仿佛他早已忘记自己是来执行公务的。
“没错。”
“我不明白,斋田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伪装。”
“她想伪装成他杀?”
“嗯。”
“把自杀伪装成他杀又有什么用?难道你认为她是想陷害什么人吗?”
三泽顿时脸色煞白。难道她是想陷害我们……
“不,那是她用来欺骗自己的伪装。”
“欺骗自己……”
“她想伪装出自己死在男人手里的样子。大概是想怀着对男人的恨离开这个世界吧,即便只是流于形式。”
仓石望向梨绪的尸体:“她恨的不是男人。让她恨到要痛下杀手的是女人——是她自己。”
浮岛的眼皮凝住了,三泽亦然。
仓石的目光仍落在梨绪身上:“我忘不了她盯着解剖台的眼神。那双眼睛仿佛在说:‘快!快把她切碎!’她厌恶女人的身体。在她看来,女人的身体是肮脏的,罪无可赦。”
仓石的脸上闪过一抹无奈,走出房间。
只留下了神情呆滞的三泽和浮岛。
她憎恨女人,憎恨自己,所以杀死了身为女人的自己……
三泽咬着嘴唇。
她将性虐和强奸归咎于自己。她认定招来那些肮脏行为的自己才是最肮脏的,于是深陷自责。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恨着自己心中的“女人”她也知道这是不合理的。她也挣扎过,试图去恨男人。她拼尽全力,想要战胜过去。她定下“审判男人”的目标,让自己振作起来。
她想用这个方法保持清廉。她披上层层盔甲,杀出一条通往法官的血路。然而——强奸犯扯下了她的盔甲。她在解剖台前看清了自己的本性。
只能审判女人。
绝望,便是自杀的动机。
可三泽不明白,他还是想不通,想不通梨绪情绪的出发点。想不通是什么让她对“女人”恨之入骨,最终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直觉告诉他,梨绪对他们还有隐瞒。她还有秘密。她带着那个秘密,独自告别了人世。